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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完整的拼圖

2026-06-02 作者:霧生月見

完整的拼圖

一年間,燕記新店面加上新攤位,客如雲來。這處店面是他前年盤下來的,挨著青山公園,和平大道與建設七路交匯的口子上,店開起來以後,他沒怎麼對外張揚過,但包廂從來就沒空過。來的人大多開著黑色轎車,進門直接上二樓,服務員被交代過——不問單位,不打聽姓名。這一年他還領著建軍考了駕照,方便送個別喝醉的領導回家。

如今建軍負責夜市,疙瘩負責新店面,笤帚負責老店,老胡算廚師長,和老闆一起給三個地方把著關。

新店氣派,兩層樓,二十張桌子,堂食包間都有,七個大師傅,員工二十來個,兩班倒。老店也請了臨時幫工,有男有女,好不熱鬧。

其中也有鄉下來的妹妹,看老闆單身,存了想頭。有人殷勤許久,不見效果,一腔熱情轉向劉經理;有的還在鍥而不捨地朝老闆娘位子衝。

段燕予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沒有親近,也沒有疏遠。他該成家了,雖有了點錢,卻成了個半聾。兩下一抵,竟還是五年前的困境:他覺得合適的,看不中他;看得上他的,他又沒興趣。

年關底下,三個分店的人湊在一起吃團年飯。

段燕予坐在主桌,胡師傅、胡嫂帶著兒子坐在他左邊,疙瘩坐在他右邊,對面是笤帚和建軍,原來的三個小夥計,如今一人挑起了一個攤子,乾的不錯。

員工坐了三桌,叔叔和幾個相熟的老街坊坐了一桌。其中一個叫杏兒的姑娘,雖然是員工,但在街坊這一桌上吃,因為她家是十一街坊的,父親腿瘸,母親腰不好,十七歲了,中專畢業想找個活兒幹。段紅松就給介紹到侄子店裡來。

段燕予看著她,想起很多年前剛出來討生活的自己,說留下吧,先跟著胡嫂學著乾乾清潔工作。

杏兒話不多,但眼裡有活。每天勤力地擦桌子、掃地、收擺碗筷、打掃大堂。段燕予偶爾關照她兩句,下雨天讓人給她拿把傘,發工資時多給三十五十。他覺得自己只是在照顧一個武鋼子弟。

但她有點不那麼想。

段燕予那天喝了不少,臉都開始泛紅,話也多,笑著看劉春輝經一邊拍桌子,一邊說燕記從路邊攤幹到今天,三家分店,二十張桌子的大堂天天翻檯,老闆不容易,大家敬老闆一杯。

酒過三巡,大家拼酒的拼酒,划拳的划拳。段燕予手指慢慢轉著空杯子。窗外是和平大道的路燈,樹影在夜風裡輕輕晃。他左耳的蟬鳴聲在嘈雜裡反而更清楚了,像有個人在耳朵裡不停地說著甚麼。

老街坊那桌,段紅松眼瞅著這幾年侄子的店面越做越大,心裡頭五味雜陳。看著疙瘩領員工敬老闆,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就頂到了嗓子眼。筷子往桌上一拍:“有錢就是好唦,哪個有錢,哪個就是大爺!現在到處都在講,武鋼不行了……”

旁邊的老趙工接過話:“話不能這說。武鋼是共和國的鋼鐵長子,冇得武鋼之前,國內連一米以上的寬板都軋不出來。長江上那些橋,跨海的那些橋,哪一座不是我們的鋼?”他端起酒杯,“武鋼對得起偉人信任、對得起國家使命、對得起自家良心。外頭的人不懂,我們老武鋼人自己懂,就行。”

段紅松被老趙工這麼一接,氣也消了點,把杯:“對!自己懂就行!唉,就是那個權證,老子要是沒跟就好嘍——”

杏兒端起一杯水,走到段燕予那桌。把杯子放在他手邊,沒有像平時那樣轉身就走,而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闆,你喝點蜂蜜水。”她小聲說。

段燕予抬起眼看她。杏兒今天換了件白毛衣,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頰泛紅,眼睛很亮。

“你去年來的時節才十七,今年總算成人了。”

“嗯。”杏兒點點頭。

“十八歲,還是蠻小。”他溫和的說,說完沉默了,手指繼續轉著那隻空杯子。

“我不小了……”,她在心裡描過很多遍他的輪廓,但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老闆,你麼樣不找個女朋友咧?”她問。

這句話她在心裡練了很多遍,說出口時手都在發抖。

段燕予轉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二樓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建軍“噔噔噔”衝下來,嗓子大得像銅鑼:“老闆!老闆!車鑰匙找不到了!”

他看到杏兒坐在段燕予旁邊,愣了一下,“那個……車鑰匙,找不到了……”

“我,我去找找……”段燕予趁機站起來,領著建軍走到自己屋。他喝的有點醉,其實也記不太清了。床上沒有,辦公桌上也沒有,他把一個一個抽屜開啟。

鑰匙就扔在最左邊抽屜裡,深處是四個白色的茶花煙盒,以往熬不過的時候,他就抽一支,已經空了三個。

他在椅子上坐下,又點起一支菸,想起杏兒欲說還休的表情,覺得有人仰慕著也不錯,但左耳裡,蟬鳴聲又慢慢清晰起來,有人在反覆念著幾個字: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轉過年,靈犀要從山東來武漢度蜜月,提前打電話忽悠了一圈,讓大家都來聚聚,順便參觀一下她男人!

“去燕記,讓燕子哥請客!”倩倩第一個響應,小萍曉輝也離的不遠,她們寢室,只有美玲和靜飛沒來。段燕予讓疙瘩把二樓最大的包間留出來,又讓老胡多備了幾個菜。

酒過三巡,桌上擺滿烤串和空酒瓶,氣氛正好。同學們說起各自的近況,聲音越來越大。

“燕子哥,你現在真的發達了。”倩倩舉著杯子。

“大家隨意吃,隨意吃。”段燕予端著酒杯站起來,挨個碰了一下。

“我們醫院,編制凍結,只招合同制,”酒喝的有點上頭,曉輝開始抱怨,“幹活一樣,錢少一半,還不算自己人,這書讀的有麼意思……”

“我和美玲離的很近,我們那裡縣醫院給編,蠻安定的。”靈犀說。

“就是平臺小,學的很多東西用不上,有點可惜。”曾經同為學霸的老周有點遺憾。

“呵呵,我是學渣,我平臺不用大,就是倒夜班好累哦!”靈犀倒是很知足。

“我考去荊門當老師了,”小萍聲音依舊溫柔清晰,“考試脫層皮,但有編,講臺也適合我。靜飛要是沒出國,這條路也蠻適合。”

“知道嗎?那個誰,姓鍾那個,臨床本科,進大醫院了,”陳呈閒閒說,“聽說他舅舅……哎算了,人家命好。”

桌上安靜了一瞬,小萍不滿的斜了他一眼。

“靜飛傻,當時非要在武漢留下,”靈犀咬著一根烤串,含混地說,“周邊市裡縣裡乾乾不也蠻好……”

“那當然是捨不得咱們燕子哥嘍!”曉輝笑著打圓場,“省城都不好留啊。大老闆,讓你跟我們去鄉下,你去啵?”

“哎,我可是去了!”求爺爺告奶奶,才從武漢調到荊州的陳呈,摟著小萍肩膀,一副欠揍的表情。

靈犀瘦了好幾圈,大眼睛寶光流動,但一開口還是那個不靠譜的空心菜。她忽然轉向段燕予:“燕子哥,你還在等靜飛嗎?”

段燕予沒立刻回答。

“如果她去廣州上海,我還能去找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她去沙特。沙特在哪?我連飛機都沒坐過。”

“唉,她手機打不通了,一年才給我寫一兩次信。”

“她給你寫信了?”段燕予不滿的抬頭。

“對啊。她認識了很多無國界醫生,還說沙特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靈犀看著他,“燕子哥,她是一隻鷹,你想把她養在雞圈裡,不行。”

“武漢他媽的是雞圈?”

“武漢不是。可你這個小燒烤店是啊。”

已經做大做強的燕記連鎖老闆被她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靈犀沒有停:“燕子哥,那年十一,我跟靜飛在老家投簡歷,火車上碰到箇中年大叔,聽說我們是護理本科的,馬上吹牛。”

段燕予一邊聽著,一邊點起一支菸。

“他說——你們小,不懂找工作,關鍵在機會。我認識很多院長,你們要是會來事,週末去陪領導打打牌,關係處好了,進好單位就是一句話的事。”

桌上又安靜了。

“靜飛那個苕貨,還接了一句‘保皇我會啊’。我當時也沒多想,”靈犀拿起酒,一飲而盡,“後來才回過味來。差點氣死。”

她抬起眼睛:“燕子哥,我們也是正規高考出來的。最後的出路不管是去牌桌還是去床上,那這五年,我們辛辛苦苦,到底在學甚麼?”

靈犀那個黑皮大眼的老公在桌子下輕輕握住她的一隻手。

段燕予捏緊酒杯,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你們怎麼答覆這個王八蛋的?”

“嗐,我們明白過來,好尷尬,沒接他的茬,下車分開了。不過,當時留武漢的工作,真難找啊!”

一塊塊拼圖完整了:

原來,處處是出路,處處是壁壘。背叛的腐肉下,是血淋淋的真相。

他曾恨自己不夠有錢,現在他知道了,即便那時候夠強,靜飛也不會依附在他羽翼之下。

段燕予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留在武漢,被他“養起來” ,交出獨立的翅膀。她將從一個“護理系高材生”,變成“燒烤店老闆的女人”。這對於一個心高氣傲、專業一流的女孩來說,是精神上的慢性死亡。

段燕予愛裡的憤怒慢慢消散。他想:“寧可跑那麼遠吃苦,也不肯低頭。好,你有種,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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