第204章 Chapter22 “你以前……很愛……
時雲岫眼睫顫動, 飛快低下頭?。
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忽然又產生了?想要逃離的衝動。
但雙手被男人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想要收縮, 反而貼地更?加緊密, 嚴絲合縫。
他的手骨節分明,觸感溫涼,比記憶中的還要寬大?。
像是安撫一般,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面板。
過了?許久, 她才聽到自己?輕聲開?口:
“我說是的話……你就會相信嗎?”
悶悶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
“嗯。”
沒有任何猶豫, 乾脆利落。
時雲岫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那如果?是真的……”
她頓了?頓, 聲音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作為失去記憶的一方……你要怎麼辦?”
遲清衍溫和笑了?笑, 抬起另一隻手,將她耳邊有些凌亂的髮絲輕輕往後撥。
“如果?你願意的話, 可以將過去的事告訴我。”
而後, 掌心?柔柔落在她的後腦上, 將她牽引向前, 攬入懷中。
“當?然,我們也可以在此刻, 重新開?始。”
話音從頭?頂落下, 氣息溫熱。
聲音溫煦而鄭重, 像在許一個諾言。
時雲岫輕輕倚靠在他的胸膛上, 緩緩闔上眼。
她知道, 遲清衍跟她都不是拘泥於過去的人
但想到自己?此刻居然能如此平靜地向他坦誠自己?仿生人的身份,如此坦然地跟他聊起曾經的戀人關係、提起曾經的回憶,她仍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雖然她的外?形並不會改變, 軀體並不會隨時間自然生長,但或許冥冥之中,成長的不光是他,還有她……
男人緩緩放開?包裹住她雙手的手,轉而覆在她的後背上。
就這麼怕她跑走嗎?
她有些無奈,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嘴角正不斷緩緩上揚,平和,釋然。
時雲岫伸出自己?的手臂,從兩側慢慢環住他清瘦有力的腰。
微涼的薄荷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藥水,有些澀然。
她一時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尚且還在資料世界中的她。
剛剛覺醒情感,無法立刻接受這些事實,像個青春期的少年一般,青澀莽撞,笨拙無措,只能悶聲哭泣。
而當?從專案結束出來?後,過往的所有回憶一湧而上,從未體會過的悲傷翻湧而上,幾乎要將她淹沒,窒息。
若無欣然,何來?悲傷。
若無悲傷,何來?欣然。
好在……此刻他們又一次見面了?。
怕弄到他的傷口,時雲岫小?心?翼翼地垂頭?,靠在他身上,很輕很輕地蹭了?蹭。
胸口飽脹,有些痠麻,好像有什?麼下一秒就要從中溢位。
可她現在明明是仿身人,她一直都是仿身人……
越過薄薄的衣物,能夠感受到,他胸膛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鼓動著?傳來?。
彷彿此刻她也有了?心?髒。
過了?好一會,兩人才輕輕放開?彼此。
稍稍退開?距離,時雲岫抬起眼,對上他煦然的眸光。
無法拒絕又讓人懊惱,總是遊刃有餘,從容坦然,卻又溫柔地不像話。
她抬起指尖,輕輕觸碰了?下遲清衍額角傷口留下的淡淡痕跡。
他神情沉靜,目光柔和,像是還在等著?她的回答。
時雲岫看著?看著?,忽然產生了?想要捉弄他的想法。
她沉吟了?一會,一本正經開?口:
“你以前……很愛欺負我。”
她也沒騙他,遲清衍當?時親口承認是他“欺負”她的……
遲清衍聞言一怔,唇畔弧度微凝。
“什?麼……”
時雲岫小?幅度點點頭?,振振有詞繼續道:
“在正式交往之前,你就把我按在學校的牆上親……”
她說的是事實,雖然她暫且忽略了?前一天?她主動親了?他就跑、還躲著?他的前提……
還沒說完,眼前的光線忽然被遮擋,一道陰影快速逼近,將她攏住。
下一瞬,她的嘴被掌心?輕輕捂住,被迫打斷了?話語。
“怎麼可……”
遲清衍低下頭?,墨黑碎髮利落垂下,清俊的眉宇間多了?些罕見的侷促。
聲音被一併攏住,仿身人少女頗為抗議地微微昂頭?,不滿地看著?他。
說好都會相信的,自己?做過的事怎麼還不承認。
他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斂下目光,緩緩開?口:
“說謊的仿生人會被抓起來?的。”
時雲岫緩緩睜大?眼,看著面前一本正經說話的男人,一時間有些困惑——
26歲的遲清衍到底在說些什?麼?!
窗臺上的灰雀終於梳理完羽毛,振翅飛走了?。
窗簾被風托起,又緩緩落下。
陽光在地板上又移動了?一寸,從她的腿邊移到了?他的被角。
距離近在咫尺,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男人幾乎佔據了?她身前的全部空間。
憑藉身高優勢,墨色額髮下,他微微垂著?眼,看向她。
眼神深邃,其中倒映出她的模樣。
從這個角度看去,像極了?記憶中那個樓梯間的午後,光影交錯,少年帶著?些許強勢、將她圈在懷抱與牆壁之間時的模樣。
他會不會也想起了?些什?麼……
時雲岫忽然想到未來?,想到洛斐爾,想到教會、聯邦,雖然與遲清衍坦白了?她仿生人的身份,以及他們曾經的牽絆。
但她跟他未來?的命運,有太多的不確定……
她輕輕搖了?搖頭?。
但那又如何,珍惜眼前,過好當?下,她一定能跟他創造出一個嶄新的未來?。
……
接下來?的幾天?,時雲岫都會在工作之餘來?看望遲清衍。
這天?傍晚,她推開?病房房門時,果?然又看到某人正對著?光屏上一堆複雜的資料模型輕蹙著?眉,手邊還放著?半杯涼掉的營養劑。
他神情專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當?中,直到她走進來?都恍若未覺。
“遲清衍。”時雲岫步伐一頓,無奈出聲。
遲清衍動作頓了?下,抬起頭?,看到她,眉眼自然舒展開?:
“你來?了?。”
時雲岫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光屏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報告。
“又被我抓到了?。”
她故意斂下雙眸,頗有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可醫生都說,我很快能出院了?。”
遲清衍放下手中的電子筆,身體向後、倚在床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神柔和下來?。
時雲岫輕輕搖了?搖頭?,在他的床邊坐下:
“那也不行,醫生也說過你需要休息。”
他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這麼嚴格?”
“嗯。”
遲清衍看著?她,嘴角牽起一個無奈的弧度。
“好吧,那聽時醫生的。”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了?些。
“不過……”
遲清衍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想要點獎勵。”
“獎勵?”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男人面容清俊,那雙深邃的眼睛正坦然地望向她,其中帶著?幾分罕見的、近乎撒嬌的意味。
心?口的位置,那股熟悉的、溫暖的悸動又悄然泛起。
她沉默了?片刻,傾身向前,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一縷碎髮。
遲清衍一怔,挺直纖長的睫羽顫了?顫。
仿身人少女微微偏頭?,忽然低下身,在他臉??x?頰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似羽毛輕輕掃過,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然後她立刻退開?,低下頭?,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微紅的臉。
遲清衍抬起手,指節輕輕擦過被她親過的地方,若有所思。
時雲岫緩緩抬起眼,不能理解身前男人怔愣的模樣。
她輕輕抿了?下唇瓣,快速調動起自己?幾乎要宕機的大?腦。
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也是,上學時候的那次住院也是,那次遲清衍還……
還……
怎麼這樣子……
想到回憶裡的一些畫面,她的耳根開?始慢慢泛紅。
真沒辦法。
時雲岫這麼想著?,又俯身靠過來?,低下頭?,輕輕啄了?下他的唇瓣。
觸感微涼柔軟,呼吸可聞,交錯相融。
夕陽從窗外?灑進來?,在地上淌下一地金燦燦的橘黃色。
兩人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看起來?毛茸茸的。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長、凝滯。
她飛快低下眼,正欲退開?,臉側卻被男人的掌心?輕輕捧住。
幾秒後,遲清衍才回過神來?,眼底笑意漸漸漫開?來?。
“我們以前經常這樣嗎?”
對上那雙煦然溫和的雙眸,時雲岫已然喪失思考能力,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遲清衍垂下眼,唇畔輕輕牽起一個弧度。
“我好像,有點羨慕以前的他。”
他主動傾靠過來?,雙手溫柔地捧起她的側臉,嗓音微啞:
“所以,再來?一下?”
……
暮色四合,夜色沉墜得很快。
醫院東側的花牆外?,藤蔓在晚風裡微微顫動,適值深秋,其上懸著?最後幾朵薔薇,幾乎已經枯萎了?一半,花瓣邊緣捲曲焦褐。
晴空站在牆角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銀白色的碎髮被風吹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下頜線。
他的目光穿過攀滿枯藤的鐵藝圍欄,穿過住院樓低層那扇窗戶,一瞬不瞬。
作為仿身人,他的視力很好,遠超乎普通人類。
夕陽的光暈模糊了?具像的輪廓,畫面卻清晰得像一幀幀被定格下的相片,直接嵌進他的視覺處理器裡。
他的瞳孔沒有焦距地擴散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收攏。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的位置碎開?了?,空落落的,只有冷風不斷往裡面灌。
仿生人少男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鬆開?。
象牙白色的面容乾淨漂亮,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面,死寂而荒涼。
忽地,有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不急不緩,從容不迫。
作為仿身人,他本該對靠近的所有人和物都充滿戒備,但此刻仿身人少男像是一座僵住了?的雕像,立在漸濃的暮色裡,沒有回頭?。
來?人在他身側不遠處站定,與他隔著?約莫兩步的距離,一同望向那扇窗戶。
“我想,你應該都親眼看到了?。”
那聲音低沉醇厚,帶著?點慵懶的尾調。
聽到熟悉的聲音,晴空這才轉身,掀起眼皮,冷冷瞪向身後的不速之客。
“……關你什?麼事。”
洛斐爾輕輕笑了?笑,閒適地站在那,手心?裡似乎掂著?什?麼。
與記憶中那虛偽至極的純白教袍不同,男人此刻身著?深色大?衣,一隻手繃著?一層黑色手套,骨節分明,簡潔利落。
晴空抬起目光,只見他的手心?裡是一枚熟透的石榴,果?皮繃得發亮,隱隱能看到下面飽滿的籽粒輪廓。
“我是她的主人。”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無意間炫耀那獨屬於他們之間,恆久而又不可分割的羈絆。
仿身人少男頓了?下,猛地抬起頭?。
那雙藍眸裡終於有了?情緒,帶著?濃烈、尖銳的怒意。
【這個人類怎麼敢說這種話】
就算他說的是事實,他也不可以用這樣染指老師的輕佻口吻表述出來?。
【為什?麼……】
【憑什?麼】
【為什?麼擁有這樣牢不可破關係的不是他跟她呢?】
晴空微微眯起眼。
藍眸中翻湧著?危險暗光,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
【創造,被創造,任何一個都好】
【如果?……如果?他是被老師創造出來?的,那該有多幸福啊】
仿生人少男一言不發,整個人像是某種被困在籠中的犬獸,隨時準備衝上來?。
洛斐爾饒有興致地欣賞他氣急敗壞的表情,笑吟吟開?口:
“她是你的主人,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也是你的主人才對。”
“……?”
晴空眉宇間掠過不可理喻,竭力強迫自己?壓制住想要攻擊對方,甚至殺死對方的衝動。
洛斐爾輕輕彎了?彎眼,又將石榴託在另一隻沒戴手套的掌心?裡,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那微涼粗糙的表皮。
“我不光看到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的回味。
“我還親耳聽到了?。”
晴空一愣。
【聽到……老師和那個男人,說了?什?麼】
仿身人少男搖了?搖頭?。
【不,他不想知道】
晴空再次對上洛斐爾的眸光,走上前一步,目光銳利。
【他在監視老師】
【視覺,聽覺……一直在暗處用各種方式盯著?老師的一舉一動,無孔不入】
仿身人少男攥緊拳頭?,攻擊蓄力都準備發動了?,可他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
【他自己?也在跟蹤老師】
他也沒比眼前這個人類好到哪裡去。
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怒意,忽然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壓在胸口,不上不下,悶悶的,無力又蒼白。
這幾日他每天?都跟在仿身人少女身後,保持著?一個她不會察覺的距離,看著?她去病房,看著?她跟那個人類說話,看著?她露出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還有再之前……
晴空重新低下頭?。
銀白色的髮絲滑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垂下眼睫,脊背的線條從緊繃一點一點鬆懈下來?,最後彎成一個疲憊的弧度。
透過親眼所見,拼湊出他看不見時候的真相。
先前摘下她髮間的銀杏葉時,晴空順勢偷偷勾下一根夾雜在仿身人少女烏髮間的髮絲。
茶色的,跟面前男人鬆散落在兩側的長髮,一模一樣。
帶走收留她的,是洛斐爾。
本以為那次列車事件中,跟她有過另外?接觸的也就是洛斐爾,可為什?麼老師頻繁要往另一個方向的病房跑呢?
這幾日自虐一般跟蹤看下來?,他應該有了?確切的答案才對,確定那個黑髮黑眸的人類對老師來?說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剛剛那一幕還是讓他……
一瞬間的清醒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帶著?某種難堪的、無法言說的苦澀。
晴空雙眼逐漸失去焦距,神情空洞又破敗。
洛斐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裡掠過幾分了?然的笑意。
“要不要跟我合作。”
男人忽然開?口,指腹輕輕按壓石榴的頂部,沿著?那天?然的裂紋,緩緩用力——
一聲脆響,果?皮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排列緊密的籽粒,一顆顆晶瑩剔透,像紅色的寶石,嵌在淡黃色的薄膜之間,汁水盈盈。
晴空抬起眼,看著?他,唇邊扯出一個冷峭的弧度。
“合作,”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與抗拒,“……跟你?”
洛斐爾低下頭?,看著?那裂開?的果?實,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不想控制她嗎?”
聲音放緩,語速也變慢了?。
聞言,晴空怔住了?。
他微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個詞在他的意識裡緩緩迴盪——
【……控制?】
【控制……老師?】
他下意識想要搖頭?,可脖頸僵硬得像是生了?鏽,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得遲疑。
不,他怎麼可能想控制老師。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多看他一眼,只是想要留在她身邊,只是想要她不要對別人露出那樣的表情。
只是想要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僅此而已。
洛斐爾向前走了?一步,指節收攏,扣著?石榴不斷收緊,像是扼住獵物的脖頸。
“真的一次也沒想過嗎?”
紅色的汁液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淌下來?,滴落在身下的路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的手指被染上緋紅的顏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起來?像是沾了?血。
“比如……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恍若惡魔的低語,卻準確擊中深層最柔軟、也最脆弱的一處。
晴空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渾身輕輕顫抖起來?。
他淡淡掀起眼皮,目光上下打量,“……我憑什?麼相信你。”
看出他的動搖,洛斐爾微微勾起唇角。
“因為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暮色徹底沉下來?了?。
天?空從深橘色過渡到暗紫色,又從暗??x?紫色沉入一種灰藍色的混沌。
遠處的城市燈光次第亮起來?,星星點點,像一片人造的銀河。
他微微偏過頭?,琥珀色的眼眸愈加晦暗,其中閃著?細碎而幽冷的光。
“我親手帶到這世上的小?貓,被陌生人哄騙走了?。”
語調依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
“還對對方產生了?多餘的情感。”
洛斐爾將那枚裂開?的石榴託在掌心?裡,垂眼看著?,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繾綣:
“我想要的是……一切回到最開?始。”
最開?始。
那三個字落在空氣裡,帶著?某種致命的的誘惑力,空氣驟然凝結。
晴空目光渙散了?一瞬,嘴唇止不住翕動。
那時候,只有老師跟他兩個人。
沒有別人。
沒有眼前這個男人。
……也沒有那個男人。
他的世界裡,只會有她一個人。
而那片寧靜的、只屬於他的領地,如今已經被入侵得面目全非。
仿生人少男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逐漸濃重的陰影裡,銀白色的髮絲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冷風吹過,他無機質的藍眸緩緩轉動了?下,喃喃重複道:
“……一切回到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