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意識重新匯聚的瞬間, 並非回歸血肉軀體的沉重與窒息,沉入了那片既陌生又熟悉的、獨屬於他的意識之海。
無數細碎的記憶碎片、模糊的聲音迴響、斑斕的情感漣漪與瞬息萬變的思緒,如同宇宙創生之初瀰漫的星塵, 無聲地環繞著他,遵循著某種深邃的韻律緩慢旋轉。它們看似遙遠飄忽, 卻又與他自身的存在緊密相連, 彷彿是他延伸出去的、無形的觸鬚與神經末梢。
這裡……就是這個世界真正啟動後的「正機之神」的內部?
流浪者很快意識到了所處的環境, 然而, 這樣的「正機之神」卻與他的認知截然不同。
它並非冰冷的神造兵裝,不再是那個禁錮力量、施加痛苦的囚籠與刑具。
它更像是被創作者傾注了善意與期許而誕生的造物, 儘管外在形態或許相似, 但內在的本質與感受卻天差地別。
如果說曾經的‘正機之神’, 驅動它時能清晰地感受到人造物的僵硬與隔閡, 如同穿著沉重且不合身的鎧甲,每一次力量的流動都帶著金屬摩擦的澀感與靈魂被束縛的刺痛。
而此刻,他感知到的這片廣袤的‘意識空間’,卻彷彿一個活著的、正在呼吸與成長的微縮宇宙。
它溫暖如母體, 浩瀚若星海,內部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誕生’本身的神秘律動,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構成這片空間基盤的, 也不再是冰冷的機械結構與閃爍的符文迴路,而是……無數交織閃爍的、微弱卻堅定無比的意識之光。
它們如同夏夜曠野上連綿不絕的螢火,又像是深邃宇宙中恆久燃燒的遙遠星辰。
流浪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光點,那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一個獨立而自由的思緒。
剎那間, 在臺上努力唱跳的偶像、孜孜不倦卻仍舊在課餘時間追星的學生、霓虹燈下手工後開啟手機的普通人……無數面容、心跳、腦海中閃過的瑣碎念頭, 乃至內心深處潛藏的恐懼與微小的希望, 都如同溫暖而洶湧的潮水,向他奔湧而來。
其資訊量之龐大,感知之清晰,幾乎令人窒息。
——這熾熱的、幾乎毫無保留的信仰與靈魂連線,竟然是向他投射而來的嗎?
一個帶著荒謬與震撼的明悟升起。
他原本與博士謀劃的早期野望,那試圖掌控一切、建立絕對統治的藍圖,竟然在這種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以另一種形式實現了。
過去他想要成神的做法與原始博士本質上並無不同,企圖建立的皆是奴役的鎖鏈,是單向的汲取與支配,將眾生視為工具與食糧。
而現在,這些原本冰冷殘酷的鎖鏈,卻被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熔鑄、重塑,變成了……一張溫暖而堅韌的、雙向流動的信仰網路。他承載著他們的祈願與力量,他們也支撐著他的存在。
這些曾被原始博士的‘汙染’所侵蝕、扭曲過的心靈,竟然不知道為何被徹底覆蓋、清洗、重寫了。
而這一切奇蹟的基石,那維繫著這片龐大意識網路、溫柔地保護著其中每一個靈魂不受力量反噬、並賦予他此刻這種近乎‘全知’之感的力量源頭,正靜靜地懸浮在他意識的核心——那枚來自提瓦特的神明罐裝知識。
它現在不再是被動承載知識的容器,而是被徹底啟用了,在他的意識空間中化作了一輪微縮的、永恆燃燒的純淨光球,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來自提瓦特世界關於‘神明’的古老法則、關於信仰與權能的深邃奧秘,正以一種這個世界從未理解、也從未允許的方式,在他體內澎湃地奔湧、迴圈。
力量,無窮無盡的力量在和諧地流轉,不再帶來撕裂靈魂的痛苦,反而如同溫順而深邃的海洋,輕柔地承載著他,將他穩穩託舉到一個他從未想象過、也從未敢企及的高度。
除此之外,這片意識之海中,還有一個囉囉嗦叨、存在感極強的傢伙也在。
“阿帽?”
“阿帽?你醒了嗎?”
“提瓦特沒有毀滅哦阿帽,雖然我不知道提瓦特到底是哪裡,但總之它肯定沒事——星是這麼說的。”
“所以你醒了嗎?咦?你剛剛意識波動了對吧?你醒了對吧?”
聲音逐漸抑揚頓挫起來,過了一會兒,見他依舊沒有回應的跡象,便又開始大驚小怪起來。
“剛剛可還有點精神波動的……怎麼回事啊,明明外部環境穩定了,意識錨點也固定了,也該恢復主導權了啊——啊!該不會能量過載,意識核心受損,變成之前我那種情況吧……呃……昔漣不在,這該怎麼辦呢?強行喚醒風險太大了……”
“你好吵。”
流浪者終於無法忍受那持續的噪音,一道清晰的意念傳遞了出去。
“啊!你果然醒了!話說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好吵’嗎?”
那個聲音頓了頓,緊接著,一道由純粹光影構成的、略顯模糊的身影在他意識中浮現了出來,帶著好奇繞著他轉了一圈。
“不過,姑且看起來比我想象的要成功那麼一點點,靈魂結構穩定,信仰流順暢,我也算是不負朋友所託了,不過——”
“我要怎麼出去?”
“——是不是過分成功了?”
二人的聲音同時響起,沉默了一瞬後,白厄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也感覺到了?”
“是的,外面的世界裡,存在著兩股無比強大的力量,一股是拉拽的引力,一股是放逐的斥力。”
流浪者的意念沉凝,仔細感知著。
“可是我也能夠感覺到,如果我選擇了回應其中任何一方,或者試圖強行突破,那麼引發的連鎖反應,將是我目前無法掌控、也無法承受的。”
“是啊——因為你現在已經成了某種……不該存在於這個宇宙現行規則下的‘異常點’。”
白厄的意識中流淌過一段關於他的回憶拼湊出的情報。
“星拜託我之後,我便將自身改編成了一段特殊的核心編碼程序,成功儲存並保護了關於你那部分核心記憶,這樣做是為了能夠順利的進入這裡——可真正實施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我自身竟然還被這個星球的特殊磁場震離了一部分,而讓一切順利下來的,還是靠著這個東西。”
流浪者嘆了口氣,終於要直面他現在有點想要逃避的客觀事實。
“是「神明罐裝知識」吧,你從哪裡拿到它的?”
那輪微縮的‘太陽’此刻正在他意識核心中靜靜燃燒,溫暖而強大,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重壓。
“它在我與你產生交集、錨定你的意識座標後,便悄然出現在了我的身邊,簡直就像是某種和你相關的‘贈品’一樣。”
“雖然之前一直無法解析和使用它,但我能感受到,它是高度凝練的信仰與權能的結晶。如此集中、如此龐大、且具備明確指向性的信仰集合體,它所指向的,在我們這個宇宙的認知裡,往往對應著……”
他頓了頓,終於吐出了那個沉重的詞彙:“……「星神」。”
宇宙中的星神是行走的哲學概念,是某種命途的化身,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定義和改寫宇宙的法則。
而凝聚海量信仰、承載巨大命途……往往是踏上星神之路的前兆。
“……”
成神。
即使以流浪者目前滄桑的心境,此刻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陣劇烈的悸動。
可是——
“九十九死一生,你知道的吧。”
白厄肯定了他未說出口的想法。
“你體內的信仰網路正在自發地、不受控制地緩慢擴張,神明罐裝知識的力量也在本能地適應並試圖改造周圍的物理與規則環境——很快,江戶星,甚至其所在的星域,都可能因為你的突然‘存在’,會開始大規模地出現不符合這個世界底層邏輯的現象。所以你本身,就是在挑戰這個宇宙既定的、由星神們所維繫的秩序——結果難料,你大機率還是會死的。”
“可是仍舊有成神的可能性。”流浪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這是在勸阻我嗎?”
“勸阻?或許吧,畢竟,從我個人的角度看,我並不認為去賭那成為某種冰冷‘概念’的可能性是一件好事。而且,恕我直言,在曾經親眼見證過星神威能的我看來,你現在的力量層次,雖然看似強大,但在真正的宇宙尺度下,還是……太弱了。”
白厄忽然苦笑起來,光影波動帶著一絲自嘲。
“不過,這些勸誡和對後來者的說法,聽起來真是好熟悉的場景啊——第多少次……幾乎一模一樣的路後,竟然也輪到我來阻止他人的重蹈覆轍了。”
“……”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流浪者感受著與無數意識光點緊密相連的力量流轉,忽然出聲說道。
“可是我沒有退路了——如果我不去接受它,不去掌控它,那麼依託在正機之神架構內的這些‘信徒’——也就是江戶星的無數民眾,他們的精神將會因為失去核心支撐而直接崩潰。他們的意識、他們的人生,都將隨著信仰網路的瓦解的那一刻而一同湮滅。”
進退維谷。
向前,是未知的、大機率充滿荊棘與毀滅的神座,是成為規則挑戰者的險途。
向後,是自身的消散與無數信賴他、將心靈寄託於他之人的徹底毀滅。
他擁有了近乎神明的力量,感知著浩瀚的星辰與細微的祈願,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了一個更加絕望、更加堅固的囚籠裡。
對於他來說,力量似乎總是這樣,既是拯救的恩賜,也是最為惡毒的詛咒。
此刻,他彷彿站在了懸崖的最邊緣,腳下雲霧繚繞,遮蔽了深淵的真實面貌,唯有那墜落的風險,清晰可知。
就在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的第三者的聲音,如同投入鏡湖的石子,清脆而突兀地漾開了凝滯的空氣。
“哎呀,跨世界泡的通訊總是這麼麻煩……喂喂?聽得到嗎?測試測試~”
這聲音歡快、清亮,帶著某種不拘一格的跳躍感。
“相容性看來沒問題,訊號強度也夠,這次總應該是成功連結上了吧!那邊聽得到嗎?”
這個插曲帶著星光與樂曲的紋路直接闖入進來,它並非透過信仰網路的常規渠道傳遞,也未曾觸動神明罐裝知識那嚴密的力量屏障,而是像一道無視了所有規則與距離的彩虹,徑直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意識空間壁壘,清晰無誤地迴盪在感知核心。
這個聲音?!
哪怕此刻僅以意識形態存在,流浪者也感到了一種源自認知層面的強烈困惑與震動。
“艾莉絲?”
“啊,果然成功了!是我哦,親愛的阿帽,還有旁邊那位幫忙送貨的、嗯……很有趣的朋友,你們好呀~”
屬於那位魔女的聲音帶著毫無陰霾的笑意,高高興興地說道,彷彿只是在一個陽光明媚、佈滿童趣的海島上偶然路過,興致盎然地撥通了一次跨世界通訊,而非介入了一個關乎世界規則與個體神化的危局。
“好啦好啦,別擺出那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哦——雖然我看不到,但肯定是的!”
“你……你也來這裡了?”
流浪者以難以置信地以意念回應。
“沒有哦~不過穩定連結已經建立啦!目前根據我這邊剛剛接收到的擾動分析……結論是,阿帽,你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啊。”
“這還用得著你說。”
再次聽到熟人的聲音總是令人無比驚喜的,流浪者的意念下意識地反駁,內心深處那根自僵持開始便緊繃的弦,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
但理智迅速回籠,他清楚地記得此刻最緊要的問題。
“我這邊牽扯到了神明相關——”
“把心放回肚子裡吧!你暫時不會被這個宇宙的規則強行打包丟出去,也不會立刻就在這邊被迫上崗成為甚麼奇奇怪怪的臨時神明啦!嗯……雖然那邊的力量可能還是會兼併進來,不過那都是小問題——”
艾莉絲輕快地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成為神這種有趣又麻煩的事情,還是不太適合心思那麼敏感的你~ 而且我們提瓦特的孩子幹嘛要去異世界做苦力——現在嘛,你要做的事情簡單多啦:醒過來,活動活動筋骨,把外面那個吵吵鬧鬧的‘小麻煩’解決掉,然後——”
她刻意拉長了語調,指明瞭一條清晰而堅實的歸途。
“——就可以回家啦!”
【作者有話說】
私設後來艾莉絲和阿帽蠻熟的(是阿貝多程度,可以帶可莉玩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