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心多是讀書人
六月,靜飛畢業,開始辦理護照、簽證、體檢等手續。
她把準備好的所有材料拿給班主任。
“很全,很好,你決定了!”
“對,老師,我上了五年學,不能待在燒烤店穿串子,我也不能讓他為了給我搞編制賣房子。”
“好孩子,現實呢就是這麼個現實,不要抱怨,這次考英語和實操,正是你的長項。”
“是的老師,我終於可以學以致用。”
“以前是醫院和醫院對接,但是非典期間委託給勞務公司了,相對沒那麼嚴格,當然,還要大約兩萬塊……”
“哦……不是說發了文件,從04年就不再收取保證金?”
“對外勞務合作企業要求買一份‘履約保證保險’來對沖風險,”老師從上衣兜裡拿出筆,一項一項算給她看:“護照、簽證、體檢、機票,這些出國費用都不能少。”
“好的老師,我去想辦法!”靜飛利落的把材料裝回文件袋,纏好繩子。
老師嘆了口氣,隨手把筆放桌上,送靜飛出去。她回來工作了一會,“哎?我筆呢?又找不到了,真是的,一放下就沒有了。”
這一筆費用,由駱靜宜拿出。當時大城市的碩士生已沒甚麼優惠政策,而中小型城鎮裡還可以分房子,或者給安家費。她透過人才交流市場,簽訂了衢州一家醫院,那是家二級乙等醫院,有名牌大學的碩士生肯來,說來也頗風光,院長大筆一揮,批了七萬元的安家費用,外加一間70坪舊樓房,供她免費居住,沒有產權,不得轉賣。
靜宜辦事沉沉穩穩:欠款如數還清,兩萬給妹妹交了出國的各種費用,一萬給母親傍身,剩下的幾千塊開個戶頭,存到附近銀行。
靜飛不理解心高氣傲的姐姐,為甚麼要去衢州,咆哮流淚的反對都沒用。
“不,我不是為了你,”靜宜試圖跟妹妹講道理,“你看,荊州給我十萬,黃石給我八萬八,但是我需要去衢州。”
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比妹妹還早一週離開武漢,她先去衢洲柯城區走了一遍,熟悉地名方位,報道前一天,乘車到了爛柯山,花十五元門票,慢慢走了進去。
爛柯山景色秀美如前,地坪上多了一個人工鑿刻的巨大圍棋盤,而兩棵古松經四百年風雨,愈見枝葉繁茂,式如虯龍。
馬上就要走了,最後幾天,靜飛忙著收拾行李,大件要託運,小物品和重要文件隨身帶著。
外派培訓基地的姐姐說:沙特要求女性外出必須穿黑袍、戴黑頭巾,有的地區還要面紗;那裡天氣熱,以夏裝為主,但夜裡冷,需加身棉線外衣;內衣、襪子、衛生巾要多帶,因為醫院只提供的工作服,其他都賣的挺貴。還有熨斗、轉換插頭、中式調料……
靜飛把五一期間,她們寢室一起拍的合照,和護照放一起。照片上,六個女孩子簇擁著,站在學校小花園裡,寒酸的假山池前,都穿著便宜衣服,但依舊青春無敵,燦爛動人。
還有燕予的那個陶土小銚子,靜靜地立在桌上。
那時他說:“那個大的,是店裡的,這個……是我自己屋裡用的,體積小,煨湯更聚氣,味道更醇厚,你用完再還我。”
她想了想,把它也塞進行李箱。
兜兜轉轉,她的小老闆,終於成了武漢三鎮男版小芳;這個故事的收梢,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只是,讓她現在就困囿於這三尺鍋臺,不去看看這個浩大世界,她不甘心。
疙瘩不知道,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裡,靜飛回來過。五分鐘,一條半馬路的距離,她渾身溼透,臉色蒼白的敲開小店的大門,撲到段燕予懷裡。
他們抵死纏綿,段燕予希望她是回心轉意,天亮後才曉得是最後的告別,當即氣的口不擇言:“大學生,你特麼是來嫖我的嗎?”
靜飛像一個渣女一樣,笑了:“小老闆,我明明是來愛你的啊!”
她的表情狡黠又天真,口氣世故又拙劣,說:“燕子哥,你可以等我,等不了也可以結婚,都隨便你。”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像很久以前,在她實驗室窗外見過的那顆蛙心—暴露在空氣裡,沒有面板,沒有庇護。
“哪個苕貨等你,你今天敢走,我明天就去結婚,你當老子沒人要?”
她的手指撫過這個雄性生物的面板、肌理,指甲劃過他繃緊的血管,溫熱的,帶著菜籽油的香氣,在她纖細的手指下顫抖著。
不同與她課上觸碰到過的任何肉體,不管是青蛙冰冷粘膩的面板,還是小鼠毛茸茸的面板,在實驗結束,麻醉劑失效之前,她都要果斷冷靜的,折斷它們的頸椎,終止它們的痛苦。
但他的脖頸是如此的強勁,肌肉和臂膀上的一樣堅實,支撐著他的頭顱和臉龐,他紅著眼睛,帶著動物們瀕死時一樣的神色,反覆的,斷續的問她,特麼的能不能留下來?特麼的能不能不出國?你走的話,老子是絕對不會等你的。
她草芥一樣的生命和軀殼,是他眼裡華美的珍珠。她為此終生感激,但她專注、冷靜的拒絕三連:“不,我不想讓你養;不,出國是我最好的出路;不,你等不等都可以。”
他眼裡可憐和瘋狂漸漸都熄滅了,變成了灶間爐底,灰一樣的顏色。她穿上溼衣服,吻了一下他滿是疤痕的手,帶上大門,掛上今日歇業的牌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段燕予枯坐了一個白天,又倒頭睡了一個黑夜,左耳朵裡似乎有飛機轟鳴的聲音,他從來沒有坐過飛機,那麼是她的飛機起飛的聲音嗎,他貪婪的聽著,想相信她的承諾,又覺得相信了才是特麼真苕。
在愛慾和男人的自尊中拉扯了三天兩夜,耳朵裡飛機的轟鳴漸漸變成了蟬鳴,日夜的響著,他的一隻耳朵,聾了。
“老闆,星星是看的,星星不是摘的。”笤帚陪他從隔壁醫院五官科裡出來,看著寫著“突發性感官性耳聾”的診斷證書,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段燕予好像沒聽到:“這半年咱們都想岔了,光擴新店不行,新店靠收賬,雖然賺都多,但週轉太慢了,與學生伢不一樣,武漢人吃燒烤,不講究環境,越野越好,回頭,再把夜市攤子搞起。”
十一月底,叔叔又打電話,讓他過去一趟,商量認購的事。
武鋼在股改對價中給流通股東每10股送了2.5份認購權證和2.5份認沽權證。上市後,認購和認沽權證連拉三個漲停板,店裡、車間裡、麻將桌上,到處都在談權證。
因為新店和新攤位都需要現金,段燕予忍痛把自己那點全拋了。但賺了一筆的段紅松,把存摺裡的錢往證券賬戶一劃,又跟著殺進去,甚至還想跟侄子借。
段燕予沒有騎車,慢慢走在去六街坊的路上,紅房子由長江向內陸延伸,街坊代號按數字排列,從四到十。
六街坊地段最好,往江邊方向走,有紅鋼城派出所,紅鋼城百貨大樓,紅鋼城副食店,紅鋼城郵局。如今,有的改了名字,有的還留著原來的稱謂。
“一個高工,讀這麼多書,還沒有老胡老趙仗義!!”
他一邊惱火的想該怎麼推搪經常說話不算話的叔叔,一邊突然記起來,自己只帶靜飛逛過六街坊,還沒帶她去過八街坊呢!
他其實也食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