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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發現

2026-06-02 作者:鋰鋰

發現

熟禾已經第三次去官府更新自己的戶籍和續約梅花巷的租契。

她成了“二十三歲”的熟禾,梅花巷十八號的女戶。

這三年,她徹底融入了梅花巷,她寫得一手好字,讀信不收錢,性子也好,梅花巷的女戶們都愛來尋她。

田嬸子還給她介紹了幾個鄰居,她的名聲在這一片打響了,她不再需要為了銀子發愁。

她接的第一單,就是巷口的孫娘子拿了一份良田契約給她,讓她照著樣子,改寫了良田的面積和契約時間。孫娘子將新簽好的契約拿去官府備案時,被師爺誇獎:“我平日裡天天稽核你們這民間契約,唯有這份契約,寫得真是工整。”

孫娘子將師爺的話宣揚給了梅花巷的人,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娘子們紛紛尋了上來。

最開始她代寫的都是報平安的家信,像孫娘子這般私下結契的人畢竟是少數,她靠著刻字和寫信有了穩定的收入,加上自己種菜省下了一筆買菜的開銷,她扣除了房租後,每個月還能有銀子結餘。

後來巷尾賣蜜棗粥的趙娘子被親家訛了嫁妝,哭著來找她想寫個狀子,她看著她不停流淚,哭訴自己如何一個人靠賣粥將女兒養大,辛苦給女兒存了這麼些年的嫁妝,結果遭受了這樣無良的親家,熟禾實在是無法拒絕。

只是她根本不懂訴狀如何寫,攥著筆愣了半宿,第二日揣著銀錢去城裡的的舊書鋪翻了三天律條,照著前人的訟狀正規化改了三稿,竟真的將訴狀遞進了官府。

趙娘子的官司贏了,梅花巷的人都覺得是她的功勞。

從那以後找她的人就多了。小到佃戶的租地契約,大到鄰里糾紛的訟狀,她參照著律條,寫得條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連官府的師爺見了都要問一句:“這狀子是哪位先生的手筆?”

熟禾也不聲張,她只在家裡寫訴狀,家裡有缺的東西時,才戴上帷帽出府添置。

梅花巷的人原先還疑惑她為何總是戴著帷帽出門,直到朱娘子在巷口宣揚:“那天我看見何娘子掀開帷帽,可真是個天仙兒,感覺風一吹,就要把她吹跑了。”

眾人對她的疑惑變成了理解:“何娘子也是怕去市集上遇到麻煩,你看她在巷子裡面對我們都是坦誠相待的。”

這日她剛寫完一份替布莊老闆討欠銀的訟狀,揉了揉腰準備去做飯,門口進來個穿著皂色差服的衙役,院門大開,他還是禮貌的敲了敲門:“寫訴狀的何娘子是住在這裡嗎?”

熟禾擦了擦手:“誒,是我。”

她走到門口,看見是衙役,心裡緊張:“這位官爺,快請進,可是有甚麼事?”

衙役並沒有進門,站在門口給她遞了一袋銀子:“我雖是來梅花巷辦正事,但也不好多待,你的訴狀寫得好,大理寺將案子提上去了,這是周大人特意賞你的。”

熟禾頷首謝了,等衙役走了,她關上大門,拿著銀子進屋,將錢袋子收進床頭的木匣裡。

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覺得這寫訴狀的活計真是不錯,不僅有苦主的銀子,居然還能意外得到官府大人的賞銀。

她全然沒想起,她避了三年的魏景珩,就在大理寺任職。

小希在滿月時取了大名:魏書堯。只是府裡還是愛喊他的小名:小希。

奶孃陪著他在前院玩,魏景珩下了值,剛進府,就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糰子朝著他跑來:“爹!”

魏景珩露出了笑,向前迎了幾步,朝著小希伸手:“小希今日乖不乖?”

小希點頭:“奶孃說我很乖!”

魏景珩被他奶聲奶氣的語調逗樂,揉了揉他的臉。

看著他雙臉都被自己揉得紅撲撲的,他恍然驚覺,小希的五官像他,但是臉上柔和的線條,卻是很像熟禾。

這三年國公府裡還是老樣子,小希一直養在母親身邊,謝嫣然急了,昏招頻出,每次他去常衡院,她就變著法子給他塞女人。

不同樣子的女人一個接一個,他都疑惑,丞相府到底去哪尋來這麼多鶯鶯燕燕?他瞧著都煩。

直到一年前,她給自己端來一杯紅茶,他喝下後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然後她熄了幾盞燈,出了門,叫了一個女人進來。

那女人穿著府裡的二等丫鬟服飾,微微低著頭跪在自己面前,恍惚間,他以為自己看見了熟禾。

他攥住了她的手,喊著她的名字。

她乖順地坐進他懷裡時,他才發現了不對,沒有那股令他舒適的青草氣息。

他一把推開她,忍住身體的不適,聲音暗啞道:“你是誰?”

那女子站在他身前,微微低頭,捏著嗓子道:“奴婢是熟禾呀~”

他從自己的角度看去,她的眼睛和熟禾很像,下巴卻比熟禾的下巴要寬很多,站著和跪著,完全是不一樣的人。

身體的不適和被玩弄欺騙的憤怒混在一起,他伸出腳踢向面前之人:“滾!”

他緊捏著荷包裡那枚白玉“熟禾”印章,讓自己的手掌被印得生疼,保持思緒上的清明,踢開緊閉的房門,大聲喊:“言一。”

言一被他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忙扶住他:“世子,您沒事吧?”

他緊緊攥著言一的手:“扶我回前院,備些冷水。”

他浸泡在冰冷的浴桶裡,慢慢平復身上的燥熱,還好,謝嫣然下的藥雖然助興,並不如他在卷宗裡看見的那些“媚藥”一般霸道。

他換了兩次冷水,終於平靜了下來。

只是至此,他將前院書房旁邊的屋子打通,做了起居室,他本人再沒進過常衡院。

他抱著小希回母親的院子,路過青玉苑時,他的腳頓了頓,將小希交給奶孃:“送去母親院子。”自己踏進了青玉苑。

他把青玉苑封了,不讓別的人住,只讓陳婆子和細谷在裡面守著,保持著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動,她曾經刻的一個又一個木頭印章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上,字貼放在旁邊,才寫了一半,如今好好的擺在桌上。

他翻看著她的字貼,第一眼很難意識到這其實是個女子的字,落筆渾厚,只在收尾處,露出了一些她特有的柔軟,就像她曾經在名字上畫的柔軟稻穀。

他摸著她未寫完的字帖,突然頓住。

近幾日大理寺的案頭收了一份從下面官府遞上來的訟狀,手下一直誇這訴狀寫得好,他不以為意,只是大致地看了一眼。

他記憶力還算好,回憶著白日看見的那份訴狀,總覺得最後收尾兩字“十八”,“八”字那一捺,和熟禾的落筆十分相似。

魏景珩的指尖猛地攥緊,差點弄壞了面前的字帖。

他大聲喊:“陳媽媽!”

陳媽媽跑進屋:“世子爺,請問有甚麼吩咐?”

魏景珩捏著書桌一角,問道:“熟禾可還有別的字跡留下?”

陳婆子看了一眼書桌上的字帖:“回世子爺,禾姨娘孕期習字不多,青玉苑裡姨娘的筆墨都收在這裡了。”

魏景珩揮揮手,示意她退下,將一沓字帖全拿起來。

言一見他往前院去,開口問:“世子不和小公子一起用晚飯了?”

魏景珩應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今天那張訴狀,我該仔細看看的。”

言一見他臉色不對,小心地問:“世子,訴狀有甚麼問題?”

魏景珩走進前院書房,將字帖鋪開,一張一張比對,每張字帖最後一字的收尾,都帶了一點微妙的柔軟。

最後,他將收尾最明顯的一張仔細摺好,塞進袖兜:“走,我們去大理寺。”

言一習慣了服從魏景珩的命令,就算如今是晚飯時間,他也緊緊跟在魏景珩身後。

大理寺只剩守在門口的官兵,看見他來,震驚道:“魏大人,怎麼這會兒來了?”

魏景珩道:“剛剛在家時,對最近的案子突然有了靈感,我想翻卷宗確認一下。”

官兵抱拳:“大人真是勤政,快些進去吧。”

魏景珩走到自己的書案後,點了燈,照亮昏暗的房間。

他憑著記憶,翻出訴狀,又將袖兜裡的字帖拿出來,仔細撫平,一起放在桌案上比對。

都是一樣的楷體,單獨看的時候魏景珩只從收尾的筆調上看出一些相似,現在放在一起對比,他才發現,這字跡,幾乎可以被認為是同一個人的。

言一也驚歎於兩張字跡的相似性:“這訴狀的字型和姨娘的字真是相像。”

言一話讓魏景珩心裡微妙的期望點燃:“言一,你去查,”他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睛卻亮得嚇人,“把寫這份狀子的人,查得清清楚楚,一絲一毫都別漏。”

他知道自己行為十分荒謬,熟禾已經死了,生產本就是鬼門關,謝嫣然還給她下了藥,他看見她的屍體被蓋著白布,抬出了府,如今,她的牌位都放在了魏國公府的祠堂。

這個世界上,字跡相似的人多的是,不一定是她。

但是他還是抓著這一絲縹緲的希望,沉默地走出大理寺,他沒有上馬車,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回魏國公府。

言一牽著馬,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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