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
靜飛從小幹過很多蠢事,最蠢的莫過於這次去“救風塵”。
寒假過去,再回校時,姑娘們發現,北門那條街,500米之內,一夜之間長出了一堆“洗頭房”、“髮廊”、“休閒屋”。
一般都是上午十一點半之後,捲簾門懶洋洋的開啟,畫著濃妝,穿著暴露的小姐們,搬一張搖椅,風情萬種的或倚門或散坐,等客人上門。傍晚時分,開啟燈,一溜的粉色紅色霓虹,像美麗女妖的巢xue,女妖有長長的睫毛,鮮紅的嘴唇,波濤洶湧的身材,巢xue裡有嶄新的洗頭傢什,曖昧的隔斷,鋪成粉色的按摩床,還有心照不宣的人客,在門口東張西望一下,快步進去,有的過一個小時才出來,有的過十幾分鍾就出來。
一群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篤定將來會戴上學士帽,不會被社會毒打的護理系學生,多了一項惡趣味的消遣:刷牙洗臉時站在四樓視窗,居高臨下的觀察她們想象不到的人生,並嘻嘻哈哈的對小姐樣貌及客人時間進行評價:
“左邊這家姑娘,好看的嘞!”
“這麼冷還露著半個胸!真敬業!”
“這個人鬼鬼祟祟,待了二十分鐘!”
“哎呀,想起來了,前天一群人,還有燒烤店小老闆也去了!”
“啊?不會吧,你看真了是小老闆嗎?”
“真珠般真,他那樣子,在老闆們裡簡直鶴立雞群。”
“一群人?”
“三四個呢,好像是牛肉拉麵家,三鮮豆皮家,重油燒賣家,燕記燒烤家!”
“這個歲數的人,有錢沒老婆,去也不奇怪吧。”
“還別說,上週我瞅見一個自動化的師兄進去了。”
“啊!!可有咱們系的同學?”
“那倒不至於!懂醫的應該不敢……都有女朋友,不會內分泌失調呀…”
小老闆有女朋友嗎?很顯然沒有,雖然他五官端正,氣宇軒昂,樣貌身形在整個紅鋼城都數得著,但是時運太背,家裡太累,哪個好點的姑娘伢去和他談朋友?差點的姑娘,他自個也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個狀態最難討老婆了。
但想到那麼板正的一個人,居然要進到那個充滿粉紅色燈光的小房間消遣,靜飛就不知道為啥難受的不行。
她忍了又忍,憋了又憋,他人這麼好,誤入歧途,以“專業人士”身份給一點醫學上的意見,應該不是太唐突吧。
一天中午,在店裡吃完飯,靜飛就小聲喊“燕子哥…”
段燕予腦殼一緊,她叫小老闆,那就是隻開開玩笑,叫燕子哥,通常有不好辦的邪事,比如上次她約段燕予去拿實驗兔子,被老師抓包。“做啥?”
“燕子哥,你知道嗎?我們剛發的課本,上面的病,嘖嘖嘖,好嚇人!”
“嚇人?怎麼個嚇人?”
“嗯,就是,就是那個嘛,出去“玩”的話,會長很醜的瘡………”
靜飛拍出一本《面板性病學》,特地找了一頁還能看的手部梅毒疹。
“去哪裡玩?我看看,是挺噁心,這啥病?”
段燕予伸手拿過書,又翻一頁,靜飛趕緊去搶,書啪一聲掉下來,一幅長滿菜花的某人體部位彩圖,平攤在油膩的地板上。
段燕予臉色一沉:“你啥意思?哦……這個玩啊,跟我有啥關係,我又不去玩。”
靜飛小聲說:“我舍友說前天看見你去了冶金一街芳芳頭療,我怕你不懂這個病厲害……”
“大學生,你錯了,我從來不去那種地方消費……”
“呵呵,不用難為情嘛,我們在樓上,見過好多人進去……”靜飛訕訕的笑。
“靜飛,我們家三代工人,清清白白……”
“我家還八輩貧農呢,你不知道,這個治療起來很麻煩的,針頭比圓珠筆芯還粗!”
說來還是不相信他,段燕予怒極而笑,口不擇言:“駱靜飛,你們學校後門,不光有洗頭房,據說還有大老闆的小轎車,週末在那裡等大學生,是真的嗎?你見過嗎?你肯去嗎?”
“你二大爺,不要侮辱我們,我不去,我們宿舍沒人去、我們班也沒人會去!”靜飛沒想到他倒打一耙。
“你看,就像不是所有的女大學生,都去傍大款一樣,不是所有小老闆,都要去找小姐的。”
“那是怪你每月賺只能賺這幾個銅鈿嘍!”
“你不窮?月末要去蹭食堂免費湯,相親要盯著家裡好的,但是你賣嗎?”
靜飛氣的給了他一個耳光,:“你才賣!”
“對頭!你連人情都不欠,炒飯裡多加個雞蛋,都要每個學期給我帶土特產,帶我根本就他媽不喜歡吃的山東大蒜!”
“大蒜不是生吃的,是讓你炒菜的。”
段燕予抓住揮舞著的兩隻纖細手臂,別到她身後,抱住,哭了。
“臭不要臉,鬆手!說話像老師,下手像流氓,你哭甚麼?”
“都怪你,都怪你……我從十六出來討生活,都沒得哭過!”
靜飛倒吸一口涼氣,知道他家垮,沒想到這麼垮,白長一副好架子。
“還未成年就混社會,你行不行?”
“要活啊,你沒聽說嗎?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我是搞不垮的!”
“那你現在搞麼斯?你幹嘛抱我,你不去找小姐,但是要包養大學生?”
段燕予一僵,慢慢鬆開手:“老子是窮是慘,但老子要臉,小老闆配不上大學生,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吃飯了……”
“你誰啊,我是顧客,是上帝,我愛去哪裡吃就去哪裡吃………”
靜飛一邊嘴硬,一邊落荒而逃,直到放寒假,都沒有膽子再去店裡吃飯。
窗戶紙捅破了,兩面都是,那些猶疑的,輾轉的,奇怪的,矜持的,警惕的,原來不是多餘的感覺,是靜飛反覆不自覺的靠近又自覺的疏離。是段燕予一時驚喜一時失望的煎熬。
靜飛想:這樣也好,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不要再見了。
段燕予想:這樣也好,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