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
春日的風吹進院子裡,將熟禾腳下的木頭碎屑吹起得到處都是,熟禾正坐在院子裡,手裡用砂紙打磨最後一塊楊木板。
板子是陳娘子早上背來的,木料上還能聞到新鮮的清潤氣,一起帶來的還有一套完整的刻刀,刀尖鋒利。
她忙了一上午,將木板邊緣磨得溜光。田嬸子幾次想幫她的忙,都被她拒絕:“嬸子,幫我幹活可不在你的工作之中。”
她把木板抱進屋,用炭筆將字形描繪出來,是最簡單的“人”,她回憶以前刻章的手法,用刻刀對著寫好的字比劃。
她先拿過斜口刀,沿著字的邊緣起線。刀刃戳進木料的聲音很輕,“沙沙”的聲音讓她心靜。她坐得端正,背挺得很直,日光透過窗紙落在她的側臉上,微微發熱。
第一次落刀要輕、要慢,力氣要均勻,刻出的字型不能厚薄不一。她刻得仔細,指尖捏著刀把,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淡淡的白,沒一會兒鼻尖就冒了點細汗。
刻到“人”字的捺時,刀刃忽然頓了頓,她低頭一看,是木板裡藏了個小結疤,硬得很。她換了平口刀,一點一點把結疤周圍的木料剔掉,額角的汗滴落在木板上,她趕緊抬手用袖子擦了,生怕在木板上留下痕跡。
還好,她的手藝沒丟。
完整的“人”字刻出來時,她想起那個刻著她名字的白玉章,她晃了神。
收到印章的驚喜是真的,但是不顧她意願給她的傷害也是真的。
“何娘子~吃飯啦!”
院外田嬸子的聲音隔著布簾傳進來,熟禾猛地回神:“馬上!”
她放下刻刀,將刻好的板子搬出去,讓春日的太陽將木板曬乾。
她以前因為魏景珩的印章而自學的刻章手藝,沒想到倒成了吃飯的本事。
田嬸子將飯菜端進屋,她將桌子上的木屑擦乾淨,和田嬸子道:“看樣子我還得買張餐桌,要刻章,要寫字,這書桌和餐桌通用,收拾起來還真是有些麻煩。”
田嬸子一邊將飯菜放在桌子上,一邊道:“過幾日就是集市,我帶娘子去認認路,您也可以看看缺些甚麼,一次添置了。”
熟禾點點頭。
吃完飯將桌子收拾好,日頭正大。她喝了口溫水,又拿起了刻刀。第二個字是“天”,她並沒有因為是第二個字就放鬆心神,她把“天”字當做是第一次刻字一般,不能傷到字的筆畫。她手腕靈活地轉著,每刻完一小部分,她舉起木板抖一抖,將陷在木板裡的木屑倒出來。
刻完第三個字,天已經擦黑了。她拿過毛刷把三個木板都掃了一邊,又拿起細砂紙順著木紋輕輕磨了一遍,確認這三個字摸上去都很光滑,沒有一點毛刺,摸上去不會刮到孩子的手。
田嬸子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一看見桌上的字板就笑了:“我就說你手藝好,你看這字刻得,比我見過的書本上的字還要周正。”她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是剛出爐的糖糕,還熱著,“你嚐嚐,我剛剛出門買的,甜得很。”
熟禾笑著道謝,拿了一塊糖糕咬了一口,糖霜化在舌尖,甜得她眼睛都彎了。
吃完手裡的糖糕,她擦了擦手,將刻刀仔細擦乾淨,收進木盒子裡。
她的堅持一直沒錯,在外自己做主的生活,才是她想過的生活。
她低頭又摸了摸那塊字板,指尖觸到凹進去的筆畫,心裡踏實得很。
陳娘子的字板,她刻了五天,所有字板完成後,將刻刀和字板放在一起,她戴上帷帽,田嬸子陪著她一起去陳先生的私塾交貨。
陳先生沒和熟禾打過交道,但是對於到手的成品,他讚不絕口,取銀子的時候忙讓陳娘子備下茶點,招待二人。
熟禾推拒:“多謝二人招待,只是我今日還要去市集置辦一些東西,實在是沒空,改日再上門拜訪。”
陳娘子接過陳先生手裡的銀子,塞到熟禾手上:“既如此,我也就不留你了,你們慢些走。”
兩人出了門,田嬸子對她道:“走,跟著嬸子去集市,集市熱鬧得很,上次你不是說要張桌子,再買兩斤灶糖,你愛吃甜的,還有那刻刀,既然還給了陳先生,那你自己也該買一套全新的。”
熟禾聽著田嬸子幫她操心,帷帽下緊張發白的臉露出了軟和的笑。
假死後的第一次出門,她有些緊張,就怕遇到熟人,將她認出來。她又拉了拉帷帽,確保自己的臉不會露出來。
田嬸子拉著熟禾的手讓她定心,她猜測過熟禾的一些事情,安慰道:“何娘子,不管以前如何,以後你都要在這生活的,越是自在,越不會惹人懷疑。”
熟禾點點頭,又怕田嬸子看不清自己的動作,回道:“嗯!謝謝嬸子。”
田嬸子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劉姐急匆匆地尋到她,讓她去梅花巷十八號伺候人坐月子。
她到梅花巷時,熟禾還沒睡醒,她偷偷看一眼,顏色蒼白,唇上無血色,連袖子看起來都是空空蕩蕩的,感覺身上一點肉的沒有。
她曾經擔憂過,花完劉姐給的銀子,她該怎麼生活。誰知道她一手好字,刻出來的木牌比城裡老字號的木工還細緻,出月子不到一個月就已經賺到了快一年的房租,她笑著搖搖頭,居然杞人憂天了。
京城的集市果然熱鬧,賣糖人的、賣蔬果的、賣絹花的攤子擺得滿滿當當,吆喝聲此起彼伏。熟禾先挑了匹天藍色的細棉布,又抓了兩把核桃紅棗,稱了一斤奶白的灶糖,想著自己缺的東西,又去尋合適的刻刀和筆墨紙硯。
田嬸子在旁邊挑醃菜,她就站在原地等,指尖輕輕摩挲著棉布的紋路,心裡想著做條甚麼樣式的裙子。
東西置辦得差不多,兩個人一起往梅花巷走,剛進巷口就聽見隔壁朱娘子站在自家門口罵罵咧咧:“這城裡的書信鋪子是搶錢呢!上個月代人寫封信還只要十文,這個月就漲到十五文了!我家那口子在外面參軍,半年才來一封信,我找個先生讀信加回信,要了我三十文,這不是坑人嗎!”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家裡沒個識字的,我想給揚州的親戚捎個信都難,那些先生仗著自己讀過幾本書,一個個眼高於頂,寫封家書還要朝我擺譜。”
熟禾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從前在國公府跟著劉媽媽讀書認字,後來她守著後庫房,老夫人願意讓她們看後庫房的書,用毛邊紙練字。
她也沒有放棄過練字,許多人都說過她的小楷寫得很周正。現在想來,倒成了她謀生的本事。
田嬸子見她站著不動,剛要喊她,就見她抱著東西走了過去,掀開帷帽,語氣溫溫和和的:“這位娘子,要是你們不嫌棄,我能幫你們寫。”
幾個婦人都愣了,抬頭看她,朱娘子疑惑:“你是?”
熟禾自我介紹道:“我是十八號新搬來的住戶,姓何。”
朱娘子擦擦手:“哦哦,何娘子你好,你剛剛說的?你會寫字?”
“嗯,小時候跟著家裡老先生學過幾年。”熟禾笑了笑,語氣平和,“以後你們要寫家書、讀信,都可以找我,寫一封十文,讀信不收錢。”
“那可太好了!”朱娘子一下子跳起來,拉著她的手就不撒開,“我正愁過兩天要給我孃家哥捎信呢!何娘子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旁邊的婦人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下次要找她寫信。熟禾一一應著,臉上帶著淺淡的笑。她算過,刻字的活不是天天有,要是能多接些寫信的活,細水長流,也不失為一項可持續的收入。
待眾人說完話,一個灰布衣的婦人擠到熟禾面前:“何娘子,你是甚麼都會寫嗎?”
熟禾看向她,婦人臉生,但是面善,她解釋道:“日常的書信我都能寫。”
“那您會寫契約嗎?”灰衣婦人道。
熟禾搖搖頭:“我雖識字,但是沒寫過契約,不過您要是有參照的模本,我也可以試著謝謝看。”
灰衣婦人興奮地道:“那何娘子你在家等我,我回家拿了東西就來你家找你。”
熟禾點點答應:“好,我住十八號,你別走錯了。”
和其他人道別後,熟禾和田嬸子抱著東西回了院子。
熟禾脫下帷帽,看到院子裡的菜地,拍拍腦袋:“哎呦,忘記買菜種了。”
田嬸子道:“娘子想種菜呀?”
熟禾點頭:“坐月子的時候我就想著等出了月子,要把院子裡的菜地種起來,以後就能吃自己種的菜了。”
田嬸子將新買的桌子組裝起來:“我家就有菜種,不必買了,明日我給你帶些來,我還以為娘子的手是握筆的,不能幹種地這些粗活呢。”
熟禾也走到田嬸子旁邊,一起裝餐桌:“那嬸子將我今天買的糖帶著回去,給您的孫子孫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