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 of No Man‘s Land
回程的公交車上,人多的不得了,沒有座位,兩人只能站著。
六月,天已經有點熱,偏偏這趟又不是空調車,能開著窗子,發散一下車廂裡的汗味和汽油味。
靜飛手拉吊環,目光尷尬地定在頭頂“已消毒”的標識上。身後,段燕予一手牢牢抓著扶手,另一隻手臂虛虛地環在她身側,想在這擁擠搖晃的車廂裡為她隔出一點空間,卻又不敢真的碰到她。
武漢公交司機以“彪悍”聞名。一個毫無預兆的急剎,緊接著一個生猛的右拐——巨大的慣性將靜飛整個人往後甩去,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段燕予臉上。
“呃!”段燕予悶哼一聲,瞬間覺得眼眶一陣酸脹發麻。
靜飛慌忙轉身,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大學生,”段燕予捂著臉,哭笑不得,“打人莫打臉撒。”
“我真不是故意的……”靜飛抬頭辯解,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轉過來,她才猛然意識到兩人此刻的距離。段燕予在南方人裡算高的,但也只比她高出六公分。這一面對面,他線條硬朗的嘴唇幾乎就懸在她的鼻尖上方,溫熱的呼吸清晰可感。
這哪裡還是甚麼社交距離!
靜飛的心跳像被驟然掐緊的鼓,在胸腔裡撞得毫無章法。
她趕緊往車後擠擠,跟他隔開一段安全距離。
小老闆倒也不生氣,笑迷迷的看著靜飛一離開自己,身後就擠過來一個瘦小的偷兒,在她那個破揹包裡掏啊掏,半天掏不出甚麼。
他擠過去,輕輕拍拍小偷的肩頭,沉聲說:“喂,夥計,玩點別的板眼。瞄了半天,個學生伢有麼油水?”
……小偷尷尬的撤退了。過了一會,竟然又有個猥瑣的中年胖子,慢慢挪到靜飛身後,擠擠挨挨,左右搖晃。
他一把扒拉開胖子,壓著嗓子懟到對方臉上:“搞麼斯!找抽是吧?滾!” 胖子被他眼裡的狠勁一懾,訕訕地縮排了人群裡。
段燕予便順勢站回靜飛身後,讓那隻黑色的帆布揹包貼在自己身前,上面還帶著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女孩身上那股堅韌清冷的香氣。
心醉神迷!
很多很多年後,他已經不用再擠公交車,在上海恆隆廣場一家精品香水店又聞到過這個味道。
他問:“這個香水,叫甚麼名字?”
“Rose of No Man‘s Land …”
美麗的女店員禮貌的微笑著告訴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士:
“這是瑞典香氛品牌Byredo最受歡迎的一款淡香水 ,是為了向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線救護傷員的護士們致敬而創作的。”
原來是給護士的香水,還真挺巧。於是隨手買了一支,回去送給媳婦。
媳婦卻不怎麼喜歡:“我天天在醫院,聞消毒水聞的快吐了,在家也要聞消毒水?”
又有點感動,把這支奇怪的香水,放在書桌上,偶爾噴過一次。結果巡迴時害的一個大夫暈倒在手術檯上:“ Iris,你突然臭美個啥?老子暈香!”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老公買的無人區玫瑰!死亡三巨頭之一……沒想到這麼猛……”中年婦女連連道歉。
“呵呵呵,段總買的啊,段總品味…嗯,真不錯,不過,你要賠我一張你們家的代金餐券!”
“沒問題,沒問題!”
下了公交車,在漢陽門嘈雜的人流車流中,段燕予推出了那輛借來的二手“縱情”摩托。
“上車”,他先跨上去。
靜飛側身坐上後座,雙手下意識地往後摸索,抓住了冰冷的金屬貨架。
“這樣坐,會掉下來。”他好心提醒一句。
“哦哦!”靜飛小心翼翼的換了跨坐的姿勢,柔軟的前胸不小心碰上他後背。她像被燙到一樣彈開,慌亂中,手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布料下,是驟然繃緊的腰腹肌肉。
段燕予閉了一下眼,擰動油門,摩托車平穩地匯入車流。溫熱的風呼嘯而過,街道兩旁的法桐樹影掠過他們,像掠過一部正在播放的老式電影。
車顛簸了一下。
“抓緊點,這段路不平。”
靜飛的手指遲疑著環住他的腰,又挺直背脊,努力不讓自己的前胸貼到他背上。
“把包背到前邊!”
段燕予想到一個辦法。
“啊?你說啥?”
“我說,把你那個破揹包,背到前面來!!”
段燕予有點火大。
“哦哦,小老闆,你真聰明!”
靜飛把裝著書本,洗漱用品,鼓鼓的帆布包背到身前,形成一個完美的物理隔斷!
身體一下子有了著力點,她放鬆下來,舒舒服服的趴在書包上。
引擎聲、風聲,遮蓋住了段燕予粗重的呼吸聲。
前面,是和平大道熟悉的街景,再往前,紅鋼城那些整齊的蘇式紅房子映入眼簾。
快到學校門口時,他在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提前減速,緩緩停下。這是一個體貼的、保持距離的舉動。
靜飛下車,髮絲被風吹的十分凌亂。
“謝謝,別忘了明天給護士長煲湯,我要去你店裡吃完午飯再帶走。”
“怎麼又不跟我客氣了?”他故意問。
靜飛嘆了口氣:“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
他看著她走進學校,身影消失在路盡頭,才重新發動摩托車,背上彷彿還殘留著某種虛幻的觸感和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