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寒假的暖意還未徹底從南城褪去，京城的風卻已捎來了初春的溫柔。
漫長的假期一晃而過，街頭巷尾的年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返校學生們朝氣蓬勃的身影。裴靳野與陳阮結束了這段朝夕相伴、無憂無慮的居家時光，重新踏入了大學校園，開啟了他們大一後半段的學習生活。
清晨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裴靳野單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裡，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著陳阮，兩人並肩走在前往教學樓的路上。
他身形挺拔，眉眼依舊是那般桀驁鋒利，可落在身側女孩身上的目光，卻軟得一塌糊塗。陳阮被他牽著，指尖微微蜷縮，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校園裡來往的學生不少，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對格外惹眼的身影。
“快看，是裴靳野和陳阮！”
“天啊，他們也太般配了吧，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也太甜了。”
“果然帥哥美女就是天生一對，羨慕死了。”
“之前看裴學長對誰都冷冰冰的，沒想到談戀愛這麼溫柔，簡直是獨一份的偏愛。”
細碎的議論聲傳入耳中，大多是羨慕與讚歎。陳阮聽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拽了拽裴靳野的手：“他們都在看我們呢。”
裴靳野側過頭，垂眸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看就看，我的女朋友，還怕別人看？”
他刻意加重了“女朋友”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附近幾個同學聽見。那些人相視一笑，更是覺得兩人甜蜜得不像話。
陳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牽著，一步步往前走。
這段既公開又對家長隱瞞的戀愛，像是一顆裹著蜜糖的糖果，甜蜜又帶著幾分隱秘的刺激。兩人心照不宣地享受著這份獨屬於他們的校園時光，上課坐在一起，下課一起去食堂吃飯，傍晚一起漫步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平淡卻又處處充滿溫情。
沒過多久，休學了一段時間的林柔也重新回到了學校。
林柔一直以來都對裴靳野抱有極大的好感，從入學第一天見到這個耀眼桀驁的校草起，她就將他視作自己的目標。她家境優越，長相清秀，身邊從不乏追求者，可她偏偏只看上了對所有人都冷淡疏離的裴靳野。
之前她也曾試圖接近裴靳野，送過禮物、遞過情書，甚至刻意製造偶遇，可裴靳野始終對她視而不見，態度冷淡得近乎刻薄。她原本以為裴靳野只是不近女色，直到看見他對陳阮無微不至的偏愛，才明白他不是不懂溫柔，只是這份溫柔，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而當她從同學口中得知，裴靳野和陳阮不僅在一起了，還在朋友圈公開了戀情，甚至每天形影不離、恩愛非常時，心底的嫉妒與不甘瞬間席捲了她，氣得渾身發抖。
憑甚麼？
陳阮不過是靠著和裴靳野青梅竹馬的關係，憑甚麼能得到裴靳野全部的偏愛？她哪裡比自己強了？
林柔坐在教室裡，看著窗外不遠處裴靳野正低頭幫陳阮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那副小心翼翼、溫柔寵溺的模樣，刺得她眼睛生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底的怒火與怨懟越積越多，一個惡毒的念頭漸漸在她腦海中滋生。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了幾個月，春去夏來，校園裡的梧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炎炎烈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陳阮與裴靳野依舊是校園裡最令人羨慕的一對，他們成績優異，感情穩定，幾乎沒有任何矛盾與爭吵，彷彿所有美好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公共課，班主任王翔拿著一份文件走進教室，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王翔將文件放在講臺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開口說道：“同學們，佔用大家幾分鐘時間，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講臺上的班主任，好奇究竟是甚麼事能讓老師如此鄭重。
王翔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坐在前排的裴靳野和陳阮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讚賞：“經過學校教務處與校領導的綜合評定，結合上一學期以及本學期以來的綜合成績、日常表現，咱們班的裴靳野同學和陳阮同學，表現格外突出，成績穩居年級前列，各項綜合素質考核均為優秀。”
教室裡瞬間響起一陣小聲的驚歎，大家紛紛轉頭看向裴靳野和陳阮，眼神裡滿是羨慕。
陳阮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裴靳野，裴靳野也正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緊張。
王翔繼續說道：“學校每年都會選拔最優秀的學生，作為交換生前往國外知名大學交流學習，這個名額十分稀缺，全校也就寥寥幾個，競爭非常激烈。而經過層層篩選，咱們班的裴靳野和陳阮，雙雙被選中，獲得了出國交換的資格！”
話音落下，教室裡徹底炸開了鍋。
“天啊！交換生！還是國外的名校！”
“也太厲害了吧，兩個人一起選上，這是甚麼神仙情侶啊！”
“裴靳野本來就是學霸，陳阮也超級厲害，果然優秀的人都是在一起的。”
“這也太讓人羨慕了，不僅愛情美滿，學業還這麼成功。”
同學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全是讚歎與羨慕。
陳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洋溢著驚喜的笑容，她看著裴靳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靳野，我們選上了！我們可以去國外當交換生了！”
裴靳野看著她欣喜的模樣，心底也滿是歡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柔聲應道：“嗯，我們一起。”
他原本對交換生的名額並沒有太過執著，可一想到能和陳阮一起去國外，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心底便充滿了期待。
王翔看著兩人開心的模樣，也笑著補充道：“具體的分配學校已經定下來了，裴靳野前往美國的頂尖高校進行為期四年的交流學習，陳阮則去往英國的知名大學，同樣是四年時間。相關的手續學校會統一幫忙辦理，你們回去之後做好準備，大概兩個月之後就要出發。”
美國和英國。
雖然分屬兩個不同的國家，相隔萬里，可兩人依舊沉浸在被選中的喜悅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份距離，將會成為他們感情中一道巨大的坎。
下課後，兩人被選中為交換生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整個年級乃至全校傳開了。校園裡隨處都能聽見同學們討論這件事，所有人都在為這對金童玉女送上祝福，覺得他們簡直是人生贏家。
可這份祝福，並沒有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圖書館樓下的樹蔭下，林柔拉著自己最好的朋友韓琪琪，臉色陰沉得可怕。
韓琪琪看著林柔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柔柔，你怎麼了？裴靳野和陳阮選上交換生，離開學校了，不是好事嗎？”
林柔冷哼一聲，眼底滿是怨毒：“好事？憑甚麼好事都讓他們佔了？裴靳野那麼喜歡陳阮，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她身邊，現在一個去美國，一個去英國，隔著這麼遠的異國戀，我看他們還怎麼恩愛！”
韓琪琪愣了一下：“可是……就算是異國戀，他們感情那麼好，應該也不會有甚麼問題吧？”
“問題？當然有問題！”林柔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裴靳野那麼優秀，去了美國肯定會有更好的發展，前途不可限量。陳阮呢？她不過是靠著裴靳野才顯得亮眼，真要論能力，她哪裡配得上裴靳野？”
韓琪琪有些猶豫：“可是陳阮成績也很好啊，不然也不會被選上交換生。”
“成績好有甚麼用？”林柔不屑地撇撇嘴，“她就是個拖累！裴靳野那麼愛她，到了美國肯定整天想著陳阮，根本沒心思學習，到時候耽誤了學業，毀了前程，都是陳阮的錯！”
韓琪琪聞言，有些遲疑：“這樣說……會不會不太好？畢竟他們是情侶。”
“有甚麼不好的？我說的都是實話！”林柔攥緊了拳頭，慫恿道，“琪琪，你就幫我一起說，咱們把這話傳出去，讓大家都看看，陳阮就是個拖油瓶，根本配不上裴靳野，只會耽誤他的大好前程！”
在林柔的不斷慫恿下，本就沒甚麼主見的韓琪琪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她。
從那天起，林柔就拉著韓琪琪，在校園裡到處散播謠言，四處挑撥離間。
她們在食堂、在教室、在宿舍樓下，但凡有人多的地方，就故意壓低聲音議論，卻又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你們知道嗎？裴靳野和陳阮雖然都選上交換生了，可是一個美國一個英國，離那麼遠，異國戀很難熬的。”
“我看啊，陳阮就是配不上裴靳野，裴靳野那麼優秀，去了美國肯定能有更好的發展，偏偏要被陳阮牽絆著。”
“可不是嘛，裴靳野那麼偏愛陳阮，到了美國肯定整天惦記著她，哪裡還有心思搞學習、搞事業？這不就是純純拖累嗎？”
“以前覺得他們挺般配的，現在看來，陳阮就是裴靳野前程路上的絆腳石。”
“聽說裴家那麼厲害，裴靳野以後肯定要接手家族企業，或者自己創業，要是因為兒女情長耽誤了前途，多虧啊。”
“陳阮也太自私了吧，明知道兩人要分開這麼久，還不放手，非要拖著裴靳野。”
一開始，只有少數幾個人聽見這些話，可隨著林柔和韓琪琪不斷地散播，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議論的行列。三人成虎，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版本也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異國戀可能會影響學習”，慢慢變成了“陳阮配不上裴靳野”，再到“陳阮故意拖累裴靳野，毀他前程”，最後甚至演變成了“陳阮心機深沉，靠著青梅竹馬的關係綁著裴靳野，阻礙他的發展”。
這些惡毒的流言蜚語，如同細密的針，一點點扎進人們的耳朵裡，也慢慢飄向了陳阮的身邊。
那天傍晚，陳阮和幾個女同學一起從教學樓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
走在她身後的兩個女生，並沒有注意到陳阮就在前面，自顧自地小聲議論著。
“你聽說了嗎？大家都在說，陳阮配不上裴靳野，還會拖累他去美國的發展呢。”
“真的假的？我覺得陳阮挺好的啊，長得漂亮，性格也好，成績也不錯。”
“好有甚麼用，能力也不如裴靳野，兩個人異國戀，裴靳野肯定會分心，到時候學業受影響，前程都毀了，這不就是拖累嗎？”
“也是，裴靳野那麼耀眼，本來可以毫無牽掛地去美國大展拳腳，現在被陳阮綁著，確實可惜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陳阮的耳中。
陳阮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蒼白無比。她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身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那些刻薄的話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她的心上。
配不上……
拖累……
絆腳石……
毀他前程……
這些詞語，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盤旋，揮之不去。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裴靳野的感情，會被人這樣評判。她更沒有想過，自己在別人眼中，竟然是那個會耽誤裴靳野前程的存在。
陳阮本身就是一個心思敏感細膩的女孩，性格溫柔內斂，從不與人爭執，也格外在意別人的看法。這些流言蜚語，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淹沒，讓她瞬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是啊，裴靳野那麼優秀。
他長相出眾，能力超群，家境優渥，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他去美國交換，是為了更好的未來，是為了自己的前程與夢想。而自己，真的會成為他的牽絆嗎？
異國戀相隔萬里，時差、距離、無法陪伴，會不會真的讓他分心，讓他無法專心學業，耽誤了他的大好前途？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配得上光芒萬丈的裴靳野嗎？
無數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翻湧，讓她心慌意亂，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同行的女同學察覺到陳阮的不對勁，關切地問道：“陳阮，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不舒服？”
陳阮強行壓下心底的酸澀與難過，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我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你們先去食堂吧，我想自己走一會兒。”
同學們見狀，也沒有多問，叮囑她注意安全，便先行離開了。
陳阮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人群，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些惡毒的流言。陽光明明很溫暖，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心底一片冰涼。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
裴靳野上完選修課過來找她，沒有在約定的地方看到人，便一路找了過來。遠遠地，他就看見陳阮獨自一人站在樹蔭下，身形單薄，看起來格外落寞。
他的心猛地一緊，快步走上前去。
“阮阮。”
裴靳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他獨有的低沉磁性。
陳阮回過神，看到眼前的裴靳野，眼底的慌亂一閃而過，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自己泛紅的眼眶，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異常。
裴靳野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女孩和平時不一樣，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低落與難過，情緒明顯不對勁。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不是說好一起去食堂嗎？”裴靳野的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帶著滿滿的擔憂。
陳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只是微微有些沙啞：“沒甚麼，剛剛和同學分開了，想著等你過來。”
裴靳野盯著她的眼睛，他太瞭解陳阮了，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她此刻的眼神閃躲，語氣勉強，分明是有事瞞著自己。
“你不對勁。”裴靳野直接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還是誰欺負你了？”
他的眼神銳利，帶著幾分緊張，只要有人敢欺負陳阮，他絕對不會放過對方。
陳阮看著他擔憂的模樣，心底更加難受。她不想把這些流言蜚語告訴他，不想讓他因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說的話而煩心，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小題大做。
她輕輕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真的沒事，可能是今天上了一天課，有點累了，有點困而已。”
她說著，還刻意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試圖讓自己的話變得更有說服力。
裴靳野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模樣，心底的疑慮並沒有消散。他知道陳阮性格溫柔，受了委屈也喜歡自己憋著，不願意讓他擔心。可他分明察覺到，她的情緒低落得異常，絕不僅僅是累了這麼簡單。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試圖給她安慰：“累了就早點回家，不去食堂了，我帶你回去煮點吃的。”
陳阮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往校外走去，一路上，卻沒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以往，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總會有說不完的話，分享課堂上的趣事，討論喜歡的電影，或者只是安安靜靜地牽手散步，氛圍都甜蜜又溫馨。
可今天，一路沉默。
陳阮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些流言蜚語，心臟一陣陣抽痛。她不敢看裴靳野，害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暴露心底的難過與不安。
裴靳野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低落，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腳步放得很慢，陪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他能感覺到，陳阮心裡藏著事，而且這件事，似乎讓她格外困擾。
他在心底默默想著，等回家之後，一定要好好問問她，到底發生了甚麼。無論是甚麼事，他都會站在她身邊，替她解決。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依偎在一起，看似親密，卻又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夏日的燥熱，卻吹不散陳阮心底的寒涼，也吹不散那些悄然滋生的、即將摧毀這段青澀戀情的隱患。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自我懷疑與難過，將會在不久後，釀成一場讓兩人分離數年的遺憾。
她只知道，那些關於“拖累”、“配不上”的話語，已經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讓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會成為那個，阻礙裴靳野光芒萬丈的絆腳石。
而這份害怕，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一點點吞噬她的勇氣，最終讓她做出了那個讓兩人都痛苦多年的決定——在遠赴異國他鄉之前，親手結束這段，她視若珍寶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