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冬日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遲緩，明明已經過了八點，天色才剛剛徹底亮透。
淺灰色的窗簾被清晨的風輕輕拂動，漏進幾縷柔和得近乎朦朧的陽光，細細碎碎地灑在木地板上，又漫過床邊柔軟的地毯，落在陳阮安靜沉睡的側臉上。
她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鼻尖小巧，唇色是自然的淺粉，整個人窩在蓬鬆柔軟的被子裡，像一隻不願醒來的小貓，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間公寓是她回國後不久才安頓下來的，不大，卻佈置得格外溫馨，處處都是她喜歡的柔和色調，窗簾是溫柔的米白，床品是軟糯的奶杏色，角落裡還放著幾盆她精心照料的綠植，在安靜的晨光裡輕輕舒展著葉片。
今天沒有工作打擾，沒有繁瑣的事務纏身，這樣不用被鬧鐘驚醒的早晨，對陳阮而言已經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奢侈。
回國之後，她刻意放慢了所有步調，不再像在國外那幾年一樣，把自己逼得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她偶爾接接設計訂單，在家畫畫圖，裁剪些衣服。
這樣平淡安穩的生活，她曾經以為，自己大概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擁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陽光漸漸變得明亮，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隱約的車鳴，以及樓下行人稀疏的說話聲，都被厚實的門窗隔絕在外，房間裡依舊安靜得不像話。
直到時針緩緩滑過十點的位置，門鎖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嘀嗒”聲響。
密碼正確，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許熙提著兩個精緻的紙袋走進來，順手輕輕帶上門，脫下身上厚實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她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還在樓上睡覺的人，目光掃過空曠整潔的客廳，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和陳阮是從大學時期就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這麼多年過去，關係早已親如姐妹，彼此之間根本沒有甚麼生疏與客套。陳阮回國之後搬來這裡，她更是直接記住了門鎖密碼，時不時就會帶著早餐或是零食過來串門，儼然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家。
許熙將手中提著的早餐輕輕放在餐桌上，紙袋裡是溫熱的粥品、小巧的蒸餃，還有一份陳阮最喜歡的奶香小點心，都是她早起特意繞路去買的，溫度剛剛好。
她沒有在樓下多做停留，放好東西之後，便輕手輕腳地沿著木質樓梯往二樓走去。
樓梯不長，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走到盡頭，便是陳阮的臥室門口。
許熙在門前站定，抬手剛想敲門，指尖懸在半空，又輕輕收了回來。
她們之間早已親密到不分彼此，哪裡還用得著這般客氣。
她輕輕轉動門把手，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一條縫隙，繼而被完全推開。
房間裡依舊瀰漫著淡淡的、乾淨的洗衣液香氣，混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花香，溫柔又安心。
陳阮還維持著之前蜷縮的姿勢，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和凌亂散落的長髮，看上去格外惹人憐惜。
許熙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輕輕晃了晃那團縮在一起的身影，聲音放得格外柔軟，帶著幾分親暱的催促：
“阮阮，起床啦，都已經十點多了，再睡下去，中午該睡不著了。”
被人輕輕搖晃，床上的人終於有了一點細微的反應。
陳阮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裡不情願地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又慵懶的輕哼，鼻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上去格外可愛。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下意識地往被子裡又縮了縮，像是想要繼續沉溺在安穩的睡意裡。
看著她這副懵懂又嬌氣的模樣，許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她知道陳阮這些年在國外過得並不輕鬆，即便嘴上從來不說，她也能從只言片語裡察覺到對方藏在平靜之下的疲憊與壓抑。
如今好不容易回國，能好好放鬆一段日子，她自然希望陳阮能徹底放下所有心事，過得輕鬆快樂一點。
只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一件事實在太過意外，讓她忍不住第一時間就想跑來和陳阮分享，順便也讓她有點心理準備。
許熙伸手輕輕順了順陳阮散落在枕頭上的長髮，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驚訝：
“阮阮，別睡啦，我跟你說一件特別巧的事，你絕對想不到。”
陳阮這才慢吞吞地掀開一點眼皮，眸子還帶著未完全散去的睡意，朦朧又水潤，她迷迷糊糊地看向許熙，聲音輕得像羽毛：
“……甚麼事啊？”
“我剛剛來你家的時候，在你家門口電梯口碰見一個人，”許熙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裴靳野。”
“他好像就住在你這一層，還是……就住你隔壁。”
“我之前幫你看房子的時候，壓根沒留意這些，誰能想到這麼巧。”
“裴靳野”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陳阮混沌的意識裡。
前一秒還沉浸在睡意中的人，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
睡意全無，只剩下滿滿的錯愕與不敢置信。
她怔怔地看著許熙，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慵懶與柔和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難以置信的茫然，彷彿根本沒有聽清對方剛才說的話。
“……你說誰？”
陳阮的聲音微微發緊，連帶著呼吸都頓了一拍。
“裴靳野啊，”許熙看著她這副受驚一般的模樣，又覺得心疼又覺得好笑，只能放緩語氣安撫，“就是裴靳野，還能有誰。”
陳阮怔怔地躺在床上，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
裴靳野。
這個她刻意避開了整整五年的名字，這個在她心底藏了無數個日夜、不敢輕易觸碰的人，竟然……就住在她的隔壁。
世界這麼大，城市這麼大，怎麼會偏偏這麼巧。
她費盡心思，努力想要遠離與他有關的一切，想要把那段轟轟烈烈又痛徹心扉的過去徹底掩埋，可命運卻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一般，輕而易舉地就將那個人重新拉回了她的生活範圍之內，近到只隔著一堵牆的距離。
見她呆愣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發白，許熙心裡頓時湧上一陣心疼。
她當然明白陳阮的顧慮。
當年在大學裡，陳阮和裴靳野是所有人都公認的金童玉女，是校園裡最耀眼、最甜蜜的一對情侶。男生耀眼出眾，女生溫柔漂亮，走在一起便是一道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景，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一定會從校服走到婚紗，從年少走到白頭。
誰也沒有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異國分離，一段衝動之下說出口的分手，會讓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就此斷了所有聯絡，一別就是整整四年。
這四年裡，陳阮絕口不提裴靳野，她也默契地從不主動提起，生怕勾起陳阮心底的難過。
許熙伸手輕輕拍了拍陳阮的手背，柔聲安慰：
“好了好了，你別這麼緊張，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說不定人家只是剛好來這邊找朋友，臨時過來一趟，又不是真的住在這裡。”
“就算真的住得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遇見了打個招呼就好，也沒甚麼好尷尬的。”
話雖如此，許熙心裡也清楚，對陳阮而言，裴靳野從來都不是一句“打個招呼就好”就能輕易面對的普通人。
那是她年少時掏心掏肺愛過的人，是她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是她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
怎麼可能說不尷尬，就不尷尬。
陳阮緩緩回過神，抬手有些無措地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長髮，髮絲柔軟卻凌亂，貼在臉頰旁，襯得她臉色越發蒼白。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希望是吧。”
“我現在，還不敢面對他。”
一想到有可能會和裴靳野在樓道里、電梯間猝不及防地遇見，一想到要面對那雙曾經盛滿溫柔、如今卻早已陌生的眼睛，她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順暢。
四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事情。
足夠讓曾經親密無間的人變得形同陌路，足夠讓轟轟烈烈的愛意沉澱成不敢觸碰的舊傷。
她還沒有做好，再次與他重逢的準備。
許熙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不安與慌亂，心疼得不得了，卻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能真正安慰到她。有些傷口，只能靠時間慢慢癒合，旁人再多的安慰，也終究只是隔靴搔癢。
她只能轉移話題，努力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好啦，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了，先起床好不好？”
“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喝的山藥排骨粥，還有蒸餃，再不吃就要涼了。”
“今天你不用去花店看店，也不用在家畫設計圖，好不容易徹底放空一天，說好要陪我出去逛街的，可不能反悔。”
提起逛街，陳阮的情緒總算稍稍緩和了一些，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心事，掃了好友的興致，輕輕吸了口氣，努力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壓下去，對著許熙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不反悔。”
“我這就起床。”
見她終於願意從低落的情緒裡走出來，許熙這才鬆了口氣，笑著站起身：
“這才乖，我在樓下等你，慢慢收拾，不著急。”
說完，她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臥室，給陳阮留下獨處的空間。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阮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久久沒有動彈。
裴靳野。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明明已經分開五年，明明已經刻意不去回想，可只要一聽到這個名字，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回憶，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密密麻麻，佔據她所有的思緒。
年少時朝夕相伴的時光，大學裡明目張膽的偏愛，陽光下他溫柔的笑容，校園裡牽手走過的小路，冬日裡溫暖的懷抱，以及最後那場倉促又決絕的分離……
一幕一幕，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她閉了閉眼，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紛亂的回憶甩開。
都過去了。
都已經過去了。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
現在的他們，早已是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軌跡，即便住得近，也未必會真的遇見。
不必慌張，不必不安。
許久之後，陳阮才緩緩從床上坐起身。
長髮凌亂地散落在肩頭，她抬手輕輕梳理著，指尖微微泛白。
走到衣帽間，她挑了一條溫柔的米白色冬裙，搭配一件淺咖色的短款外套，款式簡單大方，卻格外襯她的氣質，溫柔又不失精緻。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鏡中的女生身形纖細，眉眼柔和，肌膚白皙，氣質乾淨得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
她簡單地化了一個淡妝，修飾掉臉上剛睡醒的疲憊，整個人瞬間顯得明豔動人了許多。明明只是最基礎的妝容，卻恰到好處地凸顯出她本身的美貌，溫柔又驚豔，讓人移不開眼。
收拾妥當之後，陳阮才緩步走下樓。
許熙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玩手機，見到她下樓，眼前頓時一亮：
“哇，我們阮阮也太好看了吧，隨便打扮一下就這麼漂亮。”
陳阮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淺淺一笑：
“別取笑我了。”
兩人走到餐桌旁坐下，一起吃著溫熱的早餐。
粥品軟糯可口，蒸餃鮮香多汁，搭配著清甜的小點心，味道恰到好處。她們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最近的生活瑣事，到花店的日常，再到許熙工作上遇到的趣事，氣氛輕鬆又溫馨，暫時將之前那點不安的陰霾驅散了不少。
吃完早餐，兩人稍作收拾，便一起出門逛街。
冬日的街道有些清冷，風帶著淡淡的寒意，吹在臉上微微發涼，卻並不刺骨。街上行人不多，兩旁的店鋪櫥窗佈置得精緻漂亮，處處透著節日將近的氛圍。
陳阮走在許熙身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街道兩旁熟悉的建築上。
這裡是她曾經生活了好幾年的城市，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藏著她與裴靳野的回憶。
出門逛街，街上的建築熟悉得讓她心口發緊。
這條路，她和裴靳野一起走過無數次。
這家店，他們曾一起坐過一下午。
這個轉角，他曾低頭吻過她的額頭。
每走一步，回憶就湧上來一點，密密麻麻，堵得她呼吸發澀。
那時候她總愛黏著他，走路要牽著手，冬天要挽著他胳膊，明明只比他小兩個月，卻總被他當成小朋友一樣照顧。她鬧脾氣，他耐心哄；她糾結吃甚麼，他全都依她；她隨口一提的小事，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她曾是他明目張膽的偏愛，是他唯一的例外。
而他，也曾是她全部的底氣與心安。
曾經一幕幕回放在腦海中，一起牽手走過的馬路，一起吃過飯的小店，一起逛過的商場，一起在冬日裡相互依偎取暖的街角……
每一處，都能輕易勾起她心底塵封的往事。
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
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明明已經努力放下，可真正觸碰到這些熟悉的場景時，她才發現，那些以為早已淡忘的情緒，依舊清晰得讓人難過。
許熙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沒有多問，只是笑著拉著她往旁邊一家裝修精緻的甜品店走去：
“走，我們去吃點甜的，聽說他們家新出的草莓慕斯特別好吃，保證你吃完心情就變好了。”
甜品總能輕易治癒人的心情。
柔軟香甜的慕斯入口，細膩的奶油混合著新鮮草莓的酸甜，瞬間沖淡了心底的幾分酸澀。陳阮小口吃著，情緒漸漸平復下來，臉上重新露出了淺淡的笑容。
中午，兩人找了一家口碑很好的餐廳，一邊商量著想吃的菜品，一邊聊著天，從美食聊到生活，從近況聊到未來，說說笑笑，時間過得飛快。
一整天的逛街與放鬆，讓陳阮暫時忘卻了早上的不安與慌亂，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許多。
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籠罩整座城市，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光灑在街道上，平添了幾分溫柔的氣息。
兩人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回到了陳阮的公寓。
奔波了一整天，雖然開心，卻也難免有些疲憊。
陳阮看著身邊一臉滿足的許熙，開口邀請：
“今晚別回去了，留下來陪我一起睡吧。”
許熙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答應：
“好啊，我正有這個意思，剛好可以跟你聊一晚上。”
她們之間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模式，擠在一張床上，從天黑聊到天亮，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兩人先後走進浴室洗漱，換上柔軟舒適的睡衣，頭髮半乾地披在肩頭，一起窩在溫暖柔軟的大床上。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柔和的床頭燈，光線昏黃溫暖，氣氛安靜又溫馨。
許熙靠在床頭，看著身邊的陳阮，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開口問道：
“對了阮阮，跟你說個事。”
“之前班裡的老同學聽說你回國了，商量著要辦一場同學聚會，就在除夕前一天，大家都想讓你過去。”
陳阮聞言，握著被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同學聚會。
那意味著，會遇見很多大學時期的熟人，也意味著……有可能會遇見裴靳野。
她的心底瞬間湧上一陣猶豫。
她想去見見許久未見的老同學，卻又害怕在那樣的場合與裴靳野重逢。
那麼多人在場，一旦遇見，該是何等的尷尬與無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用甚麼樣的表情，甚麼樣的語氣，去面對那個曾經深愛過的人。
許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顧慮甚麼，連忙開口安撫：
“你別擔心，我問過其他人了，裴靳野那個人你也知道，大學畢業之後，不管甚麼同學聚會，他從來都不參加，每次都用工作忙當藉口推辭。”
“這次估計也一樣，肯定不會來的。”
“就是一群老朋友聚一聚，聊聊天，沒別的，你就當放鬆一下。”
聽著許熙的話，陳阮沉默了片刻。
裴靳野從不參加同學聚會，這一點她是知道的。
當年他便是那般耀眼又疏離的性子，除了與自己相關的人，對旁人向來冷淡，畢業後一心撲在事業上，更是與過去的圈子漸漸疏遠。
或許，這一次真的不會出現。
心底的猶豫一點點散去，陳阮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堅定：
“好，那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