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創口
魏川見過很多聞澤模樣。
但卻是這麼多年第一次見聞澤動手,甚至能從這短暫的瞬間中品出幾分暴戾,實在生動,結合剛才他同學說的那些話,一下有些耐人尋味。
兩個人隔著距離對視,聞澤這才慢慢鬆了手,像是從某種狀態裡被拽了出來,表情恢復得很快,只是呼吸略微重了點。
“這是誰?”魏川視線落在正皺著眉頭揉肩的男生身上。
男生臉青一陣白一陣的,估計沒想到還有個旁觀者。
“哪來的同性戀在這用大冒險騷擾人?”魏川嗤笑了一聲,“還不滾?”
對方表情瞬間變得更難看了,像是遭到了莫大的羞辱,但是又礙於對面兩個高大的男人,所以憋了半天,最後只是路過時惡狠狠地撞過魏川的肩。
“媽的,有病。”
等這人丟下話一走,魏川才拍了拍肩,重新看向聞澤。
聞澤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不見剛才出手時的模樣。
魏川自認算崆峒的,但也沒恐成聞澤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摸他叼了,能反應這麼大。
“你還好嗎?”他關切地開口。
“我沒事哥,只是剛才在廁所,他就一直纏著在問,我看他還跟著我……”
“沒事就好,對這種人就是得反擊,不然變本加厲。”魏川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若有所思,“你先下去吧,我去個衛生間。”
最近夜晚風有些涼。
聞澤下樓時看了一眼,剛才那個要微信的人已經不見了,那一桌的好像也都散了。
剛才身體幾乎先於思考地就動了手,沒想到的是魏川也在那。
他剛出去,於文叢就趕忙走了上來。
“聞澤,魏哥把賬結了,咱要不要轉給他啊。”
聞澤愣了一下:“他給了?”
“對,我也是去結賬的時候知道的,櫃檯的說黃色頭髮的男生已經結了,我們要不轉給你?”
“沒事,不用。”
聞澤沒想過魏川會結。
過了一會兒,魏川才出來。
於文叢比他先看到身後的人:“魏哥。”
“怎麼了?”魏川邊說邊掏了根菸叼嘴裡,“你們抽不?”
“不抽,不抽。”幾個學生都乖巧地擺手。
“一個都不抽?”魏川索然無味地又把推出去的煙按回了盒子。
“那個魏哥,你剛剛把我們賬結了怎麼轉給你啊?”
“你們慶功宴,我請你們啊,一等獎多厲害啊。”魏川嘖了一聲,隔著薄薄的煙霧看向聞澤,“怎麼,你還想讓你同學轉我錢?看不起你哥?”
“不是。”聞澤突然被問到,“……我只是沒想到哥先結了。”
身體裡像有甚麼東西在湧動,彷彿被人突然撬開一道縫,熟悉又陌生的情緒一下全擠了進來。
非常短暫又難以捕捉。
等他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魏川正拍著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你們朋友之間客氣啥,這樣吧就當聞澤請的你們,下次你們請他。”
聞澤看著魏川叼著煙,不以為意地和他的同學說笑。
那股未名的暗潮在胸腔裡持續湧動,開始一圈一圈地向上席捲。
“那謝謝魏哥,下次我們請聞澤。”於文叢哎喲喂地轉過頭看著聞澤,“魏哥真好,我也想有個哥請客了。”
“你上週不還說想要妹妹。”
“老於就這樣,見啥要啥。”
“那大家都早點回去吧,明天還有早課。”
“怎麼又上學了,煩死了。”
一行人哀叫著,捧著獎盃在餐廳門口分別。
眼見著人都要都走了,魏川摸出手機:“小於,咱倆加個微信?你不是說你平時也在那家打球嗎。”
“成啊,魏哥。”於文叢爽快地掃了魏川二維碼,“差點忘了,你一般甚麼時候去?”
“我現在去的少,工作忙,以後你有空可以約一下。”
魏川壓根沒在那打過,但總之以後和聞澤的朋友有共同點和藉口能接觸,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沒問題啊,魏哥。”
時間已經八點了,大家回去都還有事要做,分別打了聲招呼,就往學校的方向走去,只剩魏川和聞澤兩個人站在道上。
“哥,我打了車,是灰色的Toyota。”
“在這裡停嗎?”
“我們可以再往裡走一點。”
魏川跟著聞澤走到背街轉角。
想起今天聞澤的行為,他倒是突然好奇起聞澤現在對他是不是也這樣。
“對了,哥。”
聞澤剛要說話,卻一下停了下來。
魏川在街角站定,身體微微前傾,正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對方的衣領,藉著布料的間隙,動作間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對方喉結,有些狎暱。
“衣領捲進去了。”魏川語氣自然。
他還沒來得及從聞澤身上品出甚麼反應,聞澤已經伸出手,自己順著理了一下:“謝謝哥,我自己來吧。”
魏川挑起了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你剛剛要說甚麼。”
“哦我是說,哥我還是把錢轉給你吧。”
“你要這樣就沒意思了,果然還是覺得不太熟是吧。”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一來就讓哥付款不太好,晚上大家又吃了這麼多。”
“這有甚麼。”魏川搬出其他人來,“你要是和於文叢家裡人吃飯,肯定也是他的家人買單啊。”
家人兩個字,像強化記憶一樣,不斷被重複提及。
聞澤站定在路燈下,車正好停在面前,他拉開了車門。
“那,謝謝哥,下次我請你。”
聽到聞澤應下,魏川心裡那顆棋子才算終於往前移了一小步。
“比起請我,我倒是更想吃你做的飯。”
上車後,司機問了一下手機尾號,便一直戴著藍芽耳機用南方聽不懂的方言在講電話。
b市的夜晚很堵,紅色的剎車燈層層疊起,遠遠望去,亮得刺眼。
車流在道路上緩慢蠕動,像一條被困在城市裡的巨蛇,尾巴綿延進遠處的黑暗,前後都看不到盡頭。
經過這一天,魏川漸漸能開始找和聞澤的共同話題了:“你和於文叢關係最好是嗎?”
“都挺好的。”
“這樣,我看你倆前面一直在一起。”
“哥很喜歡他嗎?”聞澤看著前面的車流。
“挺有意思的,性格不錯。”
“所以這就是為甚麼只加他微信?”
聞澤突然這一問,弄得魏川下意識以為他在反偵察。
“主要是他說他喜歡打球,我之前也經常在那打,沒事可以湊一起唄。”
“王哥也打。”
魏川有印象王哥是誰,女朋友是coser那個。
“是嗎,沒和他聊到,那下次可以一起,不過你們上學也忙。”魏川說著搖下了一點車窗,風立馬被擠了進來,他隨意換了個話題,“說起來你怎麼對戀愛沒興趣,都大三了,你們專業女生少,但學校裡女生不少吧。”
“和這個沒甚麼關係,目前不太想談。”
“為甚麼?”
“事情太多,精力不夠,哥為甚麼不談?”
聞澤一個反問,讓魏川愣了半秒,隨即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點兒成年人談那檔子事的懶散:“我只是現在沒談,我談得還少嗎?你又不是不知道。”
聞澤像是被這句話塞住了口舌,轉過頭去,那雙又眼睛重新紮進了窗外的霓虹裡,過了半晌才笑著說:“也是,哥好像以前沒斷過。”
“我的都是過去式了。”魏川的聲音突然放低了些,帶著點誘導性,“對了,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問。”
“甚麼事?”
“你之前……被男的性騷擾過?”
前面的司機不知道電話講到甚麼了,突然發出鬨笑聲。
聞澤眯起眼睛:“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
“只是剛才看你反應很大,我覺得你應該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
魏川接觸過很多有創傷的“客戶”,很清楚這類人的共性,就是應激。
如果不是今天飯桌子上大家隨口那幾句,他也許根本不會觀察到。
“我和你有一樣的經歷,所以看到今晚發生的事才沒忍住想問。”魏川試圖共情連線。
“一樣的經歷?”
“被男的騷擾的經歷,比如明說了喜歡女的還要在那繼續喊爸爸,更有那種手賤亂摸的。”魏川停頓了一下,“那些基佬是不是也對你這樣。”
魏川說能看見他呼吸明顯短了一下,肩背輕微繃住,看起來身體像在往陰影裡躲,不過說出來的話卻輕飄飄的。
“沒有,我只是看見過,但是同性戀,不就這些。”
“也是,我只是以為你會動手是因為之前有類似的事。”
“沒有,只是覺得……同性戀很噁心。”
很噁心可不像聞澤這種人嘴裡能說出來的話,
魏川雖然探不出話來,但本能的覺得沒這麼簡單,不過能找到這種人情緒的創口就夠了,哪怕微小,但只要能撕裂。
“確實噁心。”魏川在黑暗中咧開了嘴角,“當我沒說,別影響心情了。”
他試探地去碰聞澤的手,但沒有職業病的溫情地握住,只是用骨節輕輕刮擦著男生的面板,像是安撫又像是無意地觸碰。
聞澤指尖只是幅度微小地蜷縮了一下,從中間看去,兩隻手像是隻是不小心碰到的。
應該是過去還算熟悉,所以對自己反應不大,不過這點程度遠遠不夠,需要循序漸進。
畢竟只有創造特殊性才能走得更近。
他岔開了話題:“對了,今年中秋國慶你回去嗎?”
“應該不回去。”
“準備去哪裡玩嗎?”
“就呆在b市吧。”
“也是,黃金期很擠。”
“哥要去附近玩嗎?”
魏川兜裡比臉都乾淨。
“我也就呆在b市,外面太擠了,不過挺好的,今年過節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可以在家一起過。”
只是他說完卻看見聞澤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
“中秋的時候,我媽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