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無論如何, 眼前的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因為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那麼他剛剛相信的異世便是虛假的。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鐵楔,狠狠釘入流浪者的腦海, 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僵立在濃霧的邊緣,瞳孔微微收縮, 倒映著那座絕不應存在於此刻此地的巍峨城樓, 在翻滾的灰白色霧氣中若隱若現, 輪廓熟悉得讓他心臟抽搐——那分明是稻妻城的天守閣, 是雷電將軍威權與永恆的象徵。
更遠處,雲層低沉, 偶爾有紫色的雷光在其中無聲閃爍, 如同隱匿的巨蛇遊弋, 那光芒非但沒有驅散迷霧, 反而為這片死寂的空間增添了一層詭譎的、彷彿來自異界的輝光,像是在無聲地嘲弄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荒謬。”
流浪者低聲自語,指尖不自覺地嵌入掌心,試圖用物理的痛感來確認自己並非身處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他是憑著舒俱提供的那份語焉不詳的位置資訊疾行而來的, 可越是靠近這所謂的‘將軍府’,周遭環境的異變就越是觸目驚心。
來時路上那些屬於江戶星的、喧囂刺目的高科技霓虹與巨大全息投影,如同訊號不良的影像般, 開始變得稀疏、扭曲,色彩失真,最終像是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徹底消散在愈發濃重的霧氣裡。
空氣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鹹腥溼氣的味道, 彷彿海風穿過多年未有人跡的古老庭院, 混合著木質腐朽的淡淡氣息。
——可江戶星並沒有海。
那些金屬與合成材料構建的、線條冷硬的摩天大樓, 越靠近這裡,就越是如同陽光下的海市蜃樓,輪廓逐漸模糊、淡化,最終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背景的混沌。
而在它們消失後,熟悉的景緻如同水墨畫般緩緩渲染開來——帶著典型東方韻味的木質結構建築,黑色的瓦頂在霧氣中顯得沉鬱,懸掛在簷下的紙燈籠不知被何種力量點亮,散發出昏黃而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青石板鋪就的小徑。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片區域的絕對死寂。
沒有哪怕一個遊蕩的町人,甚至連一絲蟲鳴鳥叫都聽不見,風到了這裡,也彷彿失去了力氣,變得喑啞無聲。
可街道的走向,橋樑那小巧的弧度,甚至……那若有若無、隨風飄來的紫藤花清冷香氣,都精準地復刻了他記憶深處的稻妻。
這個認知讓流浪者心頭泛起一陣酸楚與劇烈的排斥,可大腦的混沌也讓他簡單地認為眼前的一切是不知道甚麼人針對他的陰謀。
越是靠近‘天守閣’,越是被一種更加濃郁、更加沉滯的灰白色煙霧徹底籠罩。
這煙霧絕非自然形成的水汽,它彷彿擁有某種低階的生命意識,在緩慢地、粘稠地翻滾、蠕動,不僅隔絕了視線,連聲音靠近它都被吞噬殆盡,留下一種令人心慌的真空般的寂靜。
一種混合著回到提瓦特、本能的恐懼和強烈警告訊號的不真實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流浪者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理智本能地在催促他立刻遠離這片詭異之地。
但意識不清醒中,那份對‘神明灌裝知識’、對可能存在的歸途線索的執著,以及……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片仿造故鄉景象的一絲扭曲的眷戀,推動著他的腳步。
流浪者往濃霧深處走去。
世界縮小到周身幾步的範圍。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輪廓曖昧,彷彿置身於一個沒有盡頭的灰色夢魘,只有‘天守閣’還矗立在那裡,像是指引迷途者的燈塔。
就在這時——
“蕉——”
一道極其古怪、短促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像是甚麼東西卡著喉嚨發出的嘶鳴,瞬間刺破了這片吞噬一切的死寂。
發出聲音的……竟然是一隻猴子?
一隻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猴子,體型不大,毛髮黯淡,唯獨腦袋頂上倔強地翹著一根呆毛,在潮溼沉悶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平添了幾分不合時宜的滑稽。
流浪者的神經驟然繃緊,幾乎是本能地,元素在指尖匯聚成銳利的旋渦。
可他根本沒有發現,此刻凝聚在手中的力量,已經不再刻意的模擬風元素,而是完全變成了腐朽的深淵力量。
‘猴子’就那樣安靜地蹲坐在旁邊一塊長滿青苔的、微微凸起的石頭上,歪著腦袋,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彷彿蒙著一層灰翳,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在下一秒被徹底打破。
“蕉蕉蕉蕉——!!!”
在與他視線對上的瞬間,‘猴子’空洞的眼神驟然變得猙獰無比,充滿了原始的惡意與瘋狂!
它發出了一連串更加尖銳、扭曲的嘶鳴,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無數細小的、如同黑色螢火蟲般的霧氣顆粒,從猴子瘦小的身體內部瘋狂地蜂擁而出。
“滾開!”
流浪者低喝一聲,周身力量激烈震盪,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試圖將這些黑霧驅散、絞碎。
但這樣做反而讓黑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徑直朝著他撲來!
黑霧彷彿沒有實質,輕易地融合在了他的阻隔之中,如同跗骨之蛆,順著他的力量爭先恐後地湧了過來!
而下一刻,龐雜而混亂的畫面、聲音、情感,如同決堤的毀滅性洪水,以無可阻擋之勢,沖垮了他苦苦維持的理智堤壩。
他看到了……
是那個叫做‘原始博士’的瘋狂男人,在冰冷的實驗室裡,在他身上施加的、超越忍耐極限的痛苦與非人折磨,導致他最終精神徹底崩潰毀滅了提瓦特一切的瞬間回放。
還有……上一次見到那個名叫舒俱的男人後,自己理所當然地釋放著惡意,將攜帶著海嘯般強烈的情感衝擊——焚盡一切的憤怒、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冰冷痛苦、以及……毀滅眼前一切,讓所有歸於虛無的瘋狂衝動付之行動的作為。
……並非完整的記憶,而是被切割、被汙染、被刻意強調其黑暗與痛苦的片段。
是在深淵邊緣徘徊時,那低語般纏繞不去、誘惑著他放棄一切、擁抱虛無的毀滅慾望,此刻被放大到震耳欲聾。
兩段記憶編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他窒息的網。
“不對……這不是真的……不是這樣的——!”
嘶啞的吶喊衝破喉嚨,卻彷彿被濃霧吞噬,只留下空洞的迴響在耳膜內震顫。
流浪者痛苦地抱住彷彿要炸開的頭顱,指甲幾乎要掐入太陽xue。
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猛地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溼的青石板上。那刺骨的寒意膝蓋傳遞上來,卻遠不及內心席捲而來的冰封絕望之萬一。
那些洶湧而來的記憶碎片不僅僅是畫面和聲音,它們是吞噬光明的絕望、深入骨髓的悔恨。
痛苦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化作了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帶著嗤嗤的灼燒聲,在他的意識核心反覆切割、攪動,不僅要撕碎他的理智,更要將他存在的意義、他掙扎求存後好不容易重塑的‘自我’,都徹底碾磨成粉末。
一個更加尖銳、源自他自身信念的詰問,在混亂中如同喪鐘般敲響:
他原本不是……想要成為拯救的那一方嗎?
曾幾何時,在踏鞴砂的爐火旁,他也曾懷揣著如同初生星辰般微弱卻純淨的願望,想要守護那片土地上人們的笑容。
即使後來歷經背叛、扭曲,在深淵中打滾,戴上假面,那份潛藏在靈魂最底層的、對‘意義’的渴求,從未真正熄滅。
所以在最後,在危急關頭,他選擇了面對,選擇了承擔,哪怕代價是死亡。
可為甚麼……為甚麼到頭來,一切努力都化為了諷刺?
他非但沒有成為守護者,反而莫名其妙地成為了深淵的寄生者?
他這具身體,這顆心,竟然成了孕育黑暗與毀滅的溫床?這簡直是對他所有選擇、所有痛苦最惡毒的嘲弄!
而且,一個世界還不夠嗎?如今,他這攜帶厄運的身軀,又要將災禍引向一個全新的、與他毫無瓜葛、本應無辜的世界?他們何曾承受過來自他過去的罪孽?憑甚麼要因為他的存在,而面臨被侵蝕、被毀滅的命運?
他的思維在極度的痛苦和自我否定中徹底混亂、顛倒。
完全被這股毀滅性衝擊壓倒了的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捕捉、去分析那些潛藏在記憶洪流和現實交錯中的詭異矛盾——那個剛剛在與開拓者對話中出現的 ‘原始博士’ 的名字,還有那個明明在‘上一次’已經被他親手殺死的舒俱,為何又會完好無損地的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認知被強行扭曲,只留下了‘自己是災厄之源’這個被不斷強化的、令人絕望的‘事實’。
人偶那源自世界樹改造的身體,已經成為深淵最好的溫床。
在流浪者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使用的全部力量,其實都是由這些深淵力量偽裝而成的,而在前面兩世儲存的絕望侵染過來後,這些充滿了‘毀滅’與‘虛無’特質的力量徹底被引動、汙染、點燃。
“看看吧……這就是你的本質……你已經……毀滅了兩次世界了——”
一個扭曲的、混合了無數雜音、彷彿來自深淵最底層的低語聲,在他腦海深處直接響起,它逐漸變成了‘原始博士’的聲音,又像是舒俱的聲音,不過更像是在用鏽蝕的刀片刮擦他的神經。
“帶來災難……帶來毀滅……這是刻在你靈魂深處的烙印,是你無法擺脫的宿命……無論是在提瓦特,還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你守護不了任何東西……你親近的存在終將迎來不幸……你也……根本不配得到片刻的安寧……”
他那漫長而充滿苦痛、罪孽與迷失的記憶長河,在此刻被這些低語徹底攪動,所有黑暗的泥沙翻湧而上,產生了毀滅性的共鳴。
它們化作了最劇烈、最歹毒的詛咒,瘋狂侵蝕著他最後的精神壁壘。理智的絲線,一根接一根,發出清脆的崩斷聲。
“啊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混合了極致痛苦、滔天憤怒與徹底絕望的尖嘯,猛地從流浪者喉中迸發出來,撕裂了濃霧,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瘋狂迴盪。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如琉璃、即便充滿譏誚也始終保有自我意志的眼眸,此刻已被濃稠的、如同原油般翻滾的紫黑色能量徹底充斥,看不到絲毫屬於理智光芒,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毀滅慾望。
周身縈繞的深淵力量徹底失控,化作一道連線天地的、狂暴的黑色旋風,帶著吞噬和粉碎一切的氣息,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