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擴張
2003年夏天,“燕記”飯盒生意鋪的有點大,尤其九月開學後,他急需一個能徹底穩住後廚的人。本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段燕予避開青山區,跑了幾趟漢口,做成了他早期生意中最關鍵的一筆“投資”:挖來了川菜師傅老胡。
他開的條件並不算優厚——工資跟老胡在漢口大館子時一樣。但他解決了兩件用錢難以衡量的事—老胡夫妻倆的住處與孩子上學問題。這筆賬,老胡算得清。他辭了工,給留守老家的妻兒打了電話,把全部家當塞到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裡——投奔了紅鋼城。
這天店裡打烊後,段燕予和老胡開了兩瓶行吟閣啤酒,對坐著吃宵夜。
段燕予用筷子指了指:“胡師傅,這個菜炒得可以,比我搞的強。”
老胡一笑:“老闆兒你那個燒烤手藝,也勾魂魂兒。”
段燕予喝了口酒:“剛才算賬,九月份開學季,盒飯量要起來。”
老胡點了點頭:“是噻,我看預訂單也嚇一跳。”
段燕予:“十九街坊那套老房子,等嫂子來了,你們住一間房,就是擠了點。”
老胡搖搖手:“老闆,不打緊,老房子離店近,我上下班,十分鐘路,就是娃兒上學……”
段燕予輕笑一聲,帶點自嘲:“冇問題,一個當年跟我一起搞學習的初中同學,家裡供他讀了高中、大學,現在分在區教育局,坐辦公室。”
老胡眼睛一亮:“教育局?!”
段燕予:“我問好了,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入學,有暫住證、勞動合同、租房協議、原籍戶口本,娃就可以讀書。”
老胡連連搓手:“哎呀,那真是……那是不是要送點麼子?我去準備!”
段燕予擺擺手:“正經事按正經路數辦,不消那些。他指個路,我們把材料備齊,這就是最大的情分了。”
老胡並不糊塗:“老闆,你這個人情太大了!”
段燕予微微笑了笑:“這樣,嫂子還可以接著做保潔,一個月三五百塊,現金結算、時間自由,不耽誤接送娃娃。”
老胡用力點頭:“老闆,開學後出餐,光靠現在這幾個人,肯定要抓瞎,我想再給你介紹個人。我老家外甥,十七了,人老實,在成都工地上下過力,他來,跑腿、送飯、搬東西,你看……要不要得?”
段燕予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謹慎開口:“人現在在哪兒?”
老胡:就在漢口我另一個老鄉那裡打零工,隨時可以過來。老闆你放心,這個娃兒我打包票。要是他幹活不行,或者手腳不乾淨,你連我一起開銷!”
段燕予沉吟片刻:“行。你讓他明天過來,我先看看,試用三天。”
老胡臉上立刻綻出笑容:“要得!老闆你絕對不得後悔。工資嘛,你看得到給,管飯就行!”
段燕予的老房子,用象徵性的價格租給了老胡一家。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老胡夫妻帶著六歲的兒子住了主臥;疙瘩和笤帚在次臥搞了個上下鋪;客廳沙發挪走,給新來的小夥計李建軍鋪了張行軍床。而段燕予自己,則徹底搬到了“燕子大排檔”的二樓閣樓,成了這家店的守夜人。
他們找了個不忙的日子搬家,老胡媳婦和笤帚先來店裡,去二樓幫老闆收拾衛生。
地方不大,原先小夥計住得潦草,但不算太髒。胡嫂手腳麻利地歸置雜物、擦洗抹拭,笤帚負責搬運。收拾到床頭那個小抽屜時,胡嫂動作頓了一下,從裡面摸出個沒拆封的小方盒。
她像捏著個燙手山芋,又好氣又好笑:“疙瘩這個砍腦殼的!” 說著就要往垃圾桶扔。
“莫丟。”
段燕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胡嫂一愣,回頭看他。
段燕予沒解釋,只是伸手接了過去,把那盒子扔回最裡頭,然後“啪”一聲推上抽屜。
過來人不再多問,轉頭繼續擦桌子,只笑著撂下一句:“行,給你留著……”
段燕予沒敢接話,把自己的鋪蓋卷放下——一床半新的灰條紋床單,一床厚實幹淨的棉被,一個塞著蕎麥殼的枕頭。
鋪蓋一鋪上,整個房間的氣質就變了:秩序覆蓋了之前的雜亂。床頭桌上有一個檯燈、一摞賬本和一本沒看完的《天龍八部》,床下是兩個帶鎖的樟木箱子,一個放著合同、產權證、一些現金;另一個放著替換的床品和過季衣物。
一個簡易的衣櫃裡,掛著老闆日常穿的衣服和見客的體面衣服。
防水簾後邊是洗手池和蹲便器,簡單廉價的白瓷被胡嫂擦的乾乾淨淨,空氣裡是清水和肥皂留下的味道。
她最後審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把卡通防水簾拉起來:“嗯,這就像個樣子了,我再去把十九街坊的衛生做出來。”
樓下隱約傳來胡師傅試灶火的轟鳴,建軍在門口潑水的聲音。
讓出一個家,換來一個技藝高超的大廚,和一個手腳麻利的後勤保潔,這買賣不虧!
老胡還用自己的信譽和鄉土關係,為他搭建了更穩固的班子。這種基於人情和擔保招的工,比勞務市場找來的人更靠得住。在這片鋼鐵與市井交織的江湖裡,這個簡陋的閣樓,和樓下的店面,就是他們同舟共濟的船了!他不能辜負他們!
10月底,武漢三鎮被一樁突發的持槍襲警惡性案件攪得人心惶惶。
燕記後廚裡,疙瘩邊穿串邊罵:“個斑馬,真是瘋了,美式手槍都搞出來了,搞得老子晚上出去買菸都怕!”
段燕予皺著眉,撥了三次號,才打通靜飛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