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凌子
自習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翻書和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凌子抱著厚重的《顱面外科學》和一堆資料,掃視一圈,終於在角落發現一個空位——桌上只孤零零躺著一個卡其色的軟皮筆記本。
她幾乎沒有猶豫,伸手將筆記本推到桌角,徑自坐了下來,鋪開了自己的資料。她太需要這塊陣地了,延畢的壓力、靜宜的手術方案、執業醫師考試,像三座大山壓著她,每一分鐘都像從芝麻裡榨出來的油。
大約過了半小時,一個穿著運動外套、頭髮微亂的男生匆匆過來,看到座位被佔,愣了一下,隨即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但帶著不滿:“同學,這是我的位子。”
凌子從一堆解剖圖譜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的位子?我在這兒坐了半小時了,只看見這個。”她用筆尖點了點那個筆記本。
“我用它佔的座!”男生理直氣壯。
“佔座?”凌子嗤笑一聲,語速平穩卻鋒利,“佔座超過二十鍾,就不行,何況隨便放個破本子,這桌子就跟你姓了?”
男生被她的胡攪蠻纏噎了一下,臉有點漲紅:“總……總比你們女生有時候就放一張紙巾佔位強吧?好歹我這是個本子!”
“哦?”凌子身體微微後靠,翻翻筆記本:“本子就不是紙做的了?嘖嘖嘖,連一個字都沒寫,是你的嗎?你叫一聲,它能答應你嗎?”
男生顯然沒料到凌子如此伶牙俐齒且寸步不讓,一時語塞,窘迫迅速轉化為惱怒。他盯著凌子那張寫滿不耐煩的漂亮臉蛋,一股邪火猛地竄了上來。
周圍人越聚越多,有人看熱鬧,也有人在勸架:“蒜鳥,蒜鳥,都不容易………”
“一個筆記本,就算寫了名字,也看不出來是誰佔的座的,對吧?那,桌洞裡這個呢?”
必須要把這個女人的囂張氣焰打下來!
他把桌子一拉,從桌洞裡掏出一盒沒拆封的傑士邦,拍在桌面上。緊緊盯著凌子,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預想中的羞憤和慌亂。
勸和聲戛然而止,眾人目光都聚焦在那盒最新型佔座工具上,自習室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凌子氣的眼前一懵,血液“轟”地一下湧上臉頰,又瞬間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蒼白。
好像有點過了,男生突然感到一點愧疚。
凌子顫抖著舉起手,指著這個囂張的男生:“好吧,……是你的座,是你的座……”
她低頭掃了一眼佔座的“物證”,吐出最後一記又準又狠的絕殺:“這麼小的尺寸,應該也不會是別人的……”
自習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是真正意義上的鬨堂大笑。
男生的得意僵在臉上,迅速裂變成難以置信的窘迫,血色從他脖子一路漲到耳根。他深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凌子簡直以為他要來打人了。
然而他只是伸手拿起盒子,又仔細看了看方案封面上,凌子的年級和名字。
他向前微微傾身,低聲說了一句:
“師姐,你是老花了嗎?”
凌子正想接招,不防一抬頭,瞄到了盒子上印著的紅絲帶,還有一行小字:“預防艾滋,安全同行。”
她愣了下,本來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突然卡在喉嚨裡。
她想起上午公共衛生學院那個講座。請來的是省疾控的專家,專家說,為了消除社會上的歧視,有老師請一個艾滋患者在他們家住了一個月。
講座結束的時候,志願者在食堂門口發宣傳品。有避孕套,有宣傳冊,還有那種印著紅絲帶的小徽章。
周圍看熱鬧的人不知道那盒子上印著甚麼,只知道兩人突然都不說話了,場面有點詭異。
凌子低下頭,收拾自己的資料。她把那本厚重的《顱面外科學》合上,把那堆方案疊好,站起來。
“坐吧。”她說,“我不佔你的座了。”
男生愣住了。
“防艾宣傳員?”她又問。
男生點點頭。
凌子沒再說話,走了。
男人嘛,換一個就好。
自習室嘛,也換一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