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火光中
小老闆請客這天上午九點半,靜飛自己回到學子苑,輕輕開啟大門,穿過狹小的飯廳,躡手躡腳溜進臥室,卻被睡在床上的姐姐嚇了一跳。
“艾瑪,姐,你不是今天要去婦幼嗎?怎麼還沒走?”
“二寶,你又夜不歸宿,我沒敢走!”
她訕訕的笑:“姐,昨天晚上我發簡訊給你了,你沒看到嗎?”
靜宜拿出手機,按了幾下,看著那條簡訊:“是今天早上,凌晨一點半,你發簡訊說不回家睡了。”
靜飛兩腳下意識的擺成內八字,兩隻手也在背後扭成麻花。其實那個簡訊都不是她發的,她昨天晚上睡著了,還是段燕予拿她手機,跟姐姐說了一聲,妥妥的先斬後奏,其罪當誅!
“你昨天晚上,在哪裡睡的?和誰一起?”
靜飛本來想撒謊,說在美玲宿舍睡的,但是又沒提前串通好,不知道姐姐會不會較真去查問,因此嘴唇蠕動了幾下,沒有出聲。
“駱靜飛!!!”
靜宜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壓迫感。
“姐!姐!我錯了,我在燕子哥店裡睡的……”靜飛秒慫,趕緊坦白從寬。
靜宜長長的籲出一口氣,下意識抬手捂住腦殼。
“姐,你怎麼了?頭痛嗎?”靜飛一下緊張起來。
想到妹妹這一年半過的日子,靜宜嘆了口氣,不忍心再苛責她。但還是冷靜的問出一個讓人難堪的問題:“你們,有沒有避孕?”
靜飛縱然平素和姐姐嬉皮笑臉慣了,腦子也嗡的一聲,臉上火燒火燎起來。
“姐……”
“說實話,你是醫學生,總不至於……”
“有的,他都在做措施。”一共也沒胡鬧幾次,不管學院派還是野路子,他倆都很默契的注意安全……
靜宜鬆了口氣,摸摸妹妹的頭,但是後面的問題更加冷酷:
“如果我沒有出事,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靜飛沉默了一霎,從相識到相愛的時光在腦海裡如水般流淌過來……
如果姐姐沒有出車禍,她沒有那麼脆弱過,即使她對小老闆有好感甚至動心,他都不是一個她會考慮的物件,小春甚至程嶧那樣的人才是她要爭取的目標。
但現在,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應該,不會。”她對著姐姐,也對著自己,誠懇的回答。
靜宜點點頭,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渴望,“其實,有寶寶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到時候我可以給你養著………”
“哈?”靜飛被這個急轉彎弄的暗暗心驚,姐姐腦子是不是還有後遺症啊,不行,改天得約個磁共振去!
“二寶,4月市直事業單位的招聘你去了沒有?”
當時18家衛生事業單位招聘60多人,是個好機會。
靜飛低下頭,四月她一直忙著給姐姐做康復訓練,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資訊。
“二寶,你還想考研嗎?”靜宜想了想,又問。
“姐,我偏科,只有英語還能拿的出手,政治一看就想睡。”
至於業務課嘛,她這一年半傾盡全力,剛剛能維持合格,根本達不到考研標準。
“沒事,很多條路可以走,不想考研,去上海找舅舅也可以。”
“我不想去找舅舅!聽說上海醫院更難進。”
“那回山東陪媽媽?”
“過完年我回去投遞簡歷試試,不過,姐,我想留武漢!”
“好吧,你努力工作,博取護士長好感,說不定她會直接到醫院裡要人。”
靜飛點點頭,帶著一絲憧憬,礄口區同濟醫院雖然是龍頭,但是能回青山也不錯。
靜宜車禍後,老師同學們的一力託舉庇護了她們,也隔離了她們,她倆對社會和醫院執行規則的印象,還停留在象牙塔內。
這方面靜宜甚至還不如妹妹,靜飛好歹還在臨床一線實習了大半年,見過不少奇葩。
比如,她在心內科輪轉時,科裡住著個六十多的老頭,每次測血壓,胳膊有意無意,就會往實習同學胸前蹭過去,大家都敢怒不敢言,一次他去蹭靜飛,嘴裡還抱怨:“這麼瘦!你們那個胖胖的,很可愛的小護士去哪兒了?”
靜飛的確屬於太平公主那掛的,但被騷擾還要被嫌棄!實在忍不住去和護士長告狀!
“護士長!24床為老不尊,測血壓時故意蹭我們胸!”
“啊?”護士長快五十歲,沒覺得這個病人有問題,“挺客氣的啊,不過就是眼睛有點到處溜!”
帶教老師心裡翻個白眼:大姐,人家對你客氣,一則你是“官”,二是嫌你老好不好!
“行了靜飛,也許就是不小心呢!”她也只能打個圓場。
“可是老師,他真的在騷擾我們!”
老師有點頭痛,但是也不準備為了學生得罪病號,上次有個老太,非說液體沒有打完,她去垃圾箱裡找了一個小時把輸液袋找齊,拿給她看,才沒話說,靜飛這點委屈,在臨床上,算個屁啊!
“靜飛,社會就是這樣子的,醫院裡尤其複雜,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你得適應!”
靜飛心裡暗暗罵了句髒話,沒想到見習時罵倩倩的大媽,都已經是很不錯的人了!
七月底,小夜班,一個挺高但身材已開始走形的男士,很起勁的同護士拌嘴玩笑。靜飛正在感嘆中年人已經淪落到需要借美少女挽回魅力的程度時,突然接到靈犀簡訊:“無情荒地有情天,狂風炸雷閃電,末日一般,原來真正的傷痛,是說不出來的。”
靜飛嚇了一跳,跑到衛生間,給她回資訊:“空心菜,怎麼了?”
沒有回信,她忍痛撥了電話過去,那邊是靈犀的抽泣聲:“豆芽菜,我被踹了!”
靜飛一下放了心,還以為這傢伙馬馬虎虎的,出醫療事故了呢!
“沒事,踹人者,恆被踹,啊?還真的在打雷?你不會遭報應了吧!”
靈犀抽噎裡夾了點笑:“豆芽菜,不會說就說點別的……”
靜飛猶疑了一下:“靈犀,醫院也有人追我,條件很好……”
“靜飛,我在骨科實習時,一個外科主任骨折了,住在我們科,太太很漂亮,頓頓煲湯給送過來,單看條件,神仙眷侶!!而且他躺在病床上,還給孩子用全英文念繪本。”
“哇!這麼有腔調!”
“嗯,我也覺得有檔次,但一轉頭,老師說他是在KTV和人爭小姐,被打骨折的………”
“啊???”
“所以,找物件要睜大眼睛多看看……”靈犀難得說句靠譜的話。
“二寶,你在想啥呢?”靜宜看著妹妹嘴角含笑,又在開始走神。
“啊!姐姐,我在想,燕子哥,他真的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靠譜!”
“我知道他靠譜,但是你靠譜嗎?工作的事都不上心!凌子跟我說,11月底,會有七所部屬高校聯合校園招聘會,你去綜合類那場看看吧!”
“好的,凌子姐怎麼樣了?有新課題了嗎?”
“有了,《眼瞼整形術中對於眶隔脂肪保留與重置的技術改良及其對長期效果的影響》”
“啊?這不就是割雙眼皮嗎?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就是你們研究生,哈哈哈!”
“她怕開顱劈頜的血腥場面,但在精細縫合等需要耐心和審美的領域很有天賦。二寶,凌子找到了自己的戰場。”
“哦哦,真好,姐,她為甚麼分手?現在有沒有找到新男朋友?”靜飛忍不住八卦。
“沒有新男朋友,”靜宜突然老氣橫秋的說,“太平年代,兩個人分開,不需要天災人禍,也不需要戰亂分崩,只需要一個人放棄就行。”
“一個人放棄就行呀?那萬一,另一個人還在堅持呢?”
“我不知道,二寶,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