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
示教室裡,主任、教授、醫生、護士、實習同學、患者家屬坐成三排。
神經外科的鄭主任摘下口罩,指著燈箱上的腦部影像片子,言簡意賅:“吳教授,今早的查房評估和格拉斯哥評分確認了,她現在屬於最小意識狀態。是的,MCS,不是PVS。存在明確但不連續的視覺追蹤和疼痛定位反應,這非常重要。”
吳教授沉吟了一下:“所以,腦幹功能基本保留,但皮層連線……”
鄭主任挪動著鐳射筆:“對,急性期治療週期預計為2到3個月,必須在ICU完成:控制顱內狀況、維持內環境穩定、預防併發症。之後,才會根據情況評估,轉入康復科進行促醒治療。”
靜宜的主管醫生小聲對實習同學解釋:“由昏迷進入MCS。就是說,意識環路受損,但沒全斷。”
責任護士也指點自己的護生:“這幾個月內,感染關、顱內壓關、水電平衡關,一關都不能塌。”
吳教授很直接:“鄭主任,辛苦了。剛才查房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患者是我的學生,情況特殊,我們科室會介入支援。”
“當然,黃老指示過了,‘盡一切努力,救助我們的學生。費用和其他的困難,學校層面協調。’”他停頓了一下,轉向靜飛,語氣裡注入了一絲更復雜的重量:“同時也要照顧好家屬。”
靜飛嘴唇緊抿著。她能聽懂每一個術語,知道這份承諾的重量。
她謹慎又感激的開口:“謝謝領導們,謝謝老師們,接下來,我需要做甚麼?”
護士長語速快而清晰:“長期臥床的併發症預防非常重要。褥瘡、關節攣縮、肌肉萎縮,這些一旦形成,將來她就算醒了,生活質量也會大打折扣。”
她想了一想:“回學校去打個報告吧,暑假期間,你可以作為見習學生進監護室,別的患者你只能看老師們操作,你姐姐呢,你可以跟著動手護理。晚上,睡她宿舍也行,睡值班室也行。”
吳教授轉向靜宜的兩個同學,言語間是導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不是簡單的同學幫忙。開學後成立一個MCS康復觀察小組,算我的教學實踐課題。每天下午探視時間,輪流進來一人,每天的資料和觀察筆記,組長收上來,有學分。”
她又看向鄭主任和靜飛,補充道:“我是她的導師。後期有需要簽字但家屬趕不及的文件,我可以作為臨時醫療代理人先行處理,事後再補手續。”
“靜飛,”靜宜同學摸了摸她頭髮:“這裡,有醫生,有護士,有同學們輪流看著。大四上的理論課和考試,你必須回去拿下。等靜宜情況穩定,轉出ICU,需要你長期照顧的時候,你才有能力接手,明白嗎?”
這是雙重專業權威的託舉,靜飛感到那根快要崩斷的弦,又鬆了一絲。她聲音依舊沙啞,卻有了著力點:“我明白了,吳老師。鄭主任,暑假期間,還是由我來照顧姐姐,開學後,我就回學校。姐姐……就拜託各位了。”
鄭主任關掉電腦:“這樣最好,大四下學期,如果你的成績合格,我會聯絡你們學校實習辦,把你調劑到我院,方便你兼職照顧病人。”
大家陸陸續續的離開,間或還有人在問:“靜宜救下的小孩甚麼情況?”
“只是皮外傷,爸爸在附近工地做事,家裡經濟也不好。”
“肇事車抓到了嗎?”
“唉,套了個牌,跑的不見蹤影!”
段燕予站在示教室角落裡,成了一個沉默的背景。沒有人問他是誰,這裡的主角,是一個強大而專業的醫療體系,完全不同於他小打小鬧的生意,他清晰而痛苦地感知到了這種差異的存在。
“護士長,護士長,”靜飛小聲喊。
正準備回病房的護士長停下腳步:“怎麼了?”
“我今天回趟學校開見習報告,下午三點………”
“哦,沒問題,你放心去吧,我們來做常規生活護理…”她看了一眼角落裡沉定悍利的男青年,不太像是靜飛大學同學,“他是?”
“這是我朋友,”靜飛自然而然的說,“做飯可好吃了,明天我給你們帶湯喝!”
護士長了然一笑:“蠻好,蠻好!”
靜飛一邊把需要做的事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一邊把報紙做的鋪蓋扔到垃圾桶,說:“燕子哥,咱們一起回去吧?”
“啊?好的。”段燕予有點愣神。
“你怎麼了?聽到我吹的牛了啵?明天要幫我燉好吃的湯帶過來呀?”靜飛拿手在他臉前晃晃。
段燕予的心落了下來,怕麼斯,讓精英的歸精英,讓日常的歸日常,他的支援,是家常的,溫暖的,不可替代的。
這是一條雖然艱難卻必須前進的路,她要吃飽了再去走。
這有一個雖然堅強但仍需保護的人,他不能讓她餓著肚子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