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角上
靜飛週五晚上的這個小夜班，急診科居然不忙。她有點無聊，時不時抬頭看看護士站外面，急診大門24小時敞開著，既沒有蜂擁而至的患者，也沒有說好來給她撐場子的男朋友。
段燕予一直到九點半，才出現在門口。急診走廊靠牆的椅子上，東倒西歪地坐了幾個人，應該是留觀患者的家屬。護士站裡，一個護士在病程記錄本上奮筆疾書，他沒有看見靜飛，問了問值班的，才曉得是老師領著去治療室和各個急救室清點急救車了。
“你就是小駱的男朋友？”
護士放下筆，用一種努力掩飾又藏不住的八卦口氣問。
段燕予被她打量的有點不好意思，點點頭，說：“我去旁邊等她！”走到牆那邊坐下。
靜飛清點完最後一車急救藥品物品，從2號搶救室出來，一眼就看見坐在排椅上的男朋友，她開心的向他揮揮手，帶教老師看了段燕予一眼：“小駱，那個柺子就是你男朋友？
“是他。”靜飛嘴角壓都壓不住。
杜老師嘖嘖兩聲：“是蠻靈醒咧，難怪你對那個程嶧冇得感覺。”
“哎呀，老師，您太誇張了！”
靜飛有點得意，她洗洗手，用自己的杯子倒了點熱水拿過去：“燕子哥，喝點水。嘖嘖嘖，這還是你第一次來接我下夜班呢！”
段燕予接過水：“你們夜班是不是都要接送？”
“家特別近的，住值班室的，倒也不用，但家離醫院遠，膽子又小的，一般都來接一下”，靜飛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發呆的大叔：“我們杜老師的老公，小夜接，大夜送，七八年了，風雨無阻。”
段燕予看著那個半禿頂的中年人，不由得肅然起敬。他的生意就忙晚上，每週都抽出兩天接人，那是真辦不到。
“今天怎麼這麼閒？”他問。
“碰巧吧，”靜飛說，“可能今晚值班醫生人品好。”
她抬頭看看牆上的表，九點四十了，再堅持半個小時，就能下班！
結果，九點四十五，急診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媽媽拽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衝進來。小男孩左手捂著右手，指頭上全是血，一邊嗷嗷的哭，一邊嘟囔著“我再也不敢了……”。
“讓你別用刀片削鉛筆，不聽！削到手了吧！”媽媽一邊走一邊數落。
靜飛站起來，橫了一眼男朋友：“哎呀！都怪你，說我們閒！”她迅速去護士站備好治療盤，跟著老師走進清創室。
這邊小男孩還在哭，媽媽扭著頭按著他的胳膊，兩隻眼睛根本不敢看孩子血淋淋的手指頭，醫生一邊清創一邊逗他：“下次還自己亂削嗎？”
小男孩邊哭邊搖頭，小腦袋像撥浪鼓：“不、不削了……早知道聽話就好了。”
“對嘍！轉筆刀安全，不要用小刀片！”
清完創，送走小祖宗，已經快十點半了，實習生小夜班不用跟到底，提前就能走，杜老師問靜飛：“小駱，這是不是你在急診最後一個夜班？”
“對，老師，下週我要轉科了。”
“嗯，趕緊走吧，後天別忘了把實習報告拿來填一下。”
“好的，謝謝老師！”
程嶧還沒有來，可能是放棄了，靜飛鬆一口氣，跟段燕予打了個招呼：“燕子哥，你再等我一下！”
她一溜煙跑去值班室，脫下護士服，穿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但沒有急著出去，因為她還在糾結：這可怎麼睡呢？住處離醫院這麼近，大老遠把人叫來，再打發回去，委實辛苦；和他回紅鋼城吧，又怕姐姐絮叨，唉，如果姐姐在宿舍就好了。她可以把男朋友直接領回家……
想到這裡，靜飛覺得自己臉燙的厲害，一瞄牆上鏡子，果然紅的沒眼看，她趕緊坐下來，想稍微清醒一下。
段燕予看著靜飛去了值班室，自己也站起來，摸出一支菸，走到急診大門外，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兩人都沒想到，因為梳洗打扮了一番而遲到的程嶧，終於在最後一秒趕了過來。他手裡仍舊拿著一束玫瑰，從走廊另一頭走到護士站前，笑嘻嘻的跟值班護士打了個招呼。“杜姐，小駱呢？”
杜護士白他一眼：“你莫亂搞。人家真有男朋友，來接她下班…”
咦，剛才還在呢，現在走廊椅子上怎麼只剩她家糟老頭子了？
“還真來了？”
程嶧快步走到急診門口，一眼看見個穿黑色舊T恤的年輕男人，站在那裡，抽著煙。
“夥計！哎，夥計，在等小駱撒？”
段燕予回過頭，打量了他一下。
“冇錯。”
“你是小駱麼斯人啊？”程嶧明知故問。
“我？她男朋友！”
“紅鋼城，開燒烤店那個？”
“對頭！”
果然只是個烤串的，渾身上下沒個值錢的東西。程嶧三秒之內就看出來這個“老闆”的身價不是很雄厚，輕蔑一笑：“你們結婚了嗎？”
“那倒是沒有。”段燕予實話實說。
“冇得結婚，誰都有權力追求她，大家公平競爭！”
“你冇聽到她有男朋友？還追？”
“有男朋友怕啥！更開放撒！”
“開放？”段燕予前進一步，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你告訴我，你是想追她，還是想睡她？”
程嶧沒想到段燕予直接戳破了他那點齷齪的心思，只得硬著頭皮說：“公平競爭……”
“個斑馬，公平競爭是吧…”段燕予不再廢話，揮拳，一下打在這個花花公子鼻子上，程嶧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來，血糊了滿臉。
靜飛剛走出來，就看見護士醫生都急匆匆的往清創室跑，難道又來新病號了？夜班老師這麼倒黴！她一進去，就看見段燕予拖著滿臉血的程嶧，一邊把他按到椅子上，一邊對醫生說：“大夫，這個柺子，不小心撞我拳頭上了。”
“還好，沒有骨折…”急診醫生拿手電筒照著程嶧的鼻子，“主要是粘膜破了，內出血。”這一拳很有分寸，鼻子歪了一點，看著嚇人，其實不是甚麼大傷。洗一洗就好了。
“段燕予！你又打人！”靜飛沒想到段燕予平事的方法這麼簡單粗暴，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她的帶教老師也傻了眼，學生出這種事，讓護理部和教育處知道了，連她都要跟著吃掛落！！
“小駱！你這，……明天我們得報告護理部！”一起值班的護士不知怎麼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老師………我……”靜飛不知道說甚麼好。
段燕予本來是真沒想動手的，但是程嶧那個說法，他再不動手，還算個男人嗎？他看見靜飛臉都白了，只能問：“麼斯情況？人是我打的，你們搞她？”
杜老師心裡翻著白眼，面上耐心向段燕予解釋：“男將！她是實習護生！以前這個情況，校派的退回學校不予鑑定，自聯的開除實習資格不予鑑定。”
“行了行了，”不知甚麼時候，杜護士的老公也湊了過來，開始和稀泥：“有麼斯咧，這個學生伢已經下班了撒。再說，兩個男將又不是在工作場合搞起來的。”
“對哦！”杜老師一下被老公提醒了。實習生十點就下班，倆男將也是在大門外衝突起來的，不是工作時間，不在工作地點，應該能含糊過去。
她不滿的看了一眼搭檔的護士，“這個事情，你莫管，我來跟護士長說。”
還護理部呢，想越級彙報，也得看帶教老師答不答應！
為了公平起見，她又轉向程嶧：“程工，你這個情況，要不要我幫你報個警？”
程嶧躲在大夫身後，悄悄問：“我這個情況，那個王八蛋能判幾年？”
夜班大夫撐不住笑了一聲，輕車熟路的給他普法：“輕微傷，拘五天，罰兩百。哦，還要看你是不是冇得罵人、冇得挑釁。”
“這……”程嶧有點傻眼，只得捂著鼻子，甕聲甕氣的說：“算了，算了，老子不跟他個苕貨計較。”
“哦呦！謝謝你高抬貴手咧！”段燕予忍不住還要諷刺。
“行了，行了……”靜飛趕緊把小老闆扒拉到身後。對程嶧說：“程嶧，對不起，是我叫他來的，你看，我不但有男朋友，他脾氣還不好，我救過你，他打了你，咱們扯平了，可以嗎？”
這天晚上，他們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回紅鋼城，兩人圍著醫院，轉了一圈，吵了一路。
“段燕予，你怎麼老是動手打人？”
“我還打輕了呢，你是不知道……”
“不知道甚麼？”
段燕予開不了口，只得埋怨：“你怎麼和這種人打交道？”
靜飛不知道程嶧跟段燕予說的啥，但聽男朋友埋怨自己，也惱了，“怎麼打交道？病號躺那兒了，我能不管嗎？”
“那你還跟病號去吃飯？？”
靜飛氣的連心虛都忘了，“吃飯怎麼了，我跟你說時，你不也笑的挺歡嗎？”
“我不笑，還得哭啊？以後離別的男人遠點……”
“遠不了！我們幹臨床的，不但要和男人說話，還得給他們打針，發藥！”她氣呼呼的，又加了一句，“將來萬一去外科上班，還得給他們備皮導尿！”
“你！！胡攪蠻纏…………”
段燕予臉都青了。
他們在醫院附近小旅店開了個30塊的房間，但是誰也不想搭理誰，胡亂睡了一晚。
第二天下午，杜護士叫住靜飛：“護理部的意思是，不用去教育處，口頭警告一次，不算處分，不留檔案，但是在護理部你可就掛號了，秦主任恐怕對你印象不會太好。”
“我明白……”靜飛嘴唇有點發白，雖然她本來也沒想在這麼好的醫院留下，但是“不想”和“不能”之間，心理差別還是很大的。
杜護士嘆了口氣，難得對著學生髮牢騷：“留院也沒啥意思，編制凍結了，合同護士待遇低，同工不同酬，才拿人家三分之一……”
靜飛愣了一下，小聲說：“可是老師，你業務這麼棒，還是帶教老師……”
杜護士苦笑了一下：“有啥用，技術職稱也不給解決，我們養家餬口沒辦法，你還年輕，學歷也高，多想想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