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下
回到家的時候,魏川的心臟都還悶得發痛,就像被一塊潮溼的棉布捂住,透不過氣。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給聞澤發了訊息過去。
<你去哪了。>
<為甚麼不回訊息?>
只是這兩條資訊依然石沉大海,沒有迴音。
連著兩個晚上,魏川都沒睡好。
他嘗試把自己灌醉,但不知道是不是腦子太亂了,這一次酒後他雖然睡著了,但一直頻繁陷進凌亂的夢裡,不過他記不得這些夢的內容,只知道醒來後非常難受,就像有東西重重壓在他身上,讓他不得動彈。
那種焦躁在他身體裡越積越重。
也許是再沒有收到和聞澤相關的訊息,魏川整個人十分焦躁不安,這種死寂在聽了於文叢的話後,幾乎逼得他要發瘋。
情緒無處發洩時,抓不到人,得不到任何回應,讓他像被懸在半空裡,隨時等待著處決。
工作時,他幾乎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有間隙,他就要搜一下里斯本這個科技峰會。
展會事故、新聞、華人失蹤、酒店意外……
甚麼都沒有。
可越是甚麼都沒有,越讓人發慌。
他甚至還想過去聞澤公司,但始終覺得真有甚麼,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不報道。
那要萬一是公司壓下來了呢?萬一是因為事情還沒鬧大呢?萬一還沒被人發現呢?
每一個“萬一”,都像在把魏川往深淵裡推。
他不斷告訴自己,一定是他想太多了,只是災難化思維一旦開了閘,就變成了無法停下的絞肉機。
他實在受不了這種被擱置的感覺,就像回到了過去被綁在家裡,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看著時針一點點轉動,聽著咔噠咔噠的聲音,卻始終卻等不來人的恐慌。
他深吸了口氣,給於文叢發去了訊息。
<小於,聞澤回你們訊息了嗎?>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於文叢才回他。
<沒有呢,魏哥。>
似乎是怕魏川想太多,於文叢又安慰他。
<我們搜過那邊的訊息,沒出甚麼事,而且趙哥公司在業內這麼有名,真有甚麼大家第一時間都知道。>
<聞澤可能就是太忙了,他學習和工作的時候經常不回訊息,你不要想太多了魏哥,他一直在接受治療,現在真的好很多了。>
這兩條訊息倒是讓魏川稍微靜下來了一點,但也沒能持續太久。
忙他能理解,但又要忙成甚麼樣,才會一條訊息也不回。
魏川倒咖啡液的時候,腦子依然忍不住發散。
大概是於文叢在那天給他說的每個字都太過振聾發聵,以至於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腦子裡,讓他只能反覆折磨自己。
聞澤是不是又想尋死了?
這下正好在國外,要是這次一個人偷偷在酒店裡……別人也不一定會發現。
但死了的話第二天會被酒店或者同行的人發現的吧,不至於這麼久也沒有迴音吧。
“嘶——”
直到滾燙的咖啡液因為走神滴到了手手上,魏川才猛然回過神來。
“靠,真的瘋了……”他低聲咒罵自己的腦子。
“怎麼了?”小利聽著他自言自語,哎喲了一聲,“川哥不是我說,這一年我就沒見你狀態正常過兩天。”
魏川板著一張臉,臉色陰沉的嚇人,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你知道節假日能換髮護照嗎?”
小利愣了一秒:“節假日人家都休息吧,你要去哪玩啊川哥?”
“……沒,隨便問問。”
魏川閉上眼睛了一秒,額角隱隱發脹。
他可能太沖動了,就算現在換了新護照,後面還要去辦申根籤,等再飛過去都不知道多久了。
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聞澤在哪裡。
下午的時候,店裡空閒了一陣,魏川去後門抽菸,冷風灌進肺裡時,他腦子一抽給季月發了訊息。
<你能從英國飛葡萄牙不?>
對面回得很快。
<我飛葡萄牙幹嘛?你要去葡萄牙?>
魏川一下又不知道怎麼接了,總不能說幫我過去找下聞澤,人家能拿啥找,而且過去他又天天在那給季月罵天罵地罵聞澤的。
<算了,沒啥。>
<不是,啥啊?>
閉店之後,魏川沒再出去喝酒。
他回了家,洗漱完後就躺上了床,只是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這是第六天了,也是聞澤不回訊息的第四天,對方明天就回來了,應該沒事…不要想太多。
可不過無論他怎麼想,心裡都像壓了一塊石頭。
中途他起床還熱敷了一下臉,因為看著鏡子裡那快定型的黑眼圈,魏川臉色就極其難看。
他心臟一直突突地跳,再躺上床時,幾乎有些神經衰弱。
長期睡眠不好,好不容易因為喝了酒,心中的包袱卸下來了一些,只睡了兩天好覺,結果這一出直接讓他回到瞭解放前。
他就這樣閉著眼,感受著心臟“咚咚”的叩擊聲。
零點的鬧鈴一響,魏川睜開一雙滿是血絲的眼,又摸出了手機。
<生日快樂。>
<你去哪了?>
<我問你,你到底去哪了?>
<我允許你死了嗎??>
<我踏碼允許你死了嗎???>
<不準死,回我。>
<回我。>
<老子上次給你過生,不是祝的你平安順遂嗎???>
<我沒有再許你被車撞死啊,被撞的踏碼是我。>
<快點回我。>
<草泥馬,聞澤。>
魏川深吸了口氣,他又撥過去了電話。
只是響起的依然是機械女音的播報,告訴他“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他猛然把手機丟在了一邊,然後狠狠砸了一拳床頭櫃,檯燈“哐啷”一聲,燈罩開始劇烈晃動。
他蜷縮起身體,不顧尾椎的隱隱作痛,側過身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到底要怎樣,到底要他怎樣。
沒有迴音的等待就像是一場漫長的處刑。
明明在自己的臥室裡,怎麼又像回到了當初……
在絕望徹底湧上前,魏川卻突然意識到,這會不會又是聞澤的把戲。
一種新的,屬於對方的情緒,還在不斷的強硬的,加塞進他的身體裡,幾乎撐得他發痛。
因為自己離開過。
所以過去的聞澤,是不是也像今天的他一樣,在杳無音訊中就這樣一遍遍尋找他,等著他。
魏川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指節繃得發白,呼吸也越發紊亂。
時間不會停,訊息不會來,電話無人接聽。
可他偏偏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任由那些最糟糕的念頭,在腦子裡不斷滋生、蔓延,最後變成一場無法停止的自我虐待。
這就是聞澤為甚麼尋死嗎。
這就是聞澤的過去嗎。
他紅著眼,不知道凌晨幾點了,才終於無法忍受地撐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吞下了安眠藥,強迫自己不要亂想。
再次回到床上後,他閉上了眼,感受著那“咚咚”的心跳聲,開始變得越來越孱弱。
藥效一點點漫上來,他的意識也越來越遠。
明明是寂靜的黑暗,他卻看見周遭全是白色的。
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床。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像一下回到了很多年前,他陪護母親待在精神病院的時候。
病房裡安靜得詭異。
床上坐了一個人,穿著寬大的病號服,一隻手被束縛帶綁在床欄上。
“媽…”
隔著距離他下意識叫了出來,可等他走近了,看清那個人緩緩的回過頭時,魏川卻一下窒住了呼吸。
坐在病床上的,不是他的母親。
是聞澤。
魏川一口氣卡在胸口,幾乎連聲音都發不出。
他看見聞澤就這麼看著自己,眼裡有他讀不懂的情緒。
從沉默,到生出的一點信任,再到依賴,眸子從很亮,再到越來越沉,越來越暗,直到變成一灘死寂的潭水。
徹底放棄了掙扎。
“……聞澤。”
兩個字硬生生的從喉嚨裡擠出,可尾音還沒落下,病床上的人卻突然站起了身,原本綁在手腕上的束縛帶,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斷開。
魏川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見面前的人,就這樣走到了窗臺邊,一躍而下。
“聞澤!!”
魏川紅著眼大喊著,然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整個人的血液在那一刻都彷彿凝固了一樣。
眼前是自己的臥室。
他按著自己的胸口,不斷地深呼吸,可一口氣吊著,怎麼都吸不上來。
魏川開啟自己的手機,發出去的訊息依然沒有迴音。
那吊著的最後一口氣,都像快斷了。
今天聞澤應該回來了…不管如何,不管甚麼狗屁影片不影片的,沒有自己允許,聞澤不能死,他必須看見這個人完完整整的出現在他面前。
可即便如此,他心臟還是痛得發慌,這個夢就像烙在了他腦子裡一樣,充斥著不好的預感。
他掀開被子,去衛生間刷完牙,洗了一把臉,甚至顧不上其他的,穿上鞋就往聞澤的小區跑去。
只是他剛走到不遠處,就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還有消防隊的人也站在那。
他看見擔架上的人蓋著白布,被送上了救護車,魏川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站定在了門口。
小區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窸窸窣窣討論著甚麼。
“發生甚麼了…”
魏川朝旁邊的中年婦人問去,他嘴唇顫抖著,精神已經到了臨界點。
大媽轉過頭時,差點被他嚇了一跳。
“哎喲,有人跳樓,特別突然。”
魏川目眥欲裂,聲音抖得幾乎不像樣:“……是誰。”
旁邊有人搭話:“六棟二單元的,一個年輕小夥。”
從幾天前就懸在魏川頭頂上的刀,在這一刻,終於落了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