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板
熟禾出月子時已經開了春,她和田嬸子一起燒了熱熱的水,在屋子裡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她揉搓著自己的面板,這一個月裡有田嬸子的飯菜,她身上長出了許多軟肉,感覺整個人都圓潤了一圈。
她拿著白帕擦乾身上的水漬,將溼發包起來走出屋子。田嬸子給她在太陽下準備了一把小搖椅,她靠在搖椅上。
春天的風吹拂著她的臉,帶著一絲絲暖意,她觀察著自己這個院子,左邊是一小塊菜地,右邊是淺淺的花壇,看不出裡面種了甚麼東西。
花壇的側邊堆了許多木板,她好奇地問田嬸子:“嬸子,你知道這個院子以前住了誰嗎?”
田嬸子隨著她的視線看去,知道她疑惑的是那些木板,她回答道:“我不住梅花巷,所以不太清楚以前的租戶是誰,至於門後的這些木板,我猜之前住的人,許是個木匠?”
木匠?
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是有手藝的。
她會寫字,會刻章。
她問田嬸子:“嬸子,您之前說家裡有兒媳操持著,您對坐月子又如此瞭解,是不是兒媳給你生了好幾個孫子啊?”
田嬸子手上擇著菜:“是啊,我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孫子四歲,孫女兩歲。”
熟禾話家常道:“四歲?正是開蒙的年紀呢。”
田嬸子嘆氣:“那可不,就是現如今,開蒙實在是太貴了,一本《千字文》居然要一百文錢。更別提筆墨紙硯了。”
熟禾本來是眯著眼睛曬太陽,聽到這話她睜開眼睛:“這麼貴啊!嬸子買了嗎?”
田嬸子點頭:“自然買了,得虧劉姐讓我來照顧你,不然我真是捨不得。”
熟禾道:“別的書呢?《三字經》?”
田嬸子震驚:“何娘子你還懂這些?書院的夫子也說,開蒙需《千字文》和《三字經》,我想著先把《千字文》學會了,再給他買《三字經》的。”
熟禾開口道:“嬸子不必去鋪子裡買了,《三字經》我會,明天我去外面買些筆墨,給您孫子將《三字經》寫在木板上可好?”
田嬸子放下菜盆,走到她面前:“何娘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熟禾點點頭:“自然。”
“那你也不必出去買筆墨了,明日我把我家裡的筆墨給你帶來。”
熟禾問道:“那你孫子用甚麼?”
田嬸子回道:“他現在字都不識幾個,筆墨買了都沒開封過,在家擺著,還不如拿來讓你給他寫《三字經》。”
熟禾也不客氣:“嬸子你幫了我那麼多,以後若是有甚麼讀書認字方面的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誒!誒!多謝何娘子了。”
頭髮被太陽曬得乾透,她坐起身,將頭髮用髮簪挽起來。
她出府時沒帶任何私人東西,因為她是一個“去世的人”,她連陳婆子和細谷都瞞住了,她的私人東西都無法帶出府。她只有劉媽媽託田嬸子給她的十兩銀子。
她看著那一堆木板,她不僅可以替孩童寫開蒙的識字問,她也可以試著將千字文刻成拓本,自印自賣。
她得好好考量。
次日,田嬸子一早上就將筆墨紙硯都帶了過來,田嬸子幫她將木板抬到桌子上,熟禾先用溫水開筆。
等浸泡時間足夠後,她確認筆尖的軟硬度合適後,用水在木板上寫了一個“人”字。
“嬸子,你看看這個字的大小合適嗎?”
田嬸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藉著外邊的陽光看清了木板上的“人”字:“可以的,哎呦,何娘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她寫了三天,整整寫了四塊板子,才將《三字經》完成。第四天,她在右下角的部位,畫了幾簇竹子,墨跡晾乾後,她將筆墨紙硯收好,一起交給田嬸子。
“哎呦!何娘子,你這不僅字型齊整,畫畫也好看,你以前不會是女夫子吧?”
田嬸子說完又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不是故意的,劉姐之前叮囑過我別打聽你的事,我一時高興,忘了。”
熟禾搖搖頭:“沒事的嬸子,我知道你是誇我,我高興呢。”
“我今日沒帶錢,明日再來再來拿書板可好?”田嬸子侷促道。
熟禾拉住田嬸子的手:“您照顧了我這麼多日子,我不過是寫幾個字,連筆墨用的都是您的,別提甚麼錢不錢的。”
田嬸子還是推脫:“雖然筆墨是我出的,但是沒有你,我拿著筆墨無論去找誰,都沒法子給我寫出這樣一個字板的。”
熟禾想到田嬸子的一手好菜:“既然如此,這個月你做菜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看著如何?如今我也出月子了,我就站在你身後,保證不影響你。”
田嬸子震驚:“你想學做菜?”
熟禾羞怯地點點頭。
田嬸子道:“你早說便是了,嬸子親自教你。”
熟禾沒想到的是,她給田嬸子的字板在梅花巷周邊流傳開來,許多人都上門請她小孩的開蒙字板。
她對外定價:自帶木板為五十文每份,由她提供木板則為一百文每份。圖案可以提要求,若是沒要求的她就自我發揮。
“何娘子,我家的字模你刻好了沒?”院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是西街開蒙學的陳先生的娘子,陳先生前幾日偶然看見田嬸家孫子手裡的字板,筆畫寫得周正,旁邊還配了精巧的圖畫,比書肆裡賣的書本強百倍,特意讓他娘子找上梅花巷來訂。
“好了的,您看看合不合適。”熟禾把筆輕輕放在筆架上,起身去屋裡抱出一摞打磨得光滑的木板,每個邊角都用砂紙磨過,不會刮傷孩子的手,“我多寫了一份,陳先生是教私塾裡的孩子啟蒙的,萬一丟了,也有多的份。”
陳夫人翻看著手裡的字板,楷體字寫得端方有力,旁邊的小畫栩栩如生,她看得喜歡,當即點了碎銀子遞過來:“好字!你可會雕刻?最近我相公想做一些字塊給私塾的孩子啟蒙,我看他把手都刻壞了,還沒刻出幾塊成品。”
熟禾眼睛一亮:“我會!只是我一直沒尋到合適的刻刀,只能一直寫字板。”
“我明日兒就把我相公那套刻刀送來給你,你看看合不合適。”陳娘子興奮道。
熟禾接過銀子,心口先熱了熱,她也能靠自己賺錢了。
她對著陳娘子笑道:“您也別太激動,我只能刻出自己的字型,不知道陳先生會不會滿意?”
陳娘子道:“我決定的東西他還敢反對不成?你等著我吧。”
陳娘子走後,熟禾搬了一塊新的木板,將木板放在小桌子上,磨了墨,開始寫其它人的字板。她的字從前在國公府練了很多年,小楷寫得最是漂亮,她用著最便宜的筆墨,寫著最穩當的字型。
寫到“昔孟母,擇鄰處”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了叫賣聲,是賣蜜棗粥的,她喜歡吃甜,對這個叫賣聲已經好奇了許久,今日賺了錢,她要獎勵自己。
她放下毛筆,帶上前些日子買的帷帽,開啟院門,對著挑著籮筐叫賣的婦人喊道:“姐姐,蜜棗粥怎麼賣啊?”
賣粥娘子回頭:“五文錢一碗。”
熟禾道:“那姐姐等我,我進去拿碗。”
“好嘞。”
她將碗遞給對方,賣粥娘子一邊打粥一邊閒聊道:“剛搬來的?我住巷尾,先前沒見過你。”
熟禾數了五個銅板,回覆道:“是的,我姓何,剛搬來不久。”
賣粥娘子將粥遞給熟禾,接過銅板,笑道:“我姓趙,日後空了來找我玩?”
熟禾寒暄完畢關了門,脫掉帷帽,嚐了一口蜜棗粥:真甜!
傍晚的時候,她寫完了今日的《三字經》,把錢串子數了三遍,她這幾日賺的,已經有二兩多銀子了,只是字板這種東西不可持續,等有孩子的家庭都有了一套,她的生意就會慢慢得冷淡下來。
等陳娘子的刻刀送來,她可以試試能不能雕刻些小玩具,去市集上售賣。
而此刻的侯府裡,魏景珩站在書房的窗邊,手裡捏著半塊沒刻成的玉料:半個“熟”字。
他在她有孕時讓言一準備了全新的玉料,她收到時很高興,拿起配套的玉石刻刀就開始雕刻,被當時的他制止,勸慰她孕期做這種手工活對孩子不好,萬一受傷了,許多瘡藥都不能用於孕婦,他勸她收起來,生了孩子再刻。
現在她沒了,玉料和刻針還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青玉苑的櫃子裡。
他後悔了,當初他為甚麼要阻止她?
她難得有一個真心喜歡的愛好。
他手裡的刻針“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指尖被針頭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那個半個“熟”字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刻得真醜,比不上熟禾。
他無奈地將玉料放在桌案上。
案頭的宣紙上,是他昨夜喝醉了寫的字:
熟禾、熟禾、熟禾……
一筆一劃,寫了滿紙,風從窗外吹進來,紙頁翻飛,最上面那張慢慢的飄落到了地上。
她的孩子都還在,她怎麼就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