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肺復甦
下午最後一節實驗課,示教室裡飄著一股舊紗布的味道。五個穿著條紋病號服的模擬人躺在地上,三男兩女,塑膠臉僵硬的很統一。已是十一月,學生鼻尖上卻因為即將的“人命關天”,沁出細汗來。
“兩人一組!記住:判斷意識、呼救、查呼吸脈搏、胸外按壓、開放氣道、人工呼吸!”王老師聲音不高,卻讓示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注意配合!按壓和吹氣要在鬆弛期銜接,黃金五分鐘!”
靜飛和靈犀在第二輪被分到三號,一個男性模擬人。靈犀麻利地在“病人”右側跪好,活動了一下手腕:“我按壓!”靜飛點點頭,在模擬人頭側位置跪下,她負責開放氣道、人工呼吸、在按壓間隙判斷頸動脈。
“開始!”王老師按下手裡的秒錶。
靈犀立刻進入狀態,俯身拍了拍模擬人肩膀,聲音洪亮:“同志!同志!聽得到嗎?”她眼風掃過靜飛,突然露出一股憋不住的促狹勁兒。小聲喊道:“哎呀!小老闆?你麼樣了?快醒醒啊!”
“噗嗤……”旁邊的倩倩和美玲趕緊咬住嘴唇,繼續走流程。
巡視的王老師腳步一頓,在她們身邊駐足不前,臉上一副“我就看你們演”的表情。
靜飛頭皮發麻,使眼色讓她往旁邊看,對方看見老師來了,趕緊擺出“我在嚴肅呼救”的樣子。
她把視線聚焦在模擬人那截硬邦邦的脖子上,心裡默唸:塑膠,假人,沒溫度。可“小老闆”三個字,像帶著鉤子,把那個人從記憶裡拽了出來——是他一次次煲好的香噴噴熱湯的味道,是他沉默地坐在摩托車上、迎接她疲憊晚歸的背影;是他身上淡淡菸草和燒烤炭火的氣息。
“判斷呼吸和脈搏!”靈犀催促靜飛,眼裡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
靜飛趕緊摒除雜念,俯身貼近模擬人臉側,一邊聽呼吸,一邊準確找到模擬人脖子上那塊象徵“頸動脈”的區域。指尖冰涼,沒有搏動,她的心無端空跳了一拍。
“無呼吸,無脈搏!開始胸外按壓!”她努力用專業的聲音迅速報告。
“好!”靈犀應聲將一隻手掌根按在模擬人胸骨下段,另一隻手重疊上去,身體前傾,肩膀發力,開始有節奏地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她按得賣力,頻率穩定,嘴裡低聲計數:“1001、1002、1003…”
王老師見沒啥其他么蛾子,點點頭,踱到別的組去了。
靜飛緊盯著靈犀的動作,心裡默數。5、4、3、2、1…… 當靈犀第30次按壓結束、手臂抬起的那個寶貴的“鬆弛期”裡。她必須完成開放氣道、捏鼻、包嘴、吹氣、觀察胸廓隆起、鬆口、再吹第二次這一整套動作,然後立刻準備下一次脈搏判斷。
她不敢分神,在靈犀手抬起的同時,迅速用仰頭提頦法開啟模擬人的“氣道”,捏住它的塑膠鼻子,深吸一口氣,俯身,包覆住模擬人那張毫無生氣的“嘴”,均勻地吹了進去。冰涼的塑膠觸感隔著一層紗布貼著唇瓣,怪異又清晰。她緊盯著模擬人平坦的胸部——按照規程,它應該會象徵性地“隆起”一下。她吹完第一口,鬆口,側頭吸氣,準備吹第二口。
換氣的瞬間,靈犀一邊繼續著標準按壓,一邊從牙縫裡擠出極低的聲音:“誒……要是……真給小老闆……這麼吹……下得去嘴嗎……”
靜飛第二口氣差點吹岔了!她瞪向靈犀,對方卻一臉“我在認真救人”的德行。她趕緊穩住心神,完成第二次吹氣,然後立刻移開,兩根手指再次精準地按上模擬人的“頸動脈”。5、4、3、2、1…… 靈犀的下一輪30次按壓又開始了。
迴圈在繼續。按壓的悶響,短暫的寂靜,吹氣時的氣流聲,再按壓……枯燥、重複,卻分秒必爭。她們這組的重複裡還攪拌著心照不宣的暗湧。
不知過了幾個迴圈,老師終於喊了停。
兩人都出了一點汗,胳膊和膝蓋發酸。靜飛撐著地站起來,微微喘息。王老師走過來,撥了一下模擬人,點點頭:“按壓頻率和深度還可以,總體……配合得還行。”
操作算是過關了。靜飛鬆了口氣,尋思著等回宿舍,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空心菜打一頓。
示教室裡人聲沸沸,同學們在交流著“我按得手都快斷了”、“你吹氣是不是太猛了”……一片屬於醫學生的、奇怪又活潑的喧囂。
實驗課如果順利。下課會比理論課早一點,大家歡呼一聲,成群結隊跑下樓,去食堂搶飯,這個時候,喜歡吃的菜品還是滿滿的,絕對能搶到!
“靈犀,去食堂吃還是打菜回宿舍吃?”靜飛一把勾住靈犀脖子,露出一個獰笑!
靈犀心虛一笑:“食堂吃,當然食堂吃!”
“你幹嘛操作時叫小老闆?哪壺不開提哪壺!”倩倩有一點抱怨。
“嗐,我就覺得吧,這幾個月,他忙前忙後,管接管送的,算甚麼意思?……老駱家特聘的護工?”靈犀臉上沒了戲謔,帶著點難得的認真。
“也沒幾個月吧,”靜飛糾正她,“本來我公交車坐的好好的,這個月初他才非讓我坐摩托車的。”
靈犀一激靈,“就因為十月底那兩件事吧?偏偏就在礄口和青山……我的天……。”她壓低聲音,“這種時候,他緊張點也正常。”
靜飛頓了頓。她想起1號那天,她還在給姐姐按摩,段燕予突然打她手機,開口就是:“靜飛,你在醫院不要出去,昨天礄口區有人拿槍打人了……青山也出了個事,有點危險,週日我去接你,不要自己坐公交車。”
“他是緊張。”靜飛承認,“說順道街離同濟太近了,不安全。”
“看,對你多好,不給個名分有點渣吧?”
“咦?是誰六月底把剛工作的男朋友踹了?”靜飛絕地反擊。
靈犀噎了一下,惆悵的說:“那不是,家裡不同意嘛!再說了,剛分手,人家那邊就有美女撲過去…現在搞不好孩子都有了。”
美玲低聲問:“靜飛,你就打算這麼一直含糊下去?他那勁頭……只想當雷鋒?”
靜飛嘆了口氣,他沉默、真摯,但界限模糊,不肯越雷池一步。
她知道:他怕那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最終變成了不得不償還的債務。
但他不說,她怎麼同意?他不說,她怎麼拒絕?
“他不說,我怎麼辦!要不…我去追他?”靜飛有點賭氣,但又有點異想天開的說。
“也不是不行,反正你也不是頭一次倒追……”靈犀指了指不遠處,和小萍手牽手排隊的“朋友妻”,精準打擊,“屢戰屢敗!”
“不行就,感情債,肉償!”靜飛被打擊到了,開始死鴨子嘴硬。
“不可以!”大家從未聽過倩倩如此嚴厲的語氣:“靜飛,你不可以玩他,我們湖北人,要麼愛,要麼恨,要麼…死!”
“哈?這麼極端?我一山東人,就圖個穩……而且我飯錢也都還了。”靜飛嚇了一跳,有點笑不出了。
“靜飛,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你追他,你就要真的喜歡他……”
“倩倩,你過分了…學生能玩弄社會人?”美玲想不通這個邏輯。
“哎呀,下個月27號就要考六級了,我得備考,先不管這麼多…”小鴕鳥靜飛把頭埋進沙子裡。
燕記燒烤的煙火裡,段燕予打了四五個噴嚏。
“老闆!勒是哪個在想你唦!想得蠻狠咧!!”疙瘩眉開眼笑!
“胡扯!肯定是有人在背地裡罵他!罵得還蠻紮實!”笤帚鄙視的看著一臉盪漾的劉春輝經理。
“我覺得,這麼個打法,怕是有點著涼咯,還是要注意一哈。”李建軍很實在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