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江戶星的天空永遠被一層人造的光暈籠罩, 白日是模擬恆星的冷白光，夜晚則是無盡的、流淌的霓虹。
舒俱站在‘星際和平公司’駐江戶星總部最高層的辦公室內，身後是會議喧囂褪去後的寂靜, 面前是高達數十米的弧形落地窗，將這座城市的核心景象盡收眼底。
他的指尖, 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手中的物體, 這象徵著一切的基石在窗外變幻霓虹的映照下, 邊緣偶爾劃過一絲金屬般的紫光, 彷彿承載著宇宙間最沉重的秩序與最冰冷的理性。
窗下，是真正的狂歡。
無數的人影匯成色彩的洪流, 湧動著, 嘶吼著, 奔騰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上, 全息投影的偶像在空中舞動，灑下如同星塵般的光點，引發更狂熱的追逐。
江戶星的街道，在這些極致的光汙染下, 確實如同這顆星球搏動著的、流淌著霓虹燈的血管。
而那些為了虛擬偶像或選秀明星而陷入集體癲狂的民眾，在舒俱眼中，則像是血管中亢奮到近乎病變的細胞, 盲目，擁擠，消耗著大量的能量，卻只是為了維持一種虛幻的、被刻意製造出來的興奮。
混亂是階梯, 而盲目的狂熱, 是最容易引導的混亂。
很難說這其中有多少原始博士的影響, 又有多少原本人類的劣根性, 舒俱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彷彿這狂熱的盛況是他想要達成的效果。
“早有耳聞江戶星的選秀足夠瘋狂，但這裡的‘氣氛’，還真是熱烈得不同尋常啊，舒俱。”
一個帶著明顯戲謔意味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那聲音並非來自實體，而是源於房間一角亮起的全息投影。
砂金的身影清晰地凝聚起來，他穿著休閒，甚至有些花哨，與舒俱一絲不茍的正式著裝形成鮮明對比，臉上掛著度假的輕鬆笑容。
“看來翡翠的確不知道該讓你做甚麼了，所以給你放了一個這麼悠閒的長假。”
舒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地面上那一片沸騰的人群之中，話語裡毫不掩飾對於這位在公司高層會議結束後並未立刻離開，反而以虛擬影像形式出現‘打擾’他的同事的不滿。
“而且，江戶星的民風向來如此熱情，尤其是在偶像選秀期間。娛樂，是促進消費和穩定社會情緒最好的催化劑。民眾的注意力被偶像佔據，精力在狂歡中消耗，金錢在周邊和打榜中流轉……這其中的好處，並不需要我向你多費口舌吧，砂金。”
“我們之間還需要這樣賣關子嗎？繼續用這種官方辭令搪塞我，可是不對的啊。”
砂金嘻嘻笑了兩聲，虛擬影像向前踱了兩步，目光也掃過窗外那癲狂的人潮，又重新落回到這間瀰漫著無形硝煙的辦公室，隨即，他語出驚人，慢悠悠地丟擲了炸彈。
“如果不是開拓者她忽然聯絡我，我竟然不知道，我們敬業的好同事，竟然在江戶星這塊硬骨頭還沒完全啃下來的情況下，就先一步打起‘異世界’的主意了。”
沉默如同實質般壓下來。連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似乎也在這一刻被隔絕。
旁邊一塊原本顯示著江戶星實時經濟資料流的巨大螢幕，彷彿是為了映照砂金的話語，忽然不正常地閃爍了幾下，跳動的資料流中夾雜了一些難以辨識的、扭曲的符號和能量波紋。
那反應樣式，與宇宙中已知的任何一種能量譜系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紊亂感。
幾秒鐘後，舒俱終於緩緩轉過身，面容在辦公室頂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深紫色的眼眸如同兩口古井，看不出波瀾。
他沒有理會砂金關於“異世界”的指控，而是精準地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聲音低沉：“開拓者聯絡你做甚麼？”
“她啊，主要是嘲笑我這個‘無趣的公司職員’沒有跟她同行，錯過了見證‘歷史性會面’的機會。她給我重點展示了那位來自異世界、氣質獨特的小帥哥。”
砂金攤攤手，做出一個無奈又覺得好笑的表情，“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好奇心一向比較重，就順藤摸瓜地查了查。”
舒俱沒有說話，砂金也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原本以為你的計劃，是巧妙地利用‘原始博士’留下的爛攤子作為誘餌，吸引星穹列車和那些愛管閒事的巡海遊俠參與進來，再透過他們與本地勢力‘將軍’的混戰，把那個縮在殼裡的‘將軍’引出來一舉搞定。”
“很經典的公司式‘問題解決’方案，對吧。”
“不過現在看來，你的謀劃，似乎還多了一層啊，而且這一層，藏得可真深。”
砂金的虛擬影像向前傾了傾，彷彿要看清舒俱眼中最細微的變化。
“沒想到你竟然對董事會也隱瞞了江戶星正在發生的‘世界重疊’問題。舒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如果處理不好，引發的可不是區域衝突，而是波及已知宇宙無數象限的生存危機。這個責任，你，或者說我們‘石心十人’，擔得起嗎？”
令人窒息的寂靜再次降臨。
半晌，舒俱微微眯起了他那雙深邃的紫眸，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戳破秘密的驚慌，反而優雅地攤了攤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資訊冗餘和過度解讀，是決策的大忌，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我倒是很歡迎你來幫我處理一部分相關的……‘外圍事務’——你是想聽見我這麼說吧？”
“不愧是我們石心十人中最擅長權衡利弊的優秀同事，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不過，讓一個正在‘休假’的人出手，光靠口頭歡迎可不夠，還是要看你的誠意能拿出幾分。”
砂金挑了挑眉，毫不意外舒俱看穿了他索要好處、分擔風險的意圖，但同時，他看似隨意地簡單告誡道。
“看在我們畢竟是同事的份上，還是先提醒你一下。異世界重疊是機遇，更是前所未有的風險。那個最大的‘變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極不穩定的因子。你得小心，別讓這條你自以為能掌控的‘魚’，反過來把你的釣竿甚至船都拖下水。”
彷彿是為了印證砂金的警告，他話音未落，只聽見近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棟大樓都為之一震，下方的狂歡人潮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是更加混亂的騷動。
“哼，突發情況總是太多，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我自然會考慮這部分風險。”
舒俱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重新轉向砂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愉悅’的微笑。
“看，我說了，魚已經咬鉤了。至於會不會拖人下水……那就各憑本事了。砂金，你就安心度你的假吧，這裡的‘熱鬧’，暫時還用不著你操心。”
不等砂金再說甚麼，舒俱手指在桌面某個隱蔽的感應區輕輕一按，砂金的虛擬影像閃爍了一下，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幾乎是在砂金影像消失的同時，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由特殊合金鑄造的大門，被‘砰’地一聲粗暴地推開！
一道身影帶著風闖入，徑直來到舒俱寬大的辦公桌前。
那是一個容顏極其精緻的少年，深色的短髮，眼眸如同浸染了雷電的琉璃，美麗卻冰冷，他周身縈繞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息——那是古老的靜謐、是高空烈風的自由，也是某種深埋的、尖銳的傷痛。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接越過了辦公室內奢華的裝潢、閃爍的螢幕以及所有無形的象徵，死死鎖定在舒俱身上。
看起來是個小孩子，並且疑似情緒不穩定。
善於算計的公司高管快速地在心裡盤算著：外形具有欺騙性，力量層級未知，但能突破公司外圍警戒直達頂層，絕非等閒。情緒激動，目的明確，是很好的突破口，但也需要謹慎引導，避免刺激其做出過激行為。
“不請自來，可不是甚麼禮貌的行為，這位……來自異世的客人。”
舒俱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就算你很著急，對於你目前的困境，我也暫時沒有辦法幫助你回到原來的世界。空間重疊現象極其複雜，公司也仍在研究……”
“那個獎品——你從哪裡得來的？”流浪者根本不等他把話說完，便急促地打斷道。
人偶能夠感覺自己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鼓譟，並非因為強行突破警衛使用了力量，而是他清晰地看到了作為本次大賽最高獎品的影像——那獨特的外形、那內部流轉的、蘊含著知識與記憶的奇異光華……與他記憶中，須彌的“神明灌裝知識”何其相似！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它是否與提瓦特大陸有關？是否……蘊藏著能讓他找到歸途，或者至少揭開部分真相的線索？
內心的焦灼如同烈火烹油，驅使著他拋下開拓者之前從長計議的勸告，憑藉感知到的能量殘餘和之前從開拓者簡單的指路闖了進來。
大腦並不是非常清醒的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毫不退縮地直視著舒俱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深紫色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答案。
舒俱微微挑眉，似乎對流浪者這種近乎無禮的直接感到一絲興味，而非惱怒。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產自某個農業星球的頂級紅茶，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獎品——你是說這次偶像選秀的大獎嗎？我想想……公司的產品目錄浩如煙海，奇物更是數不勝數，不過——”
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舒俱的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隨著他的動作，桌面上方立刻投射出那件晶體獎品的全息影像，比宣傳畫上的更加清晰、立體，內部流淌的光華彷彿具有生命。
“這一件很特殊，可並非公司所有，我們只是本次選秀活動的合作方與贊助商之一，負責運營和宣傳而已，物品的所有權，並不在我們手中。”
“那它現在在哪？”流浪者追問，他不在乎誰是主辦方，他只關心那件可能關聯提瓦特的器物。
“……誰知道呢。”
舒俱輕輕搖頭，仔細觀察著流浪者眼中閃過的失望與更加熾熱的探尋，如同一位頂級的鑑賞家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寶的價值與弱點。
“那是由統治江戶星的‘將軍’閣下親自提供的。對於這種涉及本地最高統治者和文化遺產的物品，這件獎品的具體保管地點和來歷，公司無權過問，我們只負責確保它能安全地、順利地送達最終的獲勝者手中。”
他將‘無權過問’和‘尊重’幾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暗示著其中的阻礙與權力的界限。
“將軍？”
流浪者蹙眉，這個稱呼讓他聯想到熟悉的存在。
“是的，江戶星的實際統治者。”
舒俱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一種公司高管特有的、引導話題的狡猾。
“將軍府是這顆星球最神秘的地方，其存在的歷史甚至比公司在此地建立分部還要悠久。即便是我們，也需要遵循古老的協議，對其保持相當的……敬意。”
他把雙手搭上椅背，身體向前傾，形成一個略帶壓迫感的姿態，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是共謀般的暗示。
“你對這件獎品如此感興趣，甚至不惜擅闖公司核心區域……難道它和你那奇特的來歷有關？如果真是這樣，那你你應該去找‘將軍’，那位才是這個獎品的真正擁有者和解釋者。”
“在哪？”
流浪者直起身，眼中的迷茫和疏離已被銳利和決然取代。
大腦不清醒導致的焦灼一瞬間找到了新的方向，此刻，找到將軍府，拿到‘神明罐裝知識’，成為了他唯一的目標。
“將軍府守衛森嚴，機關重重，外人擅闖，後果自負，公司不會為任何未經許可的、針對將軍府的探索行動提供官方支援，或承擔任何連帶責任。”
舒俱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預料之中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過，既然這件獎品可能關係到你的來處，那麼出於人道主義和對未知現象的研究興趣，公司也願意為你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