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
前院的書房裡,熟禾其餘的字帖攤在魏景珩的書桌上,他想到那張訴狀,捏著字貼的指節越收越緊,薄紙邊緣被揉出幾道褶皺。
字帖的墨跡不算新了,這些字帖應該是她剛搬進青玉苑時寫的。
自從發現她收尾的筆鋒帶著點軟後,魏景珩再看面前的字帖,只覺得字裡行間,一筆一劃都像她。
他想起後庫房的夜晚,她趴在矮凳上,一筆一筆在最劣質的毛邊紙上寫著自己的名字,明明連張桌子都沒有,但是她卻眼睛亮亮地看向他,因為他的一聲“字寫得好”的誇獎而笑眼盈盈。
他那時怎麼想的?
這麼端正的字,不應該侷限在那一個矮小的方凳上,也不該寫在最糙的毛邊紙上,寫字的時候,更不應該坐在地上。
他覺得後庫房應該給她配一張桌子,她高興極了,若不是他還在場,他覺得她可能會哭出來。
只是搬到青玉苑後,他似乎很少見她練字了,她每日的活動就是在院子裡走走,看著細谷和陳婆子擺弄青玉苑的花壇,明明她有了更好的桌子,更好的筆墨紙硯。
言一護送他回到國公府後,就去調查訴狀的來源。
魏景珩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字帖右下角那點柔軟的筆跡,會是她嗎?
若是她的話,他該如何處理謝嫣然呢?
小希一定是要給熟禾養的,他是她的孩子,但是若熟禾繼續在謝嫣然手底下伏低做小,他覺得不能如此。
三日後言一調查結果遞到他手裡時,魏景珩正在喝今年新採的雨前龍井,茶盞“哐當”一聲磕在桌沿,熱水濺在他手背上也沒察覺。
戶籍冊上明明白白寫著:何芸,二十三歲,天和四十三年十二月入籍,戶籍類別為女戶,租住在梅花巷十八號。
附的籍貫憑證齊全,說是從揚州來的娘子,三年前開始在京城謀生,經辦人是個收了銀子的小吏,一問就全招了——來辦籍的人託了將軍府的關係,一應手續都周全。
本就是齊全的手續,加上辦籍的人願意使銀子,小吏手腳麻利,沒幾天就辦好了戶籍親自送去。
言一追問小吏送戶籍時可見過“何芸”本人,相貌如何?
小吏搖搖頭:“接過戶籍的人是個大嬸,應該不是何娘子,年紀對不上,真正的何娘子我並未見過。”
“何芸……”魏景珩反覆念著這兩個字,胸口又酸又漲。建立戶籍的時間對得上,姓“何”,似乎和“熟禾”也對得上,只有年齡差了兩歲。
她改了名字,改了年齡,拋棄了國公府的一切,可是,就連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希,她也不要了?
真的有母親能如此狠心嗎?
可他還是盼著那人是她。
就算拋棄孩子獨自生活在梅花巷裡,也比祠堂裡冰冷的牌位要好。
他等不到下值,和上司告了假就換了常服往梅花巷去。馬車駛到梅花巷口就進不去了,巷口有專門的看守,護著梅花香女眷的周全。巷口的梅樹正是花期,枝椏上的花朵掃過他的車簾,花瓣簌簌地落下來。
魏景珩下車,拿出令牌證明自己的身份,看守才將他放進去,他一步一步沿著石板路走著,路過一戶又一戶人家,巷子裡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還有喚孩子的聲音,巷子裡十分熱鬧,和清冷的侯府全然不同。
走到梅花巷十七號時,他停下,原地踱步,深吸一口氣後,才大踏步繼續往前走。
十八號的門是關著的,主人出去了,魏景珩站在那扇貼著大紅色門神的木門前,手指抬了幾次,最終還是沒叩下去。他忽然有些怕,怕門開了看見她,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甚麼。是問她為甚麼離開國公府,還是問她……想不想自己?
他在門口站了近一刻鐘,隔壁的老婆婆端著簸箕出來曬梅乾菜,好奇地打量他:“這位公子來找何娘子啊?何娘子她去舊書鋪尋書了,估摸著也該回來了。”
“你是不是來找她寫訴狀啊?何娘子的訴狀和契約寫得極好呢,連官府裡的大人都在誇呢,去年她幫我寫了一份契約,寫得可好了。”
魏景珩喉結滾了滾,道了聲:“嗯,我有事尋她。”
老婆婆看著他周身打扮貴氣,主動接話道:“那你要不要來我家等會兒?站著等多累啊。”
魏景珩拒絕,在十八號門口站了站,最後轉身往巷口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他心裡很亂,一會兒想她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一會兒想她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想他,她就這樣在離國公府這麼近的地方生活了三年,居然半分訊息沒露。
剛走到巷口,迎面就走來個穿著月白色布裙的女子。
她挽著個竹籃,籃子被藏青色的布蓋住,露出書本的一角。白色的帷帽蓋到她的肩頭,微風把她的帷帽吹起一角,露出他精巧白皙的下巴。
只看見下巴,他就確定是她。
她比府裡豐腴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瘦得連骨頭都突出來。
她身邊跟著一個臉生的婦人,她微微低頭側向該婦人,仔細聽對方講述。
“嬸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若你和我回家,去我家裡仔細說?”她的聲音還是如以前一般溫和,但是如今,他聽見了她聲音下蘊含的堅定和力量。
魏景珩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一直相信她生產那日血崩“去了”,所有人都告訴他她死了,已經入了棺。
最荒謬的是,他還查了她“死亡的原因”,一切的證據鏈都那麼完整,血崩的藥,想“去母留子”的謝嫣然。
原來都是假的。
她活得好好的,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從身邊的人對她的態度就知道,她不再是國公府的小丫鬟,也不是青玉苑的姨娘,而是梅花香裡有名的訴狀師。
梅花巷很少出現男人,熟禾被帷帽外陌生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的瞬間透過白紗帷帽看見了他。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血色瞬間從臉頰退得乾乾淨淨,挽著籃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婦人身後退了一步,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
“熟禾。”魏景珩的聲音微微發抖,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抓她的胳膊,卻被她猛地躲開了。
“你認錯人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低著頭,把臉埋在帷帽裡,不再看向他,領著旁邊的婦人就往巷子裡走,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
魏景珩站在原地,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沒想到她居然是這樣的反應。
她裝作不認識他。
她否決了他們之前的一切。
難道她連兩人的孩子都否決了嗎?
他靜靜地站在巷口,直到巷口的看守上前:“魏大人,若是您的事情辦完,就請先離開吧,這梅花巷的住戶畢竟多是女戶……”
他沒說話,步伐沉重走出梅花巷。
言一本想詢問魏景珩進展如何,結果一看他的表情,不敢說話,只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熟禾拉著婦人進門後,又伸出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巷子,沒了那個人的身影,她腿一軟,坐在地上。
婦人上前扶起她:“何娘子,何娘子你沒事吧?”
熟禾搖搖頭,只道:“嬸子,只是今日我無法幫你寫訴狀了,明日你再來我家裡尋我可好?”
婦人點點頭:“好,何娘子,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明日我再來。”
熟禾點點頭,將人送出門,才將大門緊緊關上。
她安靜地靠在大門後,想不明白,魏景珩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梅花巷,是碰巧嗎?
還是特意來尋自己?
她不覺得是第二個答案,她在魏景珩心裡只是一個小丫鬟罷了,三年的時間早就足夠他把自己忘記,再尋一堆旁的女人伺候他了。
他是炙手可熱的探花郎,身邊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今天的一切,只是巧合,只是巧合罷了。
她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拿起牆角的水壺,走到菜地給前些日子播種的菜種澆水。
她不上不下的心隨著澆水平靜了下來。
魏景珩雖然認出了她,喊了她的名字,但是最後,他走了,他沒有跟著她,也沒有質問她為甚麼還活著,他走了就代表他不在乎。
熟禾越想越高興,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假死”,在魏景珩面前也過了明路。
只要他願意讓她繼續在梅花巷生活,她將給魏景珩和老夫人立長生碑。
只是她久違地想起了,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個孩子,她至今沒和他見過一面,她僅僅知道,他是個男孩。
這三年她都忘記了自己曾經生過一個孩子,剛剛見了魏景珩,她突然想了起來,不知道那個孩子,像不像她。
隨即她又笑了,那是國公府的孩子,生下來就含著金鑰匙,那輪得到她操心。
她還是好好擔心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