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一切對於現在的他來說,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無論是提瓦特的清風、須彌的雨林，還是那些短暫停留過的、閃爍著陌生霓虹的異世界街巷，在前三次‘終末’之下, 都如同被水浸溼的畫卷，色彩模糊, 輪廓消散, 只剩下一些褪色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
流浪者能夠感受到每一次身體被那遠超負荷的、蠻橫的力量一寸寸撐裂、碾碎的巨大痛苦。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嘯, 每一寸人造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 比這□□的痛苦更加尖銳的，是那些被強行塞入他腦海的、龐雜而冰冷的記憶與知識洪流。它們如同燒紅的鐵塊, 烙印在他的意識之上, 又一盞一盞, 無情地熄滅了他曾經懷抱過的、那些關於‘拯救’與‘彌補’的虛妄幻想燈火。
——成神。
他是否也曾幻想過, 憑藉這超越常理的力量，能夠扭轉某些註定的悲劇？能夠守護住一些……本不該逝去的東西？
可笑。
似乎已經淪為了一種錯誤的他，似乎曾經在追逐力量的道路上走了很遠，可到如今再回首, 他能夠看到的，仍舊是那些屬於絕望的瞬間。
可他仍舊拖拽著這副瀕臨解體的殘破軀殼，在能量風暴的中心, 在意識與現實的雙重崩解中，固執地向前‘走’著——哪怕步履維艱，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哪怕他此刻的頭腦早已混沌不堪, 根本不清楚這徒勞的移動, 其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所以他一直以來在做甚麼來著？
這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沫, 偶爾浮上意識的表層。
他剛剛在這裡, 在這個他終將毀滅一切、也終將被一切毀滅的地方，他……在做甚麼來著？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在洪流中翻滾。
他似乎……看到了孩童驚恐哭泣的臉，看到了江戶星奔逃的人，也看到了一個個世界的毀滅。
“看吧，你只會帶來不幸。”
心底那個像是原始博士又像是舒俱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帶著嘲弄。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為了心中那一點點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拯救’念頭，他已經可以毫不猶豫地毀滅掉自身的一切了——這具人偶之軀，這殘缺的靈魂，這飽受詛咒的命運，都可以拿去，都可以捨棄！
所以……起碼……讓他拯救一點甚麼啊！
哪怕只是一寸土地，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一段即將被遺忘的美好記憶……
讓他證明，他的存在，並非全然是錯誤和災難的源頭！
不對——這個想法本身就是荒謬的！
拯救世界這種事情，一般是那個金髮的旅行者，或者是像小吉祥草王那樣仁慈的神明喜歡做的事情。他們天生帶著光，行走在陽光下，所到之處帶來希望與生機。
而他呢？
他……又不是救世主——
是啊，他永遠做不成救世主。
他能夠帶來的，只有永遠不會停止的悲鳴，和永遠不會結束的痛苦。
這是他的‘業’，是他無論輪迴多少次，都無法洗刷的烙印。
“帶來災難……帶來毀滅……這是刻在你靈魂深處的烙印，是你無法擺脫的宿命……”
心底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彷彿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最殘酷的獨白，而後竟然變為了開拓者的聲音。
“無論是在提瓦特，還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你守護不了任何東西……你親近的存在終將迎來不幸……你也……根本不配得到片刻的安寧……”
這聲音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重複著，試圖將他拖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可奇怪的是，流浪者在這一刻，內心反而產生了一點扭曲的、近乎死寂的安寧。
是啊，帶來不幸。
雖然現在頭腦被痛苦和混亂的知識充斥得不再清醒，可他仍舊殘存著一絲理智，記得自己最後做出的選擇——他似乎是做到了，遠離了那些他或許曾經在意過、或者未來可能在意的重要存在。他獨自一人來到了這個終末的舞臺，將所有的毀滅指向自身。
——是啊，如果有甚麼必須要消失的話，那麼只要是自己就好啦。
這個念頭，如同最終確認的答案，帶來了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性命、這具由木材與神通力構築的、模仿人類的軀殼，可以放棄。
身體、這承載痛苦與力量的容器，可以崩毀。
意志、這掙扎了數百年的、驕傲又脆弱的靈魂，可以磨滅。
靈魂、這糾纏著詛咒與微光的本質，可以消散。
所有這些，都可以為了一個目的而獻祭——為了他存在於這世間，或許能夠創造出來的、那微不足道的、僅屬於他一個人的……意義。
哪怕這意義，最終只是像流星一樣，在毀滅的夜空中劃過一道短暫而淒厲的光痕，然後徹底湮滅。
他不再去思考‘拯救’的宏大命題，也不再奢求‘救贖’的奇蹟。
‘流浪者’只是憑藉著一股近乎本能的、走向終結的衝動，拖拽著這副被力量撕扯、被痛苦浸透的殘軀，向著那在他認知中代表著最終‘意義’一步步走去。
那裡，或許就是一切的盡頭，是錯誤的終局，是悲傷的安眠之所，是他這條蜿蜒了數百年的、佈滿荊棘與愧悔的道路，唯一且必然的歸宿吧？
“再不醒來的話，大家可都要著急了。”
一團聲音高峻地響了起來，猝然刺入他封閉的感知。
聽起來近得不能再近，似乎是直接在流浪者完全不清醒的意識深處響起，如同顱內自生的迴音，清晰得令人不安。
在這種狀態下，它太容易被誤判為身體承受極限痛苦後產生的又一場幻覺，是神經末梢在徹底壞死前發出的錯誤訊號，是意識在崩解邊緣自行編織的、毫無意義的噪音。
於是，抗拒成為了本能，流浪者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並且加快了步子，彷彿只要走得足夠快，就能將這可厭的雜音重新甩回虛無。
“你也是個固執的傢伙啊，如果我的本體之後能夠和你相遇的話，也肯定會想要邀請你比試比試。”
那聲音果然又出現了，輕快得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它全然無視了流浪者表現出的所有抗拒與冰冷的隔閡，彷彿早已看穿這層堅硬外殼下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並將其解讀為一種獨特的、口是心非的回應。
“快回去吧，現在趕回去剛好。”
趕回去？……回哪裡去？
“當然是回到大家的身邊啊——”
那個聲音理所當然地說道，隱約間，似乎還含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我來只是為了給你送這個——”
話音未落，從那片包裹著他的、象徵著終結與安息的黑暗中，竟硬生生擠進來一縷異質的光，它撕裂了意識的帷幕，清晰地映照出它所承載之物的輪廓——
那是……神明罐裝知識！
力量如同漣漪般盪漾開來，帶著浩瀚的資訊與法則。
然而，預想中那足以撐爆他殘軀的、洶湧的毀滅效能量巨浪，卻被一股無形的、溫和而強大的力量攔在了外面，只有最精粹的本源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嘗試與他建立連線。
與此同時，一些被刻意遺忘、或因衝擊太大而無法組織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這道驚雷照亮，不受控制地、爭先恐後地閃現。
是啊，原始博士是這個世界的人，那麼他從一開始就是來到了這邊。
舒俱明明被他殺死了，可卻再一次見到了。
——似乎有甚麼力量在阻止他毀滅這裡的一切，以至於不惜付之以時間的代價。
——還有神明罐裝知識！那並非這個世界的產物！
這些碎片化的線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細節，卻像無數根原本散落各處的、極其細微的絲線，在此刻猛地串聯、收緊，試圖纏繞住他邁向自我毀滅與終極虛無的腳步！
“而且，阿帽你忘了嗎？我之前在你那次夜訪將軍府時和你說過的話。”
聲音短暫的停頓，彷彿在給他回憶的時間，隨即，那聲音擲下了一句撼動他所有絕望根基的話語。
“提瓦特，沒有毀滅！”
在一片渾噩與源自靈魂深處的、積累了幾個輪迴的疲憊中，在這些突如其來的、充滿矛盾與希望的閃光點的連續衝擊下，阿帽的意識忽然驚醒了！
“所以趕快回去吧！”
那聲音適時地再次響起，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牽引力。
“你的夥伴們，還在外面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