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退醫
九月開學後,段燕予忙的腳不沾地,忙的沒空想:她的世界和他的江湖並行時,他不僅幫不了她,還會害她。
靜飛已經二十來天沒理他了。
“電話不接,簡訊不回,我打那個王八蛋,打得不對?”灌了半斤白酒,他對著來蹭吃的陳呈吐槽,“女將果真不能慣著……”
“是你配不上人家吧?”陳呈有點幸災樂禍。
“扯淡!老子啥人配不起?”他大著舌頭反駁。
陳呈笑了,搖搖頭,他一個警校大專畢業的,在大學生那裡都吃癟。
“我跟你講,”陳呈端起杯子,“還是要多賺點鈔票。有了錢,女將就服氣你唦,就同你溫柔得很。”
段燕予愣了一瞬,搖搖頭:“靜飛跟我,那不是為了錢……”
“哦?她不喜歡錢?”
段燕予想了一想,有點洩氣,“她……她很喜歡錢……”
又傻笑著補一句,“但是她更喜歡我!”
陳呈被酒嗆了一下,“那也不衝突唦!她喜歡你,也喜歡錢,你多賺點,不是皆大歡喜?”
段燕予怔怔地看著他,忽然一拍桌子:“還得是你們公家的人,講話硬是有道理!”
他用筷子點著天花板,聲音越來越大:“我明天就去……選新店、跑工商、招人!賺大錢!老子也要穿夢特嬌,開小汽車……再他媽戴一塊錚亮的手錶!”
剛走到門口的靜飛後退一步,隔著玻璃,無語的看著倆人,那個絡腮鬍子就是暗戳戳追小萍的警察嗎?真是見鬼了,小老闆不但不反思自己,大白天的,才下午兩點就喝的爛醉如泥,還夢特嬌!難怪她買的林氏萊菲情侶裝他都不穿,是嫌不夠檔次啊!
她哼了一聲,沒有再進門,直直向隔壁武鋼醫院走去。
美玲沒想到靜飛連招呼都不打,這個點直接殺到科室找自己,還有三個半小時才下班,她正跟著老師接一臺手術,只能讓靜飛先自己待一會。
靜飛穿著便裝,待在走廊裡,看見美玲、責任護士、手術室送人的護士,還有一個家屬,推著個至少兩百斤的哥們進了病房,她剛想進去搭把手,旁邊五十多歲的保潔阿姨已經快步走過去,吃力的幫她們把病號挪到床上。
責任護士囑咐家屬:“六個小時不能枕枕頭,不能喝水吃東西!頭一天要記錄尿量。”
家屬聽的蠻認真,就是放尿時漏了出來,她大聲喊保潔來拖地。
阿姨蹲在地上處理完尿漬,起身時晃了一下,差點倒下。美玲和責任護士大驚失色,兩人一邊一個攙起保潔阿姨,扶著她就往護士站走。
“這麼誇張?醫院太人性化了吧!”
靜飛拿起被美玲丟在床頭櫃的血壓計,送到護士站。卻看見保潔阿姨坐在治療室門口一個圓凳上,身邊圍了三四個護士,一個老師開了一瓶葡萄糖,正讓她趕緊喝。
“唉,老了,真丟人………”保潔阿姨眼睛紅了。
“您血糖又低了…”
“快休息一下………”
“活還沒幹完………”阿姨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腿一軟,整個人又落在凳子上,她用粗糙的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
“王老師,王老師您別哭………”
靜飛目瞪口呆看著護士們都抽抽噎噎的哭起來,手裡的血壓計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靜飛”,最後還是美玲走過來,把血壓計接過放好,又在本子上記錄了患者術後第一次血壓。扯著靜飛衣襟,把她拽到值班室那邊去。
“美玲,甚麼情況?搞的這個阿姨好像是老師們的老師一樣!”
“她豈止是護士們的老師,連護士長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
“她也是護士嗎?為甚麼現在,在這裡打掃衛生?”靜飛人生觀都炸裂了。
“她是這個科的老護士長,80年就參加工作,去年企退醫,被“動員”內退了,退休金太低,孩子還沒結婚,只能回來在保潔中心工作。”
“企退醫是個甚麼鬼?”
“我也不太清楚,醫院裡彎彎繞繞好多,護士和護士也不一樣。”
“這個倒是真的…”靜飛怔了一下,“我們醫院好多合同的老師,都在抱怨同工不同酬,說要聯名給院長寫信……能有啥用?”
“醫院要改革,要減員增效,一般都先從護理下手……”
靜飛打了個寒噤:“我們,我們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所以要有編制,合同工不好乾,業務沒得說,待遇就……”
“姜同學!姜同學!”有老師過來喊美玲,帶著一種難得的客氣和慚愧,“你能不能再幫王老師把剩下的病房拖一下?”
“好的老師,我這就來……”一向桀驁的學霸用溫和的聲線回答。
“我來幫你!”靜飛挽挽袖子。
“不用,你沒穿工作服,會弄髒衣服。”
“那我晚上請你吃飯……”靜飛一衝動,都忘了自己還在和小老闆冷戰了。
“這個可以有!叫上小萍……”美玲好久都沒正經吃葷了,聽見有人想主動挨宰,求之不得。
“那你下班直接來燕記吧,我先過去,備備菜,再給小萍打電話。”
“好的,老闆娘……”美玲笑著衝靜飛豎了一下大拇指。
靜飛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穿著保潔衣服,坐在護士站無聲哭泣的老護士長,精神恍惚的出了醫院,回到燕記。
這時段燕予已經醉的不成樣子,建軍把他扶到二樓躺下,疙瘩一邊調配燒烤料一邊帶點沾沾自喜的抱怨:“老闆也是的,麼樣突然酒癮上來了唦?虧得老子業務熟,不然晚上的燒烤都醃不得。笤帚,你也過來學到點撒……笤帚、笤帚?”
他一回頭,看見笤帚正抱著膀子,跟不曉得幾時摸進來的小老闆娘兩個對到搞。
“笤帚,你們老闆呢?”
“醉了,困了……”
“我要請同學吃飯,還得跟他講聲不?”
“講麼事?價格牌在桌子上頭,你請哪個吃都行唦。”
“他不是說以後我來吃飯,不用付錢?”
“哪個曉得你臉皮真就有這厚咧!”
“那我再去問清楚……”靜飛冷笑一聲,拔腿就往樓梯上走。
“哎!哎!大學生!”疙瘩扎煞到兩隻沾滿調料的手,趕得飛飛神,抬腿就給了笤帚一腳,“大學生,莫生氣!你來自己屋裡吃飯,冇得任何問題……你要吃麼事?”
靜飛站住腳,瞄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警察叔叔:“啤酒、燒烤…賣最火那幾樣,一樣三串…要辣的……”
“要得!這不是咱看家的手藝嘛。笤帚,笤帚快來跟我醃肉,再晚進不到味了!建軍你打個電話給你叔說一聲,老闆廢了,快來救場!大學生,你隨意,隨意哈………”
劉春輝經理一陣風似的,把兩個小夥計捲走,安排的明明白白。
靜飛心裡踏實了不少,先去二樓看男朋友。天熱,二樓窗子都開著,建軍還拿了一個落地扇,對著床上的老闆猛吹,靜飛哭笑不得的把風扇調成搖頭模式,低頭看了看段燕予,小老闆一身酒氣,臉紅的可疑,用一種扭曲的姿勢躺在床上,讓人半點親熱的慾望都沒有。她嘆口氣,從小倉庫裡拿出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又扭好,給他放在床頭。
靜飛下樓,發現陳呈已經從桌子上爬起來了,瞪著一桌子殘羹剩飯發呆。
她隨手拽了條圍裙套上,一邊去收拾桌子,一邊問:“陳警官,醒酒了?還來第二場嗎?”
“二場?跟你?你酒量麼樣唦?”陳呈狐疑的問。
“酒量還行,我請了美玲,小萍晚上一起吃燒烤。和我們打個二場?”靜飛用餐巾紙熟練的把桌子上的螺螄殼,毛豆皮掃到垃圾筐裡。
“呵呵,”陳呈矜持正義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呵呵,我蠻想,就是搞不成了,我還要幫別個值夜班……先走一步撒!”他站起來,腳底抹油,溜了。
這邊搬好啤酒的建軍看見靜飛在打掃衛生,有點吃不消:“老闆娘,你,你放著,我來!”
“那個人,吃飯付錢嗎?”她指指陳呈背影,隨口問。
“老闆不在就付錢,老闆在就不付錢。”建軍老老實實的回答。
“哦!”靜飛點點頭,“那還行!”
她麻利的脫掉圍裙,洗洗手,給小萍撥了個電話:“萍萍啊,你今天甚麼班?替班?那晚上回紅鋼城來吧,我請你和美玲吃燒烤………哦,哦,那行,那行,改天吃也可以,加油哦!”
她放下手機,又去幫建軍打掃衛生,收拾桌子,忙裡忙外,搞的笤帚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悄悄挑最好的肉,最肥的蘑菇,最新鮮的茄子土豆給她穿了一大盤串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