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發現
魏川第二天醒的時候,聞澤已經出門了。
他起床後把被套拆了下來,走進衛生間,準備把洗衣籃裡的衣服都掏出來一起洗,結果進去了一看,籃子裡是空的。
魏川又走出衛生間,掃了一眼廳內,才發現他那幾件衣服已經被晾曬後,整整齊齊地疊在那邊的椅子上了。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聞澤。
<你給我洗了嗎?>
對方估計在上課,沒立馬回,但這個家想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他最近心情也不錯,又發了一句,<我弟怎麼這麼好。>
幹了營銷之後都是他伺候別人,現在回家有人給自己洗衣做飯了,還是自己不喜歡的人,換誰也不會不樂意。
早知道聞澤這麼好釣,又這麼好用,前幾年苦真是白吃了。
現在聞澤和小時候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小時候睡他房間裡那個的聞澤是內熱外熱,現在這個是外冷內熱。
魏川收拾洗漱了一下,下樓吃了個麻辣燙,快吃完時才收到聞澤的回覆。
對方很悶騷地給第二句話點了個愛心作已讀。
B大的校慶是晚上六點半開始,魏川下午四點就開車把王洋載過去了。
王洋今天打扮得特別職業“女”性,妝容也淡雅,就是太淡了容易顯男相,對方一路上都在問自己這身沒問題吧。
“沒問題,真的很美。”魏川說這句話都不用看人臉,張口就來。
“我口紅顏色會不會有點喧賓奪主?”
“不會。”
“但我怕顏色太紅了,顯得我嘴大。”
紅燈亮起時,魏川才轉過頭,他壓下內心的煩躁,非常真切地開口:“別內耗了,你還想多美。”
王洋頓時也不念了,拿出裝置繼續拍回母校演講的vlog。
魏川把車停在b大一個比較偏的後門,王洋說這裡人一般不是很多,因為靠著學校理工科的實驗室,最近也不是考試季,他怕從人流量大的地方開進去,這個車會顯得太招搖。
王洋下車時和他打了聲招呼,然後就扭著屁股走了。
魏川看見後視鏡裡的王洋沒走多遠,就被認識的粉絲攔住要合照。
他按下窗戶,點了根菸。
本來有點想給聞澤發訊息,問他要不要一起出來吃飯,但是想了想今天王洋在,聞澤估計也忙,便重新把手機收回了兜裡。
等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拿著王洋給他的校外人員參觀邀請函,往大會場的方向走。
王洋的演講時間是在後半段,魏川走路刷手機的時候,才看到於文叢發了聞澤在臺上演講的照片。
配文是,聞澤nb。
魏川點開照片,聞澤同那日領獎時一樣,穿著筆挺的西裝,裡面的襯衣一絲不茍地扣在最上方,男生眉骨高挺,壓下一雙深邃但沒甚麼溫度的眼眸。
聚光燈下,看著有一種被高度“教化”後的矜貴和剋制。
光看照片,誰能想到這種人在家給自己洗衣做飯呢,一種莫名的膨脹在心裡滿開。
魏川嗤笑了一聲,把照片發給聞澤。
<怎麼這麼帥。>
他到會場的時候,大螢幕正在放王洋錄製的介紹影片,下面有歡呼有掌聲,也夾著幾分唏噓。
影片一結束,王洋就踩著高跟上臺了。
魏川沒去前場的座位,只是靠在入口處,看見王洋撥了撥話筒,撩了一下耳發,開始他的講話。
“我與b大的結緣,始於十四歲那年的夏天。那時,母親花掉了手中並不充裕的積蓄,帶我來b市旅遊,也來到了這座在全國久負盛名的學府。”
“那天我走過了b大的林蔭路,源思湖,德育樓,看見那些在歲月裡洗練得厚重的紅磚舊瓦,還有在草坪上、長椅上,甚至是石階下,隨處可見的那些埋首書卷的身影,從那時起,b大便成為了我日思夜想的夢校。”
“後面,我如願來了b大學習。在那之前,‘優秀’對我而言是一條窄窄的獨木橋,我必須精準地踩在每一個刻度上,去回應母親的託舉、社會的評價和那些如影隨形的期待。”
“但在b大學習的日子,我見到了另一種可能。”
“有人在紙堆裡尋找冷門的真相,有人在實驗室裡守候微小的機率,也有人在草坪上徹夜談論那些看似‘無用’的理想。”
“我突然意識到,b大最吸引我的,不在於它能賦予你多少光環,而在於它給予了每個人‘離經叛道’的底氣。”
“在b大,自由是一種選擇。它意味著你可以去質疑那些公認的權威,可以去探索那些荒蕪的邊界,可以不被任何人的期待所定義,只做最純粹的自己。”
“這種思想的留白與精神的無疆,讓我明白,最高階的教育不應是把人鍛造成模具裡統一的零件,而是教會我們如何打碎枷鎖,去擁抱那種隨時可以偏離航道,只追隨內心感召的自由。”
……
“媽的,受不了了,這甚麼美國人發言。”王哥在座位上翻了個白眼,“學校到底為甚麼請他來。”
“我覺得講的挺好的啊。”於文叢沒懂王哥,“但沒我們聞澤講得好。”
王哥不想搭理於文叢,便朝也討厭同性戀的聞澤壓低聲音:“你說這些人惡不噁心,過好自己日子得了,當人妖和同性戀就是自由,就不是統一模具,搞不搞笑。”
聞澤還沒開口,前面的女生聽到回過了頭:“人家講得有甚麼問題?他只是以自己作例子,可以自由擁抱自己的選擇,再說了b大校訓就和自由相關啊,校長都沒說啥,你在這評價上了,”
“我說你們這些女生,思想早歪了,就只知道追捧這些人妖同性戀。”
“追捧人妖都不追捧你,急了?”
兩個人說著就要吵起來了,聞澤輕輕咳了一聲:“上面還在講。”
王哥氣得又補了一句:“這次學校不被罵死才怪。”
聞澤面上沒有表現出王哥那麼強的反應,但心底也非常不適。
因為這個人長得和那日在酒店騷擾他的人有幾分相似,昨日在影片隔著厚重的濾鏡,還沒有太多感覺,只覺得完全是個女孩。
等今天親眼看到,對方失去濾鏡後的骨相,說話的作態和這股陰柔、雌雄莫辨的感覺,都瞬間激起了骨子裡的排斥。
這種噁心感像是一道決堤的口子,一旦鬆動,那些被他死命壓制、早已發黴腐爛的記憶便叫囂著要破土而出。
想起那個人,便勾起那一天。想起那一天,那段暗無天日、任人擺佈的灰暗日子便如附骨之疽般攀爬上來。
他抿緊了唇,以此壓制喉間的翻湧,直到全程結束,也沒有多餘的參與旁邊人的討論。
於文叢也不想加入這些話題,只是在整個校慶結束後習慣性問他:“聞澤,你待會兒怎麼走啊?”
“我要先去實驗室拿開發板,之前借了沒拿。”聞澤面上沒有甚麼變化,站起了身,“你不回宿舍?”
“約了學姐吃夜宵呢,那我和你反方向,還說可以一起出去。”
聞澤在會場外和他們道了別,拿起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才發現魏川后面給他發了訊息。
方才的反胃感好像消失了一點,他看著聊天框裡自己的照片,心臟漏了一拍。
他正要回復,不過很快聞澤便看到朋友圈裡於文叢的艾特,才發現魏川發的是對方拍的。
他吸了口氣,垂下眸時睫毛顫了顫,只是默不作聲又將手機揣進兜裡,外套搭在臂彎,徑直朝實驗樓走去。
工科實驗室的樓離主乾道很偏,路上除了一兩隻貓以外,只有幾盞昏黃的燈依稀照著,十分靜謐。
聞澤拿完開發板,就準備從旁邊的門穿出去打車,只是正要拐彎到後門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有些熟悉的聲音,霎時間頓住了腳步。
“今晚演講緊張死了,老公。”
“但是講得很好。”
“我寫了好幾天呢這稿子。”王洋眨了眨眼睛,“說起來,我大學都沒談過戀愛,你信嗎?”
魏川挑起了眉頭:“你希望我信嗎。”
“真的,以前走林蔭道看別人在那親可刺激了,我自己都沒試過。”王洋摟著魏川的脖子,聲音夾得不似方才演講,“都不知道校園戀愛甚麼感覺。”
“你想怎麼試,這樣?”魏川親了親他的鼻尖,很快又往下移到嘴唇蹭了蹭,“還是這樣?”
“唔……完了,還是覺得在自己學校好害羞。”王洋把頭埋進他胸口。
魏川也不知道他在裝甚麼,只是勾起嘴角:“害羞甚麼,這裡是背門,做甚麼連個鬼都看不見。”
反正魏川提前吃了西地那非,也無所謂。
而且男人本來都是感官動物,場所又是學校,這種禁忌的感覺,光是想想都興奮得沒邊。
“那好吧老公……”
隨之而來的是關門聲和接吻的聲音。
誰也沒有注意在拐角處,那雙目眥欲裂猩紅的眼睛。
聞澤站在陰影裡,胃裡翻江倒海,食堂裡的飯菜在此刻像泥石流一般要全部湧出。
他死死地盯著路燈下那扇模糊的車窗。隔著半透明的玻璃,他看見魏川正微微側著臉,熟練地親吻著那個男人。
在那一秒,所有破碎的線索都在他腦海裡尖銳地串聯了起來。
為甚麼這些天看不見對方,為甚麼總有陪不完的客戶,為甚麼總是晚歸,為甚麼回覆訊息的速度越來越慢,為甚麼衣服上總有不同的香水味……
可最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種如影隨形的既視感,像是此刻和那個人的記憶重疊,他看見女人為了生計和地位、任人輕薄的模樣。
可現在眼前的是個男人,是個沒有做手術,還有喉結的男人……
魏川不是說討厭同性戀嗎……不是說不會戀愛嗎……不是說會陪著他嗎……
為甚麼聞莉和魏川都一樣……
為甚麼媽媽和哥哥都一樣……
一種強烈的背叛感和被拋棄的恐懼鋪天蓋地地湧上。
他猛地彎下腰,死死摳住粗糙的牆磚,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青白。
隨之而來劇烈的、痙攣般的抽搐從腹部升起,由於胃裡並沒有多少實質的食物,每一次乾嘔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但更讓他恐懼的是,在那死寂的黑暗裡,聽著車內那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
一種背徳且極其荒謬的燥熱,竟在劇烈的疼痛感中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