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料
次日,熟禾用過早飯,就聽見院子的敲門聲,她擦了擦手,快步開啟門。
朱娘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裙,露出笑臉:“何娘子,可有空幫我寫一封信?”
熟禾手上一頓,這個時間點,她還以為……
她扯出一個笑容,將人迎接進來:“有空的有空的,朱娘子,快些請進吧。”
她按著朱娘子的口訴將信寫好,收下十文錢後,將朱娘子送出門。
兩人告別之後,熟禾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還是沒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退回院子裡,慢慢關上院門。
她挑選了一個木塊,拿出刻刀,讓自己的心平復下來。
國公府。
國公夫人指著昨日小希抱回來的字板:“小希,這個字板雖然木質一般,但是做工十分精緻,還寫了你的名字,這是哪來的啊?”
小希想起魏景珩的叮囑,只道:“祖母,這是父親給我的。”
國公夫人又追問:“那昨日你和你父親去哪了啊?”
小希眼珠子一轉:“父親帶我出去玩了,外面真好玩!”
國公夫人看著他小小一個,還夠不到桌子,也不指望他能把事情講清楚,將他抱上凳子,在書桌上開啟《千字文》,教他認字。
魏景珩下了值,來了平升院。
小希還在認字,看見他進門,跳下凳子,跑到魏景珩身邊,興奮地道:“父親!”
魏景珩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今日有沒有聽祖母的話?”
小希拉著他的手:“聽話呢,今日祖母教我認字,我學的可認真了。”
魏景珩鼓勵地點點頭,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臉。
小希得到魏景珩的認可,高興道:“那父親你還有多久休沐啊?”
國公夫人看了二人一眼,接話道:“平日裡不也能看見你父親,非要他休沐幹嘛?”
小希還記得父親的叮囑:“我想父親帶我出去玩。”
“昨天你帶小希去哪玩了?他一直心心念唸的,平日你上值的時候我帶他去就是。”國公夫人道。
魏景珩連忙道:“這是我和小希的秘密,是不是啊小希?”
小希聽話得點點頭:“對!我和父親的秘密。”
國公夫人探究地看著二人,這些年,魏景珩和謝嫣然的事情總是不上不下地掛在她心中,她讓奶孃將小希抱下去,和魏景珩單獨聊天。
“你是不是帶小希去祭拜熟禾了?我想了兩日,只想到這個可能。”國公夫人輕聲道。
魏景珩不知該如何說話,由著國公夫人繼續道,“小希如今大了,你讓他知道真相也無可厚非,只是,熟禾也去了三年,你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你的事了。你和嫣然這些年如‘冤家’一般不聚頭,不如母親出面,給你尋一個合適的妾室?”
魏景珩拒絕道:“母親,您就不用替兒子操心了,您每日和小希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不是挺好的。”
國公夫人端起茶水,輕輕吹了一吹:“就算有了小希,你也一直是我的孩子,民間有句話‘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更何況你和嫣然這老死不相往來的勢頭,我怎麼能不操心呢?”
魏景珩微微低頭:“讓母親為兒子操心,是兒子的不是,只是母親……”
魏景珩頓了頓,這個念頭他在心裡盤旋了許久,他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母親。
國公夫人喝了一口茶,沒聽到他後續的話,有些心急:“只是甚麼啊?說話不要說一半,你要把我急死。”
魏景珩喃喃道:“我怕我說了,母親會打我。”
國公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冰冷:“說,磨磨唧唧的,像甚麼男人?”
這些年魏景珩官路順暢,國公夫人對他說話都十分溫和,眼下國公夫人語氣突然嚴厲,讓他想起了幼時母親的嚴厲。
他不自覺地挺直身子,將腦子裡的念頭一股腦地倒出來:“我想和謝嫣然和離。”
國公夫人用力拍桌:“胡鬧,你當國公府和丞相府是甚麼?上京的世家哪有隨便和離的?”
魏景珩在國公夫人面前也露出了孩子氣的一面:“是您讓我說的,現在我說了說了您又不高興。”
國公夫人低聲問他:“你和嫣然,真就一點也過不下去了?”
魏景珩點頭應是:“嗯,若不和離,兒子和她只能成為一對怨侶。”
國公夫人心疼地看向魏景珩:“可是,嫣然畢竟是為了我們國公府才無法生育的,若是和離,我們實在是對不起她。”
魏景珩沉默,這就是他有了和離的念頭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原因,無論如何,謝嫣然曾經為他孕育過一個孩子,若不是遇上這種事,她也能當一個端莊的大家主母。
她如今心性扭曲,也是因為想要孩子。
回到書房,魏景珩喊來言一言二:“我記得舅舅曾經給我尋了一套顏料,說是甚麼色澤明亮,不會掉色,放在哪了?幫我尋來。”
“是。”
言一言二對視一眼,言一主動道,“世子,奴才記得,顏料收在常衡院的庫房裡。”
魏景珩揉了揉太陽xue,想到謝嫣然就有些頭痛:“去拿吧,她還不敢攔你們。”
顏料被整整齊齊地裝在顏料盒子裡,他將顏料盒收好,期待著下一次休沐。
休沐日,小希由著奶孃伺候他起床,換衣服時,小希特意挑了一件沒穿過的鵝黃色的小馬甲,國公夫人看著他的裝扮:“哎呦,小希今日穿得可真是亮堂!”
小希兩三步跑到國公夫人旁邊:“祖母!父親來了嗎?”
國公夫人道搖搖頭:“沒呢,你父親又要帶你出門?怪不得換了一身新衣服。”
小希害羞得笑笑,從昨晚知道父親今日休沐,他差點興奮得睡不著。
魏景珩才進屋,小希就跑到他身邊:“父親,我們走吧!”
國公夫人看著父子情深的二人,輕哼:“用完早飯再走。”
小希尷尬地摸摸頭,擠到國公夫人旁邊:“祖母,小希和你一起吃?”
國公夫人故意不看他,但還是將奶糊放到小希面前。
用完早飯,小希讓奶孃將自己屋子裡的糕點和水果都裝進食盒裡,遞到魏景珩面前:“父親,您幫我拿著。”
直到上了馬車,小希才開口問:“父親,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對祖母實話實說啊?”
魏景珩沉默許久,他原本想的是等熟禾真正可以接納他,他再和國公夫人全盤托出,可是上次見面,熟禾對他還是十分排斥。
“再過一段時間吧,你繼續保守秘密,等到父親覺得可以說的時候你再和你祖母直說。”
小希點點頭,其實他腦子裡還有有許多問題,但是想到馬上要見到母親,他十分高興,將所有的問題都拋之腦後。
到了梅花巷,小希輕車熟路地走到十八號門口,輕輕敲門。
熟禾一身青布衣裳,開啟院門,看見小希,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母親!”小希指著魏景珩手裡的兩個盒子,“我和父親給你帶了東西。”
熟禾和魏景珩對視一眼,魏景珩主動道:“至少讓我把東西放進去吧。”
熟禾沒說話,拉起小希的手走進院子,門還開著,魏景珩偷偷揚起嘴角,提著東西跟著進了院子。
小希看見魏景珩跟在後面,看著熟禾道:“母親,父親今日休沐,讓他和我們待在一起好不好?”
熟禾想要開口拒絕,小希就繼續道:“我長這麼大,還沒和父親母親待在一起過。”
熟禾拒絕的話說不出口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魏景珩,甚至懷疑這是他教小希說的,故意戳她的心窩子。
她拒絕不了孩子的要求,聲音極低地應了一聲。
魏景珩將東西放在石桌上,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聽到熟禾的許可,他快步走到門口,將院門關上,主動搭話道:“上次小希說你這裡沒有合適的顏料,我從府裡帶了一些來,方便你和小希作畫。”
小希拉著熟禾走到石桌旁邊,指著食盒:“母親,這個盒子都是我帶給你的,你開啟看看好不好。”
熟禾沒想到小希還會給她帶東西,她開啟食盒,第一層擺滿了葡萄,葡萄上還掛著水珠,顯然是清洗過的。
她伸手拿了一顆,遞給小希:“是不是把你房裡的水果都拿我這裡來了?”
小希接過葡萄,震驚道:“母親您怎麼知道?你快看看下面,還有第二層。”
熟禾聽話地開啟食盒第二層,小希介紹道:“是白玉糕,我讓奶孃特意多加糖了。”
熟禾將小希抱在懷裡:“我何德何能,能遇上小希這麼貼心的孩子。”
小希撲進熟禾懷裡:“母親,這幾日父親上值,我沒來找你,你有沒有想我啊?”
熟禾想起那天朱娘子敲門,她還以為是小希,滿心期待地開門,結果不是他們倆,她心裡空落落地過了一整天。
她抱進了懷裡的小希,實話實說道:“想你了。”
小希緊緊地貼著熟禾:“我也想你,母親,可是我只有父親休沐的時候才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