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坐月子第四天,官差送來了她的戶籍和租契。
姓名:何芸
性別:女
年齡:二十
戶籍型別:女戶
地址:京城梅花巷18號
注:戶籍每年到官府更新一次
租契比戶籍簡單了許多,只寫了承租人和房屋住址,租金以及租期。
承租人:何芸
房屋住址:京城梅花巷18號
租金:五兩每年
租期:一年
五兩的租金,不算貴,若是她的小金庫帶出來,她可以安心地在這住下,現在她只有劉媽媽給她的荷包,裡面她數過,有十兩的碎銀,只夠租兩年院子,她得想法子賺銀子。
她將兩張契書收到床頭的櫃子裡,安心地靠在床頭,以後她就不是熟禾,而是何芸了。
萬一田嬸子或者以後的鄰居問她全名,她也不必支支吾吾了。
坐月子第十天,田嬸子拿了一堆窗花和鞭炮進門:“何娘子,你躺著,看看這些窗花貼哪裡比較好?”
熟禾微愣:“要過年了?”
田嬸子道:“那可不,今天就是除夕了,我待會兒給你放完鞭炮,貼完窗花和對聯,就給你做一桌好菜。菜我都買好了。”
熟禾被田嬸子的高興感染,臉上也帶著笑:“謝謝嬸子,大過年的還在我這裡忙。”
田嬸子已經攪拌起麵糊,準備用來貼窗花,熟禾躺了許多天,想下床幫忙,田嬸子立馬放下手裡的碗筷跑進來:“哎呦!劉姐對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照顧好你,窗花、鞭炮、對聯都是次要的,你的身體才是主要的。外面還在下雪,你就好好躺著,看我忙就好了。”
熟禾看著田嬸子將她的被子拉了又拉,只好認命躺下:“我想幫您的忙。”
“你好好躺著就是幫我的忙了。”田嬸子道。
她看著田嬸子在窗戶上一個一個貼上窗花,在院子跑來跑去,整個院子被她裝扮得喜氣洋洋,熟禾也沾染了過年的氛圍。
以前她最是期待過年的,今年起,她要自己給自己壓歲錢了!
田嬸子將窗花和對聯貼完後進屋,臉上有些歉意:“何娘子,就是給你做完飯,我就得回家過年,我家裡人多,男人也多,梅花巷對陌生男人管控嚴格,我也不好將人帶來你這裡過年。”
熟禾雖然有些遺憾,也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田嬸子畢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時刻守著自己。
她掏出了一顆碎銀:“嬸子,大過年的,還讓你在我這忙活,不管劉媽媽給了你多少銀子,這是我單獨給你的,你拿著錢回家過年便是。”
田嬸子不再拒絕,將銀子塞進兜裡,高興道:“何娘子,你等著吧,我拿出我的看家好菜,包你度過一個最難忘的除夕夜。”
熟禾也不掃興:“好!若不是坐月子不能飲酒,我定要讓您給我打兩斤花雕酒。”
田嬸子驚喜道:“等你出了月子我陪你喝!我酒量可好了,我家那位都喝不過我。”
田嬸子轉身去廚房,隨著肉香飄進屋,熟禾不得不感嘆:田嬸子真是做飯的一把好手,這手藝就算去國公府也是掌廚的水平。
她萌生了和田嬸子學廚藝的想法,不必學會她所有的拿手菜,只需要學會一些,今後她自己做飯的時候,不會做得太難吃便好。
田嬸子很是貼心,將桌子挪到了床前,才開始將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看到第六道菜的時候,熟禾的嘴巴張大:“嬸子,這麼一會兒你做出了這麼多菜,我怎麼吃的完啊?”
田嬸子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吃得完吃得完,過年舊的這麼吃!你等我把肉圓湯和魚端上來,菜就齊了。”
熟禾震驚:“居然還有?!”
“過年當然要湊夠八個菜,保佑娘子來年八方來財,順順利利。”
熟禾笑個不停:“哎呦,那我可要借嬸子的吉言了。”
最後兩個菜上桌,桌子已經被擺滿,田嬸子拿起鞭炮出門:“何娘子,我給你把鞭炮放了就回家了啊。”
熟禾攔住她:“嬸子,我坐月子這些天吃了不少雞和魚,你把這兩道菜拿走,回去加菜。”
田嬸子道:“何娘子你就別客氣了,年夜飯的雞和魚是不能少的,吉祥如意、年年有餘,我家裡還能少了這兩道菜?”
熟禾不再客氣,目送田嬸子出門,門口的鞭炮聲響起,她端起面前的碗,開始吃屬於自己的年夜飯。
門外的雪簌簌落著,爆竹聲在巷子裡此起彼伏,隔壁幾家應該也開始吃年夜飯了。熟禾咬了一口軟糯的肉圓,鮮美的湯汁在舌尖漫開,她忽然就紅了眼。
這是她活了十八年,第一頓不必站著伺候的年夜飯。
從前在魏國公府,過年是最忙的時候。若是老夫人要擺家宴,她作為後庫房最得力的丫鬟,要核對年禮的出入,要在宴開時捧著茶盤站在廊下,手指被凍得通紅。幸好老夫人仁慈,在宴席結束後,都會給他們院子裡的丫鬟單獨擺一桌,她一年到頭就期待這一刻。
如今,她能靠在暖烘烘的屋子裡,面前擺著八道冒著熱氣的菜,沒人催她幹活,沒人挑她錯處。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卻翹得更高。
門外的雪還在下,爆竹聲漸漸稀了,外頭隱約有小孩子笑鬧的聲音。她想起了那個沒見過面的孩子,她搖搖頭,將思緒從腦子裡甩出去,那是國公府的孩子,無論以後孩子如何,都與自己無關。
外面炸起了煙花,從床上看去,金色的,半朵半朵的,把她的小院子照的亮堂堂的。
她端起田嬸子特意放在她面前的紅糖雞蛋,一口一口,慢慢吃下。雞蛋甜糯,紅糖的甜味一直化開到她的心裡。
直到真的吃不下後,她才把碗收在一處。
她從荷包拿出一塊碎銀,取了多餘的紅紙將碎銀包起來,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輕聲說:“何芸,新年快樂啊。”
這是她作為何芸的第一個年,以後的每一年,都會越來越好的。
這個院子裡的一切,才是屬於她的年。
而此刻的魏國公府,正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魏景珩今年中了探花,又在大理寺站穩了腳跟,府裡將他的位置往上挪,魏國公坐在主位上,他坐在魏國公身邊。
面前歌舞昇平,魏景珩聽著身邊親友的恭維,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今晚喝了這麼多酒,腦子裡卻總是閃過那張見到他就低下頭的臉。只有給她銀子時,她才會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她的按摩手法也一般,但是她身上的青草味就是最舒緩的神藥,他每次靠近她,所有的煩心事似乎都消散了。
她的說話聲音脆生生的,他每次想盡由頭去庫房取東西,她都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手裡捧著書冊,似乎生怕他亂拿東西。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她咬著唇哭,眼淚一滴滴滑落在地上,將地板暈染。
她拿著刻針,戳著自己的脖子,說不願意伺候他。
看著她那麼決絕,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混蛋。
他從來不會強迫他人,為甚麼偏偏遇上熟禾,自己就失了分寸。
那會兒他看著刻針戳進她的脖子裡,他很害怕,害怕失去她,他想,不伺候就不伺候吧,她好好活著便好。
只是沒想到峰迴路轉,她有了他的孩子。
他們又能在一起了。
他以為,熟禾自此就會和他好好過日子。
謝嫣然不能生了,第一個孩子給謝嫣然撫養,他和熟禾還會有其他的孩子的。
可如今,她死了。
他失去她了。
青玉苑的一切似乎是一場夢。
“世子爺,您嚐嚐這道八寶鴨,是大廚房按您的口味做的。”謝嫣然柔著聲音往他碟子里布菜。
他的思緒被打斷,他抬眼,銳利地看了一眼謝嫣然,她覺得在這麼多族親面前,自己不敢不給她面子?
小希由奶孃抱著,站在國公夫人身後,周圍的族親換著花樣誇個不停,說他玉雪可愛,將來定是有大造化的。
魏景珩沒應聲,指尖在荷包裡摩挲著那方冰涼的白玉章。前些日子陳婆子收拾熟禾的遺物時發現的,她將印章藏在了衣櫥深部,不見天日。
他曾經送給她的印章,她一直藏得嚴嚴實實,並未用過。
“世子爺?您怎麼了?”謝嫣然見他久久不動,關切地湊過來,“可是哪裡不舒服?”
魏景珩猛地回神,指尖把那方玉章攥得更緊,硌得掌心生疼。
“你們吃,我出去透透氣。”他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劃得刺耳,沒理會眾人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雪還在下,落得他滿頭滿身都是冷意。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後庫房,後庫房未點燈。
黑漆漆的。以前他每次來,後庫房都亮著燈,只要一敲門,她就會披上外衣讓他進去。
他站在門口,忽然就紅了眼。
“熟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雪裡,幾不可聞,“是我。”
“你開門好不好?”
回應他的只有簌簌的落雪聲,和遠處一聲接一聲的爆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