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需要
話音剛落,只一瞬間,魏川卻連嘴角都扯不開。
車內的空氣似乎都在那一秒被抽乾,魏川原本還在聞澤手背上輕緩刮擦的骨節,也僵止地停了下來。
“聞……阿姨?”
“嗯。”
“只有她來嗎?”
“是的,她過來辦事。”聞澤停了一下,“她不會住家裡的,會在外面訂酒店。”
“哦,這樣。”
“但她可能會來一趟家裡,我到時候會提前告訴哥。”
魏川收回手,望向窗外:“沒事啊,還早。”
那兩日一過去,隨著時間流逝,魏川逐漸發現一個問題。
他平時和聞澤週中的時間錯得比較開。
聞澤白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學校,等他回來沒多久,晚上可能吃個飯聊聊天,聞澤就去寫作業或者處理工作上的事了,等到點了,也差不多該魏川出門了。
兩個人能培養感情的時間不多。照這個效率,魏川覺得前路沒有盡頭。
畢竟不是純粹的客戶,又是單方面的目的性。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現在和聞澤的關係過於詭異,兩個人各守分際,是從未有過的相處模式,維繫著虛假的和平,像泡沫一樣哪天一戳就破了。
中途他和季月吃飯的時候也聊過這件事,這女人嘴上沒個把門,一邊嗦著米線,一邊提議:“你現在不是客戶性別拓寬了嗎,那聞澤喜歡男的嗎?”
魏川沒想過季月能說這麼驚世駭俗的話。
“他是我弟。”
“那不是更爽了嗎,能把你那小三後媽和親爹氣瘋吧。”
“我又不是基佬,他也恐同,卷點錢已經夠她瘋了。”
“哎呀,男人都是假恐同,爽起來的時候都是洞性戀。”
“……”
“開玩笑。”季月嘖了一聲,“世界上感情都一樣,需要場景和氛圍培養。”
“怎麼創造親情。”
“溫情懂嗎,回憶過去的溫情,沒有也擠點出來。”季月用紙巾擦了下嘴,“那個小羊最近沒找你嗎,你有時間管他?”
“做手術去了。”
“甚麼手術?”
“隆胸。”
“我以為裝女人是他愛好,沒想到是真跨性別啊。”
魏川倒也不算意外,畢竟王洋床上也經常問他是不是直男都喜歡大的,他倒是挺樂意對方隆,糙人妖也比曺純男的好。
王洋是做手術前一天才通知的他,雖然突然,但魏川不用陪床了,只用陪醫院的床。
再加上王洋這些天都躺在醫院休息,心理最脆弱,魏川只用提供個陪伴的情緒價值,剩餘的時間花錢買點外面的飯菜倒進保溫瓶裡,貼心的裝作自己做的就夠了。
“我開始也以為他只是喜歡裝女人,估計還得休息一陣。”
“也是。”季月拍了拍魏川的肩,“加油,川子,搞到你弟這筆就能徹底復仇解脫了。”
魏川今天在醫院呆了很久,因為王洋中午飯吃得晚,魏川一下午坐那帶他排位上分,一直到對方說眼睛看酸了才下游戲。
下游戲沒過多久,王洋就說胸還是在痠痛發脹,給吃了止痛藥後沒多久瞌睡又來了。
魏川給他墊高了一點,等確定王洋睡著了才離開。
今天魏川回家的時候大概七點半。
他推開門的時候,聞澤好像也才前腳到家,至少魏川只看到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聞澤又在給自己出門前,換下來亂踢的鞋子重新擺放。
魏川總是忘記,這種事情太細節了,讓他連裝都很難長期裝。
“你看我,又給忘了。”
聞澤站起了身:“沒事,我只是習慣性。”
“話說第一天來的時候就想問了,你現在是不是強迫症比之前還重,我看我那個牙刷和洗臉帕每天都……”
魏川每天洗漱完,無論怎麼放,第二天牙刷和聞澤杯子裡的方向和朝向都一樣,毛巾也是一樣的,標準的掛了三分之一而不是一半在鉤子上。
魏川覺得聞澤應該去酒店當打掃衛生的。
“這算強迫症嗎。”
“這原來還不算嗎,你小時候就是了。”
“小時候只是單純喜歡整理,現在可能是受學的專業影響。”
“難道自動化會把人也學成機器人。”
“不是,只是習慣把事情流程和標準化,變數能在能掌握的範圍內。”
魏川向來年級倒數十名,只想聽人話。
他笑了笑:“挺好的,女生就喜歡這種愛整理的,對了,你今晚有事嗎?”
“有一個小的測驗報告要做,怎麼了哥。”
“今天不是週五嗎,明天週末,你看你做完後咱倆要不在家看個電影?家裡不是有個投影儀嗎。”
聞澤沒想到對方突然提議:“電影?想看甚麼?”
“鬼片你看嗎?”
聞澤看了眼手機時間:“可以的,不過我可能得九點左右。”
“沒事啊,等你。”
晚上聞澤煮了青菜粥,涼拌了一碗空心菜和秋葵,兩個人吃得很簡單。
吃完之後收拾了一下,聞澤就回房間寫報告了,魏川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刷影片,王洋估計是睡醒了,在那網購女士內衣,他影片刷了一半,突然收到訊息問他喜歡哪件。
魏川剛回完紫色蕾絲的時候,聞澤就推開門出來了,他立馬鎖上了螢幕。
“寫完了?這麼快。”
“今天上班的時候摸魚做了會兒,沒有剩太多。”聞澤按開了那個幾乎一次都沒用過的投影儀,坐在了沙發上,“哥,你來投屏吧。”
魏川忘了是投軟體,差點把他和王洋聊天記錄投上去,嚇得心臟漏了一拍,不過還好反應過來,立馬切去了網盤。
他站起身,關掉了客廳的燈,一下室內就只剩熒幕的光,幕布上是歪歪扭扭用血寫的字,看起來在黑暗裡格外瘮人。
“泰國的,不知道嚇人不,最近很火,你聽說過嗎?”
“我很少看電影。”
“我也不常看,但反正閒著也閒著。”
魏川一邊說著,一邊去冰箱裡拿了兩罐冰可樂,回來的時候,一屁股坐在了聞澤旁邊,也不管旁邊是不是多的是空位,幾乎是貼著人坐下去的。
“給你也拿了一瓶,放在桌上了啊。”魏川揚了揚下巴。
“謝謝哥。”
聞澤看起來神色如常。
“沒事。”
魏川生怕人跑了,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整個搭在沙發背上,從後面看像圈住了聞澤一樣。
他兩條長腿就這麼大大咧咧地開啟,膝蓋頂著聞澤的膝蓋,食指拉開易拉罐:“這電影上來就整這麼陰間嗎。”
“渲染氛圍吧。”
“你記得之前我們也一起看過電影嗎,那會兒你睡我房間。”
魏川話語剛落,客廳的光影突然閃了下,電影裡的畫面驟暗,一首陰森的泰語童謠響了起來。
“記得,當時在下暴雨。”
“嗯,但看的不是鬼片,是講戀童癖的,不過也沒看完。”
聞澤睫毛顫了顫:“記不清了。”
“我記得,那個晚上你估計做噩夢了,突然抓著我大叫,我被你嚇醒了。”
聞澤按了按眉心:“我之前睡眠不太好。”
“看得出,你以前晚上睡覺總皺眉,也不知道為甚麼。”
“可能白天上學壓力大,晚上就睡不好。”
“那現在呢?”
“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你倒是好了。”魏川嘆了口氣,“離開你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好覺。”
這句話一說出口,空氣裡突然沉默了一瞬。
電影裡的女鬼正好衝到鏡頭前,白眼翻著,血跡順著幕布往下流,但是聞澤卻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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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請求之後,他們開始詭異地每晚都睡在一起。
特別奇怪,就像在父母眼皮子底下隱秘的“偷情”一樣。
聞澤總是在聞莉和魏東偉入眠後偷偷來他的房間,因為分別在兩層樓,所以沒有人知道。
其實魏川本來只允許過那一天的,後面就鎖上門不讓人來,結果誰知道鎖了門後,聞澤就會在凌晨靠著他的臥室門睡一晚上,好像天生骨子裡就有點賤,幾次下來直接重感冒,惹得聞莉魏東偉在那裝腔作勢的心疼連連。
他不明白為甚麼聞澤不去找那倆傻逼睡,天天上趕著在自己這犯賤幹甚麼。
沒媽的明明是他。
也不是沒找魏東偉聞莉鬧過,但是聞澤這人又賤又精,只淡淡的說自己沒有做過,和夜晚全然兩幅面孔,氣得魏川差點沒把飯桌掀了。
但沒人會不相信一個乖巧優秀的尖子生,而且他們的關係,也沒人相信聞澤晚上會莫名其妙去他房間睡,聞莉還陰陽是他自己在做夢。
因此看見人凍感冒的時候,魏川只覺得活該。
結果下場就是一晚上聽著門外的人靠著自己門板在吸鼻子,跟老鼠一樣窸窸窣窣,整得人神經衰弱,哪怕他戴著耳機和女朋友打電話調情也沒用。
因為耳機戴出中耳炎了,也等不到外面人走。
把人放進來後,聞澤就悶悶地站在原地,抱著床被子,臉上還帶著沒完全消退的淤青,啞著嗓子說只有挨著他才能睡著。
“你他媽有床不睡,天天來我這夢遊,你自己磕兩片安眠藥行嗎。”魏川極力忍著沒在那張剛退燒的臉上補一拳,“趕快滾上來,我明天還要早點去學校抄作業。”
聞澤就默默地爬上他的床,像幾天前一樣躺在旁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帶著濃重的鼻音,在死寂中自言自語般開口。
“我一個人……就睡不著,哥。”
“哦。”
魏川打完遊戲後,因為長時間看螢幕眼睛疲乏,一沾枕頭瞌睡來得很快,不管聞澤睡不睡得著,他反正要睡著了。
“哥。”
“嗯……”
“哥。”
“嗯……”
“我一閉眼……就是他…她…”聞澤還在變聲期,聲音又薄又澀,像砂紙磨過,抖得厲害,“他們……打我。”
“……”
“但只有你救過我。”
“……”
“只有哥。”
聞澤捏住被角,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像蜷縮在母體的嬰兒一樣弓起脊背。
窗簾透過的薄薄月色下,魏川已經完全熟睡了,英挺的眉頭不像平日看見自己那樣,已經完全舒展開來。
也許是半天沒有回應,魏川差點後悔說了這句話,怕顯得太主動,和過去反差太大,目的性太強。
他舌尖抵著後槽牙,想笑著把那句話收回來,隨便找個甚麼理由糊弄過去。
可就在他要說話時,身側的人卻突然開口了。
冷光落在聞澤臉側,像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兩半,一半沒甚麼變化,藏在陰影裡的一半甚麼也看不見。
“哥為甚麼會睡不著?”
“因為習慣了你在我旁邊睡,就跟養寵物一樣,突然哪天看不見了,會覺得空落落的。”
聞澤突然笑了:“哥這次回來……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有嗎。”魏川吞了吞口水,自己的確有些操之過急,“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說過這些年的經歷已經讓我想明白了太多……以前叛逆總想對抗,現在只想求安穩。”
他把話題繞了回來:“不過看來你離開我,睡眠也逐漸恢復了,是件好事。”
“可能是現在白天太忙了,晚上自然就睡著了。”
“哎,說起來,你知道我為甚麼要選這個鬼片?”
“因為最近很火。”
魏川嘆著氣,搭著沙發的手放回了他和聞澤中間:“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聞澤轉過頭看著他。
“我是在想,今晚要是你看了鬼片害怕,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需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