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信
靜飛回國,本來想先去衢州拜見姐夫,但畢竟是在武漢下飛機,為了順路也為了省錢,她先去了倩倩家。
倩倩已經結婚,還住在原來的小窩,寶寶已經七個多月了,她整個人也珠圓玉潤,大了足足兩個碼!
倩倩摟著靜飛又哭又笑:“靜飛,你怎麼瘦了?嗚嗚嗚嗚!好羨慕啊。”
靜飛從她泛著奶香的柔軟懷抱裡掙扎出來,把兩個紅包放到茶几上:“先別哭,讓我喘口氣。喏,這是還你的錢,還有給寶寶的紅包!”
倩倩爽快地收下:“好的,謝謝靜飛,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尿不溼貴的要死,奶粉也貴的要死,這毛毛要把我們搞窮掉!”
“你不是還沒斷奶嗎?”
“馬上就要上班了,奶粉母乳摻著喂。唉,還得去買個擠奶器。”
“嗯,小萍在荊門當老師嗎?有沒有地址?我去把錢匯給她,等過年回老家時,再去還靈犀的。”除了靜飛,其他人都上班了,被牢牢按在講臺上或者病房裡,根本沒有時間走遠。
“對,小萍在荊門。靜飛,你有沒有去找小老闆?他開了新店,現在做得很大。”
“沒有。他結婚了嗎?”
“我跟他說過,結婚跟我說一聲,但他沒給我發帖子,應該還沒有吧。不過,現在很多姑娘粘著他,都想當現成的老闆娘!”
“他的新店在哪裡?”
“和平大道與建設七路交匯那塊兒,挨著青山公園。”
“我也欠他很多錢,有點不敢去見他。”
倩倩不客氣地白她一眼:“欠錢?我看你是欠抽。唉,你這一走,就跟上了賊船一樣,斷聯了。還是先查查你的電話為甚麼不能打吧。”
靜飛拿著倩倩手機,撥打再轉人工服務。
“您好,我想查一下這個號碼xxxx,為甚麼打不通了,欠費多少?”
客服:“您好,查詢到您尾號xxxx的號碼當前狀態為‘暫停服務’,原因是長期未使用。賬戶當前餘額為1755元。”
靜飛嚇了一跳:“餘額還有這麼多?您有沒有看錯?”
“請稍等,我幫您查一下。每月扣費35元,充值100元,一共27個月,餘額1755元。”
“是嗎?”靜飛喃喃地問,“那為甚麼打不出去?”
客服:“因為需要機主攜帶身份證到營業廳進行‘復機’操作。”
倩倩手機開著擴音,一串串數字清晰地蹦出來,打了她們倆一個措手不及。
倩倩:“艾瑪,當年小老闆是用他的身份證辦的這個號。”
靜飛:“我知道。”
倩倩:“裡面還有這多錢……那就是說……”
靜飛把頭埋在倩倩肩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有個男人,一遍一遍地撥打號碼,一遍一遍聽見“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一次次走進營業廳,充值,期待,失望。
“靜飛,你聽我說,甚麼都先放一下,趕緊去找他!”
“好的倩倩,我這就找他。”
她擦擦淚水,拿起倩倩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手機響了幾聲,通了,一個略微疲憊的聲音響起:“小老鄉,找我麼斯事?”
“燕子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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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燕予放下電話,愣了一會兒,又跳起來,走進臥室,開啟寬大的衣櫥。
聽說她在沙特,月薪過萬,兩年下來,想必積蓄頗豐,估計完全不再需要他了。但男人也是有自尊心的,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斌哥送他的二手沛納海去赴約,然後傻了眼。
“你在沙特賺的錢呢?”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衣著甚至有點寒酸、人又瘦回一條豆芽菜的靜飛。沙漠裡無遮無攔,熾熱灼人的陽光,把號稱曬不黑姑娘的臉和手,染成淺淺的小麥色。
靜飛拽了拽大四時在步行街買的25塊錢一件的林氏萊菲T恤,不錯,這麼多年了,自己還保持著少女身材!!燕子哥倒是壯了不少,很有點中年成功男士的模樣。她從一個可愛又破舊的草編包裡,拿出一張存摺,開啟,裡面是三千塊的活期存款。
“賺的錢要還債啊!燕子哥,這是我欠你的,手機錢、電話費。”
“你欠我的,何止這些!利息都不夠……”段燕予都氣笑了。
“那你給我手機的時候,也沒有說要利息啊!”靜飛低下頭,有點不忍心看他的眼睛。
“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啊。”
“還差多少?你,你結婚了嗎?我可以給你用紅包補上。”
“哼,快了……你補吧……”
啊?真的有物件了嗎?她有點黯然,輕輕把存摺放到桌子上,推過去:“那,恭喜你!”
他把存摺反推回去:“留著吧,反正你陪我那麼多次,也值這些……”
兩年半前的靜飛,聽見他說這種話,肯定已經惱了甚至哭了。兩年半後的靜飛,看著豎起一身尖刺、滿口胡話的段老闆,忍不住輕輕笑了:“燕子哥,你全身上下,就數嘴最硬……”
她把存摺壓在盤子下,站起身來:“那,再見吧。等你結婚,記得給我下請帖……”
段燕予沒動,也沒說話,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店裡新入職的夥計不知底裡,都嚇傻了——老闆從總店過來,一不看後廚,二不叫試菜,等了一個多小時,等來個姑娘,又倒了兩杯白開水陪人坐了十來分鐘,還抽自己!這個姑娘也是來相親的嗎?老闆從來不在分店相親,都去總店的啊!
門口又響起“歡迎光臨”的機械聲音,那個姑娘去而復返,站到垂頭喪氣的老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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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飛走出店門,右行50米,來到舊時醫學院門前。學校已整體搬遷到黃家湖新校區,從大門口往裡看,校園裡安靜中帶著點頹敗,黑色爬滿藤蔓的圍牆欄杆鏽跡斑斑,門柱上銀蛇纏繞的權杖依舊熠熠閃光。學生都走了,燒烤店還在,已不復當日顧客盈門的盛況。
靜飛很想進學校看看,但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她拿出手機握在手裡,轉身回到燕記。
段燕予抬起頭,帶著一種死而復生的表情,看著她。
“燕子哥,忘記正事了,我需要你拿身份證,幫我去營業廳復機一下……哎呀,哎呀,你鬆手……”
段燕予一下子站起來,抓住靜飛的兩隻纖細手臂,別到她身後,抱住,哭了。
“燕子哥,鬆手,好痛!”
“都怪你,都怪你……我快三十了,還讓你玩成這樣!”
“咦,是誰吹牛說,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
段燕予雙手像鐵箍一樣,又緊了一緊。
靜飛覺得自己要窒息了:“我錯了,燕子哥,我錯了,饒了我……”
她一邊道歉,一邊求饒,一邊掙脫出雙手,輕輕摟住了段燕予的脖子。
“燕子哥,你剛說要和誰結婚啊?”
“和你,和你,和你……行不得?”
“當然行啊!”
但是她又有點擔心:“你相親那麼多次,沒有談婚論嫁的嗎?我不太想當小三唉。”
段燕予倒抽一口涼氣——他這兩年拗不過師傅的盛情介紹,一共就相看了兩三次,是哪個耳報神把訊息傳給萬里之外的靜飛?還有,能傳八卦過去,怎麼就不能給他也聯絡一下呢?
“個斑馬,誰說的?是疙瘩還是笤帚?”
“呃,是姐姐啊!”
段燕予一下子洩了氣——惹誰也不能惹大姨子!
“靜飛,我一隻耳朵聾了,有殘疾,脾氣也古怪。的確相過幾次親,但最後她們都沒看中我……”
“對不起,對不起……”靜飛眼淚簌簌而下,“電話沒法打,我還給你寫過一次信,你沒有理我。我以為,你真的不會等我了!”
“寫過一次信?我沒有收到甚麼信啊!”
以為老闆查崗、從19街坊匆匆趕過來的分店經理何志遠——笤帚同學,渾身一顫。
一年半前,的確有封非常奇怪的信送過來,比平常的信大出一圈,帶著藍紅斜槓。信封上半截除了英文就是彎彎繞繞的外國字,他懶得認;下半截中文寫著燕記地址和老闆名字;郵票上戳子像鬼畫符,背面是空白。老闆那兩個月在跑新店的裝修,回來很晚,挨床就睡。他把信放在櫃檯抽屜角落,沒有提醒任何人,然後信就不見了。
他不是恨靜飛。他是覺得,人都要走遠,走遠的人不該再寄信回來。要是翠屏給他寫信,他也這麼辦——但她從來沒有給他寫過信。
“笤帚,這個店裡,有冇得收到給我的信??”段燕予一回頭看見他,隨口問。
笤帚撓撓頭:“信?麼斯信?”他努力裝出回憶的樣子,“算球,我記不清了。”
段燕予沒有追問,靜飛也沒有。他們之間不需要那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