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開拓者踏進餘清塗實驗室的時候愣了一下。
明明她也只是才從這裡離開了一小會兒, 這裡的變化卻像是被一夥窮兇極惡、還特別有科研素養的賊人裡裡外外洗劫了三遍,又隨手扔了幾個炸彈助興一樣。
原本整潔有序、儀器鋥亮的空間,此刻瀰漫著一種近乎狂亂的氛圍, 實驗臺上堆滿了散亂的資料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難以理解的公式和潦草的草圖, 一些昂貴的精密儀器被粗暴地推到了角落, 給中央騰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 幾個臨時架設的全息投影儀正在嗡嗡作響, 投射出不斷變幻、結構複雜的分子模型和能量流圖譜,幽藍和慘綠的光線交織, 映得牆壁上斑駁陸離。
“怎麼變成這樣了?我還沒來這裡翻寶箱啊——”
開拓者哀嚎一聲, 聲音裡帶著貨真價實的痛心。
她的話音未落, 實驗室的自動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 餘清塗從裡面走了出來,她身上衣服不變,但頭髮稍顯凌亂,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目光落在開拓者那張寫滿震驚的臉上。
“阮·梅到了,她比我更加擅長生物學領域,而且, 嗯……比我更能‘看懂’阿帽那孩子的價值。”
餘清塗特意在“看懂”兩個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屋內正在忙碌的一個身影。
開拓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這才注意到在這間實驗室最深處,一個穿著素雅長裙、氣質清冷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 俯身在一臺不知道甚麼儀器前。
她對門口的動靜毫無反應,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鏡頭下的那片微觀宇宙。
餘清塗的視線從阮·梅身上轉回來, 重新落在開拓者和她身後的丹恆身上, 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你剛剛在電話裡火急火燎的,說那孩子……飛走了?”
“是啊!唰的一下!唉,真是的,就算不想入夥,也不用直接不告而別玩消失吧?”
開拓者立刻被帶回了之前的焦慮中,愁眉苦臉地比劃著。
“如果你剛剛不聯絡我,讓我來一趟把甚麼拿走,我就直接去找舒俱,讓他發動人手幫忙找人了——咦?你手裡拿的這個是?”
餘清塗抬起的手上,正靜靜地懸浮著一個東西——造型華麗,流光溢彩,核心處似乎有某種能量在緩慢脈動,正是他們不久前在街頭光幕廣告上看到過的那個‘偶像選秀最終大獎’的樣子。
或者說,這散發著強大力量的東西,正是是它的實體。
“你們走後不久,它就像是精準投遞一樣,憑空出現在了我的實驗室核心隔離區。”
餘清塗解釋道,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懸浮的獎品,開拓者這才發現它正在被一個防護立場包裹著,但仍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這完全不屬於我和阮·梅的試驗範疇,所以阮·梅謹慎地提取了其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能量樣本,託付給了黑塔進行遠端深度解析。”
“咦?她們兩個和好了?”開拓者好奇地問道。
“誰和好了!”
一個不耐煩的的女聲毫無徵兆地直接出現在房間的音訊系統中,嚇了開拓者一跳。但她隨即瞭然地“唔”了一聲,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傲嬌已經退環境了,舉世無雙沉魚落雁的黑塔女士——”
開拓者拖長了聲音,帶著點戲謔說道,“所以,您這位天才,研究出甚麼驚世駭俗的結果了嗎?”
她其實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真的指望黑塔會立刻給出詳盡解答,可沒想到,全息投影儀的光芒一陣閃爍,一個精緻的身影浮現出來,黑塔雙手抱胸,哼了一聲,居然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語速快得像是在播報。
“那當然,我可是天才——這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構造原理有點意思,應該是某個尚未被記錄、或者說採取了極端隱蔽手段的異世界智慧生命的資訊與力量傳輸信標。但不清楚為甚麼其能量基底含有高度活性的、類似精神塵埃的汙染成分,還有一部分極其扭曲、充滿破壞慾的毀滅力量附著其上,像是強行嫁接上去的惡性腫瘤。簡單分析來看,只能初步得出,其中的核心力量存在一種複雜的精神操控模因汙染,表現形式可能與‘強制認同’或‘狂熱追隨’有關。哪怕掌握了安全的使用方法,長期接觸或濫用,也極可能導致人類大腦前額葉功能抑制,思考能力逐步退化,邏輯思維被情緒衝動取代……哼,絕對是天才的毒藥,庸才的狂歡——”
“聽起來……有點可怕。”
開拓者已經被這一大串理論弄迷糊了,她身後的丹恆倒是眉頭緊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阿帽在看到街頭廣告上這個獎品特寫時那驟然變化的臉色。
“說起來,阿帽好像也是在看見這個偶像選秀的大獎宣傳之後,反應異常,然後才飛走的——這之間會不會有甚麼聯絡?”
“有結果了。”
房間裡的阮·梅忽然說話,她不知何時已經直起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和發現中,她甚至沒有看向門口的幾人,而是直接對著房間中央黑塔的全息投影說道。
“黑塔,你在那邊立刻啟用一下關於‘重複程式碼’和‘熵增閾值’的聯合模擬許可權,最高優先順序。”
“我為甚麼要聽你的啊……”
全息投影中的黑塔立刻不滿地撅起嘴,小聲抱怨了一句,手指卻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起來,顯然身體很誠實地照做了。
“許可權已啟用,模擬場構建中……嘖,最好真有甚麼了不起的發現。”
阮·梅小心翼翼地將手中一直握著的一顆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憶質儲存匣開啟。
隨著她的動作,那如同液態星河般的憶質,彷彿擁有生命般,從匣中緩緩流淌而出,注入到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佈滿精密符文的透明晶體器皿中。
剎那間,注入憶質的器皿上方,空間開始微微扭曲。
一小團混沌的、不斷翻滾的黑色霧氣憑空出現,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演化。
在眾人的注視下,這團霧氣開始劇烈變化——它先是向內收縮,凝聚成一團散發著不祥波動的、暗紫色的能量聚合體;緊接著,能量體表面開始蠕動,彷彿有生命在孕育,竟逐漸衍生出類似生物組織的紋理,變成了一小截微微搏動、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血肉;這血肉的形態並未持續多久,又迅速乾癟、轉化,最終,在所有特徵即將消散的瞬間,定格成為了一小截看似普通、卻散發著古老蒼茫氣息的白色樹枝。
“這是甚麼啊?”
開拓者愈發好奇地問道,然而,這一次,連一向喜歡插科打諢的黑塔都罕見地沉默了,房間裡的三位天才俱樂部的成員全都陷入了某種凝重之中。
阮·梅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反常。
她動作輕柔地撿起了剛剛因為能量激盪而掉落的那顆已經空了的憶質儲存匣,然後舉到眼前,藉助實驗室的光線,仔細地觀察著它內部殘留的能量痕跡和物理狀態,彷彿那是甚麼絕世珍品。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卻不是看向任何人,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自我懷疑的語氣,輕聲問站在不遠處、同樣眉頭緊鎖的餘清塗。
那語氣,像是一位畢生追求色彩的畫家,在某一天突然被證實自己是色盲,充滿了對認知基石的動搖。
“剛剛在這裡展現的……是宇宙範圍的時間奇蹟?”
餘清塗聽見問話後,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緊緊盯著那截最終定格的樹枝虛影,半晌沒有說話,似乎在反覆確認和計算著甚麼。
最終,她抬起眼,看向阮·梅,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已啟用?”
阮·梅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地扶正了眼鏡,這時候她不再看餘清塗、實驗資料亦或是別的甚麼了,彷彿只是短暫地垂眸想了些事情。
然後她再次抬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理性分析與冷靜疏離的眼眸中,此刻卻罕見地燃燒起一種純粹而熾熱的興奮神采,話語也變得簡短而吝嗇。
“我們都準備好……面對那位吧。”
“喂喂!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啊!”
全息投影中的黑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可開拓者仍舊能夠聽見她語氣中的緊張。
“而且比起發現了那個機器頭制定的宇宙規則之外,竟然存在如此清晰的、自然狀態下的時間類力量這種事情,你們在研究異世界力量時,意外發現了‘終末’的力量痕跡這種壞事才更值得關注吧!我剛剛還沒說完呢——”
就在這時,開拓者猛地打了個寒戰,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後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顆星球,在不遠的地方,那股低沉的、鋒利的毀滅感洶湧襲來。
背景是黑塔氣鼓鼓地強調。
“你給我提取的這一小部分力量樣本里,除了汙染和毀滅,我還發現了一個被層層加密、不斷重複的底層訊號,識別出一個指向性非常明確的求助資訊——”
就在這時,餘清塗手中的那個被立場禁錮的、原本是‘偶像選秀最終大獎’的東西,忽然發出了突破封鎖的光芒,並在下一秒直接消失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