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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2026-06-02 作者:喏冬

第二十六章

陳阮拖著一身疲憊推開家門時,玄關的暖光燈恰好亮了起來。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薰氣息,是媽媽溫妤最喜歡的白茶味,柔和又安穩,往常她一進門就會覺得渾身都鬆下來,可今天,那股暖意卻像一層薄薄的紗,怎麼也捂不熱她心底那塊冰涼的地方。

她換鞋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指尖微微發顫,連鞋跟磕到地板的輕響都讓她下意識地頓了頓。

客廳裡傳來父母溫和的交談聲,夾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喜悅。

陳阮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臉上那點掩不住的低落壓下去,抬手輕輕理了理額前碎髮,才邁步走了進去。

沙發上,爸爸陳晉正翻著一份文件,媽媽溫妤坐在一旁,眉眼間都是溫柔的笑意。看見她進來,溫妤立刻朝她招了招手:“阮阮回來了?快過來,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陳阮依言走過去,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王老師今天在學校正式通知她的事情,她其實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果然,下一秒,溫妤便笑著開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阮阮,你王老師剛剛特意打電話過來了,說你拿到了去英國的交換生資格,還是全額資助,學校那邊都安排好了。”

陳晉也放下手中的東西,看向女兒,眼底滿是欣慰:“我們阮阮就是厲害,從小就不用我們操心,這次能去英國,也是對你這麼多年努力的肯定。”

“英國啊,”溫妤繼續說著,語氣輕快,“那邊教育好,環境也安穩,你去了正好可以好好歷練歷練,開闊眼界。等你回來,不管是繼續讀書還是做別的選擇,都會輕鬆很多。”

父母你一言我一語,滿心都是對她未來的期許與歡喜。

他們說得越多,陳阮心裡就越沉。

她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是無數人擠破頭都想要的名額,她理應開心,理應驕傲,理應像小時候拿到獎狀那樣撲進媽媽懷裡撒嬌。

可她做不到。

腦海裡反反覆覆盤旋著的,是白天在學校裡,幾個同學圍在一起小聲議論的話。

一開始她並沒有刻意去聽,直到其中一句輕飄飄地飄進耳朵裡——

“陳阮要是去了英國,裴靳野去美國,那以後不就天各一方了嗎?”

“本來裴靳野那麼優秀,前途一片光明,要是一直被感情拖著,說不定反而會受影響。”

“陳阮好像一直都很依賴裴靳野,她這樣,會不會拖裴靳野後腿啊……”

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清了,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變得模糊,只剩下“拖後腿”三個字,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紮在她心上。

裴靳野是甚麼樣的人?

是從小就站在頂端的人。

成績永遠第一,籃球場上最耀眼的那個,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中心。他未來本該坦蕩明亮,一路順風,去往更廣闊的世界,實現所有他想實現的東西。

而她呢?

她不過是跟在他身後,被他一路護著長大的小姑娘。

她依賴他,信任他,喜歡他,愛他,愛到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揉進他生命裡。可也正因為太愛,她才比誰都清楚,自己有可能會成為他的牽絆。

如果他們繼續這樣糾纏著,隔著大西洋,隔著日夜顛倒的時差,隔著數不清的公里距離,她真的能做到不打擾、不拖累、不成為他前進路上的包袱嗎?

她不敢保證。

“阮阮?”

溫妤的聲音輕輕拉回她飄遠的思緒,陳阮猛地回神,才發現父母都在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大概是她沉默太久,臉色又太過難看,連一點開心的樣子都沒有。

陳阮心頭一緊,連忙強迫自己抬起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還算自然的笑。

那笑意很淺,淺到只浮在表面,連眼底都沒有半分溫度,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敷衍。

她輕輕揚了揚唇角,聲音細弱:“我知道了,挺好的。”

溫妤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原本的喜悅淡下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擔憂。她湊近了一些,聲音放得更柔:“阮阮,你怎麼了?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臉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陳阮連忙搖頭,避開媽媽探究的目光,把臉偏向一側,輕聲找了個最穩妥的藉口:“沒有的,媽媽,我沒事,就是今天在學校有點累,有點困了。”

她說得乖巧又溫順,像從小到大無數次那樣,從來不讓父母為她過多擔心。

溫妤盯著她看了幾秒,女兒眼底的疲憊不像裝的,可那股壓在心底的難過,卻怎麼也藏不住。她終究是心疼孩子,沒有再多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好吧,累了就先歇一會兒,晚飯馬上就好,吃完了早點回房休息。”

“嗯。”陳阮低聲應著,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蔫蔫的。

餐桌上的氣氛依舊溫馨。

爸爸陳晉時不時提起英國的天氣、生活習慣,媽媽溫妤則不停給她夾菜,叮囑她到了國外要好好吃飯,不要挑食,要照顧好自己。

每一句關心,都沉甸甸地落在陳阮心上。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味同嚼蠟,明明是最喜歡的菜,卻嘗不出半點滋味。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會兒是裴靳野溫柔的眉眼,一會兒是同學那句“拖後腿”,一會兒又是異國他鄉遙遙無期的分離。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吃完之後,陳阮幾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說了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上樓。

關上臥室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才像是脫了力,後背輕輕抵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

房間裡還是她熟悉的樣子,書桌上擺著她和裴靳野小時候的合照,書架上放著他送她的各種小禮物,床頭的玩偶也是他挑的。

每一處,都有他的痕跡。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慢慢站起身,走進浴室。

花灑開啟,溫熱的水從頭頂澆下,打溼了她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

水汽氤氳了整個浴室,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任由水流沖刷著自己,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白天那些話,回想自己和裴靳野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是旁人眼裡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護著她,寵著她,包容她所有小脾氣,把她放在心尖上疼。她依賴他,信任他,滿心滿眼都是他。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高中畢業,一起上大學,一起畢業,一起工作,然後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一輩子。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被命運推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去美國,她去英國。

一個在大洋此岸,一個在彼岸。

時差,距離,未知的未來,數不清的變數。

她不怕距離,不怕辛苦,不怕等待。

她怕的是,自己成為他的累贅。

怕自己忍不住想他,忍不住打擾他,忍不住在他需要專心拼搏的時候,拖慢他的腳步。

怕自己的喜歡,最終變成捆住他翅膀的枷鎖。

越想,心口就越悶,越想,眼眶就越熱。

原本強壓下去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著花灑的水流,一起滑落。

一開始只是無聲地掉淚,到後來,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哽咽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終還是碎碎地溢了出來。

她不想哭,不想這麼沒用。

可她控制不住。

喜歡了這麼多年的人,要親手推開,要親自告別,怎麼可能不疼。

水流聲掩蓋了她的哭聲,也掩蓋了她所有的脆弱。

她就那樣在浴室裡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水漸漸變涼,才恍惚著關掉花灑,拿毛巾擦乾身體。

走出浴室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堪,眼尾泛著濃重的紅,連眼眶都微微發燙。

她坐在梳妝檯前,拿起吹風機,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熱風拂過髮絲,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腦子裡依舊亂糟糟的,只剩下一個清晰又殘忍的念頭——

這大概是她陪在他身邊,最後的幾天了。

交換生的行程很快,留給她的時間不多。

過完這幾天,她就要遠赴英國,從此與他隔著整片大西洋。

而她,不能拖累他。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蔓延開來,佔據了她所有思緒。

她在心裡,一點一點,艱難地,做下了那個讓自己痛徹心扉的決定。

不告而別。

悄悄離開。

親手斬斷所有牽連。

只有這樣,他才能毫無牽掛地奔赴自己的前程,才能飛得更高更遠,才能擁有他本該璀璨奪目的人生。

至於她自己——

疼一點,沒關係。

難過一點,沒關係。

只要他好,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阮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依舊每天按時起床,和裴靳野一起上學。

他騎著單車來接她,她坐在後座,輕輕抓著他的衣角,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路上他會和她說話,講學校裡的趣事,問她想吃甚麼,放學要去哪裡。

她都乖乖應著,聲音軟軟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

放學一起回家,他會把她送到家門口,揉揉她的頭髮,叮囑她早點休息。

她仰頭看他,眼底盛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有不捨,有眷戀,有心疼,還有一絲決絕。

他偶爾會覺得她有一點不對勁,好像比平時更安靜了一點,更黏人了一點,卻也沒有多想,只當她是捨不得即將到來的分離。

他不知道,她每一分乖巧,每一次笑,每一回靠在他身邊,都是在拼命珍惜這最後一點時光。

她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不敢讓他察覺,不敢讓自己心軟。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捨不得,就會放棄那個殘忍的決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看似平常的每一天,都是倒計時。

每一次和他說再見,都有可能是最後一聲。

日子過得飛快,快到她來不及細細回味,便到了離開的那一天。

那天是星期六,天氣格外好。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溫柔地灑進房間,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讓人覺得心安,卻也襯得她心底的離別更加悲涼。

她原本定的是下午的機票。

和裴靳野約好,一起去機場,一起離開這座他們一起長大的城市。

他飛美國,她飛英國。

哪怕分離,至少可以當面說一聲再見。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勇氣。

她怕見到他,怕自己一看見他,就會崩潰,就會哭著說不走了,就會不顧一切地抓住他,再也不放手。

她更怕,自己會成為他踏上新徵程前,最後一點放不下的牽掛。

所以她偷偷改了航班。

把下午的飛機,改成了清晨最早的一班。

沒有告訴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除了最後不得不面對的父母。

天還沒亮透,陳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一夜未眠,眼睛依舊有些紅腫。

身邊的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酸,這個房間,這張床,這座房子,這座城市,還有那個刻在她青春裡的人。

她輕輕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開始安安靜靜地收拾東西。

衣服,書本,日用品,一些捨不得丟下的小物件。

大部分不急需的東西,她早就提前打包,寄去了英國那邊提前找好的公寓。

今天帶走的,只是一個行李箱,和一肚子說不出口的心事。

她動作很輕,很慢,每拿起一樣東西,都像是在和過去告別。

收拾妥當之後,她拖著行李箱,輕輕開啟房門,一步步走下樓。

客廳裡,溫妤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看到她這麼早拖著行李箱出現在樓下,明顯愣了一下。

“阮阮?”溫妤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一臉不解,“怎麼這麼早就把箱子拿下來了?你不是訂的下午的飛機嗎?怎麼現在就……”

陳阮站在樓梯口,陽光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黯淡。

她抬起頭,對著媽媽露出一個乖巧又溫順的笑,聲音輕輕的:“媽媽,我把航班改了,改成早上的了。”

“改了?”陳晉也從房間裡走出來,聽到這話,有些意外,“怎麼突然改時間了?前幾天不是還說,要和靳野一起去機場,好好告個別嗎?”

提到裴靳野,陳阮的心猛地一抽。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輕聲找了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沒甚麼,就是突然想早點走,早點過去安頓一下,也能早點適應那邊的生活。”

頓了頓,她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著溫妤,帶著一點小小的懇求:“媽媽,你先別告訴靳野哥哥,好不好?等我上了飛機再說,或者……等我到了英國再說。”

溫妤看著女兒這幅模樣,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從小看著陳阮和裴靳野一起長大,兩個孩子之間的感情,她比誰都清楚。

那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喜歡,是深入骨血的依賴與深愛。

裴靳野要去美國,陳阮要去英國,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距離那麼遠,未來那麼不確定。

她看得出來,女兒不是不想告別,是不敢告別。

是怕自己捨不得,怕自己會反悔,更怕耽誤裴靳野。

溫妤心裡又酸又澀,心疼得厲害。

她知道女兒心思軟,重感情,做出這個決定,一定已經在心裡掙扎了無數遍,痛了無數回。

她沒有再多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媽媽不告訴他。”

得到媽媽的答應,陳阮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可心口的壓抑,卻絲毫沒有減輕。

她走到溫妤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雙手遞了過去。

信封很乾淨,上面沒有寫任何字,只有她自己知道,裡面裝著她對他全部的愛意與不捨,還有那句殘忍的告別。

“媽媽,這個,你幫我交給靳野哥哥,好不好?”

溫妤接過那封信,指尖微微有些發沉。

她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一樣疼。

她輕輕拍了拍陳阮的肩膀,聲音溫柔又心疼:“阮阮,你真的想好了嗎?”

陳阮點點頭,鼻尖發酸,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想好了,媽媽。”

“他那麼喜歡你,你這樣……他會很難過的。”溫妤輕聲說。

“我知道。”陳阮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我不能拖累他,他值得更好的,值得沒有任何牽絆的未來。”

溫妤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有些路,只能孩子自己走。

有些痛,也只能她自己扛。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到了英國,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不要熬夜,受了委屈就給家裡打電話,爸爸媽媽永遠都在。”

“嗯。”陳阮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

陳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看了一眼滿眼心疼的父母,深深吸了一口氣,拉著行李箱,轉身走了出去。

坐進車裡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

車子緩緩駛離小區,陳阮靠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梧桐樹,每一處,都有她和裴靳野的回憶。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滾燙髮燙。

她捨不得。

真的捨不得。

捨不得這座城市,捨不得父母,更捨不得那個她愛了一整個青春的少年。

可她不能回頭。

她顫抖著拿出手機,指尖冰涼,每動一下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

螢幕亮起,映入眼簾的,是她和裴靳野的合照。

照片裡的他笑得張揚,她依偎在他身邊,滿眼都是歡喜。

陳阮看著,眼淚流得更兇。

她深吸一口氣,咬著下唇,幾乎是殘忍地,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置頂了無數年的名字。

裴靳野。

她指尖懸停在螢幕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可一想到“拖後腿”三個字,一想到他光明璀璨的未來,她便狠下心,閉上眼睛,按下了刪除鍵。

拉黑。

刪除。

所有聯絡方式,一刀兩斷。

微信,電話,QQ,所有能找到她的途徑,全部切斷。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扔在一旁,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

原來告別,真的可以這麼疼。

疼到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感,疼到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連跳動都變得艱難。

她想,或許她只能以這種方式告別。

不拖泥帶水,不藕斷絲連,不給彼此留下任何回頭的餘地。

只有這樣,他才能徹底放下,才能毫無牽掛地往前走。

她不想拖累他。

一點都不想。

與此同時,裴家。

裴靳野一向作息規律,這天醒得格外早。

一想到今天要和陳阮一起去機場,哪怕即將分離,他心裡也依舊充滿了期待。

他想好好和她告別,想再抱抱她,想告訴她,不管隔多遠,他都會一直等著她。

他起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想給陳阮發一條訊息,問她有沒有起床,有沒有收拾好。

可點開聊天框,螢幕上卻突兀地跳出一行字: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裴靳野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愣了幾秒,又重新發了一條,結果依舊是一樣的提示。

他心裡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立刻撥通了陳阮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機械的女聲:

“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一遍,兩遍,三遍。

永遠是同樣的提示。

拉黑了。

她把他拉黑了。

裴靳野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昨天還好好的,還乖乖跟他說再見,還靠在他身邊安安靜靜的小姑娘,怎麼會突然拉黑他?

慌亂、不安、無措,各種情緒瘋狂湧上心頭。

他幾乎是衝出房間,連招呼都來不及跟媽媽秦晚打,抓起鑰匙就往外跑,鞋子都來不及好好穿好。

秦晚看著兒子慌慌張張、從未有過的模樣,心裡一驚,連忙追上去問:“靳野?你怎麼了?出甚麼事了?這麼著急去哪裡?”

裴靳野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我去找阮阮。”

話音落,人已經衝出了家門。

他一路狂奔,跑到陳家門口,抬手用力敲門,一下又一下,急促又用力,帶著壓抑不住的心慌。

門很快開了。

開門的是溫妤。

看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神慌亂的裴靳野,溫妤心裡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太清楚這兩個孩子之間的感情。

她從來沒有見過,陳阮那樣喜歡一個人。

也從來沒有見過,裴靳野這樣在乎一個人。

如今一個悄悄離開,一個心急如焚,她看著都覺得心疼。

裴靳野一見到溫妤,立刻開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阿姨,阮阮呢?阮阮在家嗎?”

溫妤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讓開身子:“靳野,我知道你是來找阮阮的。”

她頓了頓,不忍心,卻還是如實說:“阮阮早上就走了,改了最早的航班,現在應該已經上飛機了。”

“走了?”裴靳野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如遭雷擊,“她……她怎麼會走了?不是下午的飛機嗎?不是說好一起去機場的嗎?”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不敢置信。

溫妤沒有回答,只是從身後拿出那封陳阮交給她的信,輕輕遞到他面前:“這是阮阮留給你的信,她說,讓我務必交給你。”

裴靳野機械地伸出手,接過那薄薄的一封信。

信封很輕,可落在他手裡,卻重若千斤。

他低聲道了一句“謝謝阿姨”,整個人失魂落魄,轉身慢慢走回自己家。

一路上,他腳步虛浮,腦子裡一片空白。

陽光明明那麼好,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回到家,秦晚看到兒子呆愣愣的樣子,心疼得不行:“阿野,到底怎麼了?你和阮阮是不是吵架了?”

裴靳野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徑直走回自己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他靠在門後,許久都沒有動。

心跳快得嚇人,心口疼得厲害,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撕開一道口子,冷風呼呼往裡灌。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明明他們感情那麼好,那麼穩定,明明他們約定好一起奔赴未來,明明她那麼依賴他,怎麼會突然一聲不吭地離開,甚至拉黑他所有聯絡方式?

他緩緩抬手,顫抖著拆開那封信。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陳阮的字,軟軟的,小小的,一向乾淨工整。

親愛的阿野:

我是阮阮。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和你告別。

你是我整個青春裡,最耀眼、最熱烈、最讓我心動的事。

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天,我都覺得無比開心,無比安穩。

謝謝你這麼多年的陪伴,謝謝你一直護著我,寵著我,把我放在心尖上。

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時光,我都會一輩子好好珍藏。

可是阿野,我不得不離開。

我知道,你要去美國,我要去英國。

我們之間,隔著整片大西洋,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數不清的日夜時差。

我太喜歡你了,喜歡到害怕自己成為你的拖累。

我怕我忍不住想你,忍不住打擾你,忍不住在你拼搏的時候,成為你的牽絆。

我不想拖你的後腿,不想讓你因為我,分心,猶豫,放棄本該屬於你的光芒。

我希望你能在屬於你的世界裡,閃閃發光,無憂無慮,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為我難過,不要為我停留,更不要來英國找我。

如果有緣,我們未來還會再見。

我愛你,阿野。

一直都愛。

陳阮。

信很短,字不多,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割在裴靳野心上。

他握著信紙,指節泛白,視線一點點模糊。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信紙上,暈開了淡淡的墨跡。

他怎麼也想不到,她會用這樣單方面的方式,宣告他們的結束。

你怎麼能……

怎麼能就這樣單方面,判了我們分手。

他不甘心。

極度不甘心。

他們那麼好,那麼相愛,明明甚麼都沒有發生,明明未來還有無限可能,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

可他甚麼也做不了。

她已經走了,拉黑了他所有聯絡方式,甚至明確告訴他,不要去找她。

他被她徹底推出了她的世界。

那天下午,裴靳野依舊登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他全程都呆坐著,沒有閤眼,沒有說話,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

落地之後,他沒有任何喜悅,沒有任何對新生活的期待,只是拖著行李箱,沉默地來到提前安排好的公寓。

一進門,他便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心痛與茫然之中。

而另一邊,陳阮也終於抵達了英國。

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公寓,陌生的一切。

她拖著行李箱,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卻沒有任何歸屬感。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靜下來,思念與疼痛便鋪天蓋地湧來,心臟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也不想分手,不想離開,不想推開他。

她比誰都想留在他身邊,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可她更不想耽誤他。

更不想,成為他人生路上,那一點微不足道,卻足以牽絆他飛翔的牽掛。

窗外的陽光很好,異國的風輕輕吹過。

陳阮坐在窗邊,望著遙遠的東方,眼淚無聲滑落。

阿野。

祝你,前程似錦,歲歲平安。

而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永遠記得你,永遠喜歡你。

只是從今往後,山高水遠,天各一方,我們再也不要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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