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影片
魏川從酒店離開後,打了個車回去。
也不知道聞澤到底打這麼多電話幹嘛,他沒打回去,只是發了個訊息問怎麼了,剛剛在送客,沒注意訊息。
聞澤過了十分鐘才回,回得也看不出有甚麼急事,只是說想知道他甚麼時間回來。
到家的時候已近十一點半,推開門時,沒想到客廳的燈居然還亮著半盞。
聞澤坐在沙發裡,手裡拿著本書,聽到開門聲時才抬起頭同他對視。
“你怎麼沒睡。”
魏川脫下鞋子,俯下身把鞋子放到和聞澤鞋子旁邊齊平的位置。
“睡不著。”
“怎麼,又失眠?”
魏川一邊說著一邊往廚房那邊走,正準備給自己倒水喝,卻看見杯子裡有水,聞著有些甜膩。
“我杯子裡是甚麼?”
“蜂蜜水。”男生的聲音在客廳那頭悶悶地響起。
“為甚麼弄蜂蜜水在裡面?”
“……我以為哥會喝很多回來,所以提前備著。”
魏川握住握把的手突然僵住,胸口彷彿被鍾杵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詭譎的暖流和煩躁幾乎是同時從胸口升騰而上。
上一次有人這樣等他是甚麼時候呢。
小時候他喜歡在家附近的球場打球,一群人總是打到很晚,開始媽媽還會催他,但是到後面倔不過他,便總是在旁邊安靜的拿著毛巾和水等他。
再後來習慣了他假期玩到很晚,媽媽就在家裡等著,每次回家的時候,魏東偉要麼不在,要麼就睡了。
只有客廳的一盞檯燈亮著,女人窩在沙發裡,手裡打著針織看著影片,見他回來便笑著說給他熬好了梨子湯,得去熱一下。
“沒喝酒。”魏川垂下眸,壓下心煩意亂,然後端起蜂蜜水一飲而盡,“現在不怎麼喝了。”
“哥不喝當然最好,傷身體。”
魏川深吸了口氣,心口泛起一層綿密,像有細小的針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戳。
有多久沒想起了,又有多久快忘記了。
他洗完杯子,又倒了點溫水重新喝下,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慢慢把那點突兀的情緒壓住。
魏川回到客廳,路過沙發的時候,順手摘下了聞澤架在鼻樑上的眼鏡。
“洗漱了嗎?”他語氣懶散,“洗漱了就去睡覺吧,我待會兒就來。”
他正要轉身,摘眼鏡的那隻手卻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力道不輕,緊接著被猛地向下一拽。
魏川因為反應不及,一時沒站穩,重心一歪,兩三步跌到了沙發裡,差點壓到聞澤的腿。
他蹙著眉頭剛要說話,脖子那便被一股熱氣籠罩。
聞澤低下頭,髮梢擦過他的頸側,癢得讓人本能想躲。
“你洗澡了。”
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卻像壓著甚麼。
魏川僵硬了一瞬。
他本想向前傾身,卻又定住了身體,整得跟自己解決生理需求和聞澤有甚麼關係一樣。
更何況他和聞澤只是普通的兄弟,答應得也不過是暫時不談戀愛,不再幹那行。
“怎麼?”魏川吊兒郎當地笑了聲,他回過頭同聞澤對視,“狗鼻子呢,洗沒洗澡都能聞出來。”
聞澤眼尾壓低了一點,像把人完全釘死在視野裡。
空氣忽然緊了一寸。
“你平時身上不是這個沐浴露味,就算是,家裡也不是這一款。”
“所以呢?”
“所以哥又在誰家……”聞澤說話間帶著壓迫的審視,“還是哪個酒店洗的澡?”
“你不相信我?還是你覺得我又去幹這行了?”
“難道不是?”
魏川眯起了眼睛:“我好像已經找了新的工作吧,還有聞澤,你不覺得有時你問得有點多了嗎。”
聞澤心臟開始亂跳,“砰砰”聲震耳欲聾。
當初選擇自動化,一是就業,二是興趣,他喜歡且享受那種可控感。
系統、變數、反饋、誤差,只要引數足夠精確,所有東西都可以被調回穩定區間。
魏川大部分時間都像自己調配得很好的控制系統,從入住起,連他的生活習慣這些微小的變數,都在可控範圍內,輸出穩定,反饋正常。
只是總是讓他在某個瞬間覺得系統超調,脫離了控制。
“是嗎,哥覺得我問得多,是害怕甚麼?”
“我害怕甚麼?”魏川冷笑了一聲,“聞澤啊,我是個成年男人,我還比你大五歲。”
聞澤不以為然,話語裡甚至帶點高傲:“所以呢?這五歲讓我們之間有甚麼差別。”
甚至就差說個現在還不如我。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劍拔弩張,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
要不是還指望著聞澤兜裡的錢,怕和人鬧掰,魏川指不定就要和人打起來了,他努力壓下了怒火。
“聞澤,我知道或許因為曾經我給你許下過諾言,又拋棄你讓你一直耿耿於懷,感到不安。”
魏川看著他的眼睛。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你,哪怕不幹那行,我也是個有生理需求的男人,你我是獨立的個體。”
“所以你不用要求每個人和你一樣乾淨,冰清玉潔,好嗎。”
當晚,兩個人仍然睡在一張床上。
不過這次,聞澤卻隔他有了些距離,雖然依然是一樣的睡姿。
一個晚上,魏川沒怎麼睡著,他知道聞澤更沒睡著,連呼吸聲都平靜得過分。
有幾次他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其實一定程度上來說,他能理解,或許聞澤因為聞莉,在某些方面有高度的潔癖,也要求同住一個屋簷下,在他領域內的人也必須遵從這種潔癖。
不過自己沒有理由去迎合他,因為他們除了是所謂的兄弟以外,其餘甚麼關係也不是。
沒有兄弟會為對方守身如玉,太荒謬了。
第二天,兩個人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好像正常的說話,但又像裝在一個泡泡裡,一旦有甚麼東西出現,一戳就破。
聞澤開始忙了起來,於文叢是肉眼可見對方的忙。
對方一直屬於有天賦,也夠努力的那種人,而且努力到有點嚇人,因為一部分腦袋好的,會更愛吃老本,不見得會把所有時間花在發展自己的身上。
但聞澤不一樣,於文叢一直覺得,聞澤的努力就像是如果不一直往前走,就會被人拋下一樣,帶著一種偏執的恐慌。
聞澤在期末的前幾周辭掉了實習,婉拒了陳明拋來的橄欖枝,去了之前最早那個,內推他的學長的智慧影像創業團隊。
於文叢還是挺意外的,很早之前他問過聞澤,為甚麼不直接跟著學長吃肉,當時聞澤說的是可能畢業後會幫家裡做事。
結果現在再問,還以為對方有甚麼新的人生規劃,結果聞澤給出的答案樸實無華。
“有前景,主要是補貼初創的錢多。”
於文叢不知道甚麼時候,聞澤這種“高嶺之花”也變成“俗人”一個了。
聞澤不在圖書館,就在實驗室,有時他談完戀愛也在裡面泡著,偶爾會幫聞澤搭把手。
於文叢坐在椅子上看電腦裡的資料集:“說起來,你最近為甚麼不回家吃飯了。”
“吃了啊。”
聞澤調了一下影像焦距。
“我是說,回去得沒那麼多,有時晚上也不回去了。”
“事情太多了。”
“你把自己逼太緊了,又是學習又是工作的,哪能吃這麼開。”於文叢看著都覺得累,“說起來,魏哥怎麼賣超跑去了,天天看他朋友圈發。”
難得提到魏川時,聞澤面上沒甚麼表情:“換工作了而已。”
“超跑賣的都是圈子,說明魏哥混得挺好的。”於文叢眨了眨眼,“人家不都說,超跑銷售賣一個消失一個嗎。”
“甚麼意思。”聞澤從相機前掀起了眸。
“就是現在很多人愛造黃謠,因為好些超跑銷售都是大美女嘛,就說人家賣著賣著,可能就跟著那些有錢的大哥車主跑了,因為說白了進這個門檻,其實也都是為了認識資源。”於文叢繼續,“不過你們家應該也不太缺這個資源,魏哥去做這個挺合適的,本身也有門路,資源介紹資源。”
“你都說了是造黃謠。”
於文叢自覺跳過了這個話題,他正要開口,卻看見聞澤手機震動了一下,然後對方放下了手裡的工作。
聞澤看了一眼手機,是魏川發來的訊息。
<今晚回來嗎?我結束的早,沒客戶。>
<會晚點,不用等我。>
<又開始躲我了嗎?>很快下一條資訊又跳了出來,<如果是那晚的事,說了那些話,我給你道歉,是我忽略了你的想法,作為當哥的,也不該說這些。>
聞澤盯了螢幕幾秒,卻像是有人從另一頭輕輕拽了一下繩子。
胸口那些一直被壓著的東西忽然動了。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一種更黏稠,更難熬的情緒,像匯聚在了一起往胸口上一直撞。
越撞越重。
他睫毛顫了顫,屏住呼吸卻半天沒有回覆。
他懊惱於自己的不知滿足,明明得到過回應,卻始終不夠,越靠近越不夠,像有甚麼在心口反覆頂著。
但又像個小孩,抓著了就不肯放手。
年齡的差距此刻就像一道看不見的線,好像他不管回覆甚麼,都顯得幼稚又不懂事。
“我靠!”於文叢突然叫了出來,“剛和你說超跑呢,這大資料就刷到這個學長了,不想讀書了,說真的,咱們去研究一下怎麼當網紅吧,讀書哪有做自媒體賺。”
聞澤抬起頭,正想說自媒體就好做嗎時,於文叢手機螢幕卻突然貼在了他眼前。
四十八萬點讚的影片裡,王洋穿著包臀裙,扭著腰站在藍色的超跑前,對方抱著一束巨大的粉色玫瑰,配文是【老孃想要,老孃得到。】
聞澤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視線慢慢下落,停在影片裡那輛車的車頭,超跑的標誌很醒目。
是魏川做的那家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