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所以我們只是路過這顆星球, 也順便來看看舉世聞名的江戶星偶像選秀，不過幸虧來了，不然我就錯過了好大一件事呢——雖然下車之前, 三月又胡說八道了一番，讓我們小心江戶星這邊的狂熱粉絲, 擔心我們捲入巨大的麻煩事。”
一個充滿賽博朋克風格的浮世繪都市能夠有甚麼麻煩事呢？開拓者想, 雖然屬於本能的直覺告訴她, 眼前這個名叫阿帽的孩子有哪裡不對勁, 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於是開拓者第五次試圖藉著手中那張炫彩奪目的傳單——上面印著《江戶星全民偶像大選！為你心儀的TA投上神聖一票！》——的掩護，用她那雙金燦燦的眼睛偷偷打量對方時, 那位容顏精緻的美少年終於忍無可忍, 清冷的目光帶著審視投了過來。
“是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戒備, 瞪著眼睛, 像是被驚擾的貓。
若是一般人，這般直白的質問多少會帶來些許尷尬或歉意，但開拓者豈是常人？
她非但沒有絲毫心虛，反而‘唰’地一下將傳單折起, 利落地塞進口袋，然後理直氣壯、目光灼灼地迎了上去。
“我只是在想，你甚麼時候才肯主動跟我說話呢？”
她語氣輕鬆, 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抱怨。
“剛才討論了那麼多專屬名詞，尤其是丹恆補充的那些，我都有一大半都沒聽懂——要知道我剛醒來那會兒，可是惡補了好一陣子才勉強跟上大家的節奏呢。”
流浪者沒有接話, 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開拓者也不在意, 自顧自地嘿嘿一笑, 湊近了一點, 接著說道。
“雖說這次意外的空間旅行可能不在你原本的計劃裡，但既來之則安之嘛！你看這街上多熱鬧？江戶星正在舉辦全宇宙頂級的選秀盛事，狂歡的氣氛可是能傳染的哦！”
的確，整條街道都沉浸在一片沸騰的狂熱之中。
巨大的全息投影懸浮在半空，妝容完美、風格各異的候選人們輪番展示著歌喉與舞姿，引得下方人潮爆發出陣陣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
形形色色的應援團佔據了街角巷尾，他們揮舞著熒光棒和精心製作的應援扇，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偶像的名字，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毫無保留的崇拜與激動。
“看到了嗎！那是小泉醬！她一定是冠軍！”
“明明是我們家健次郎君更有人氣！”
“啊啊啊啊那邊有琉璃大人照片啊啊啊啊！琉璃大人如今在哪裡呀！我好想你！！！”
“選秀？”流浪者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彙。
“一場被精心策劃和展示的、合法的宇宙營銷活動，為參與者提供躍升的階梯，為觀眾提供情感投射和娛樂的盛宴。”
丹恆的聲音在一旁平靜地響起，如同在朗讀智庫條目，不帶絲毫波瀾。
“通俗地說，就是透過競爭性選拔，從眾多參與者中挑選出具有特定才能、特質或潛力的個人或團體，並通常使其獲得名譽、資源或發展機會的公開活動。”
“哎呀丹恆，你這樣解釋也太冷酷啦！不能因為我硬拖著你來體驗生活，你就用這種迴避心態對待嘛！快樂是需要主動感受的——”
開拓者不滿地做了個誇張的鬼臉，然後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流浪者略顯僵硬的手臂。
“走吧，阿帽！我們先去沉浸式體驗一下這裡的快樂，然後再從長計議你老家的事情！”
老家？
流浪者微微蹙眉，其實他仍舊處於一種資訊過載後的茫然狀態。
按他過往作為愚人眾執行官的行事習慣，此刻本該迅速戴上一副懵懂無害、易於親近的假面，以便融入環境並收集情報。
但不知為何，或許是此前經歷的傷痛與疲憊侵蝕得太深，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跨時空旅行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此刻，他竟提不起絲毫表演的興致，只能被動地隨著開拓者的牽引前行。
開拓者充分發揮了她卓越的‘搜刮’天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順手就從旁邊一個派發試用裝能量飲料的機器人那裡撈過兩罐包裝花哨的蔬菜汁。
“我看看，‘暢飲幸運能量，助你投票好運’？……喏，阿帽，小口嚐嚐哦，根據我的經驗，這種本地特產飲料，味道通常都很……別緻。”
她遞過一罐，自己開啟了另一罐遞給丹恆，被堅定的拒絕了。
流浪者看著手中那罐冒著可疑氣泡、顏色詭異的液體，出於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近乎自暴自棄的心理，他竟真的拿起來抿了一小口。
——味同嚼蠟，甚麼味道也嘗不出來。
而開拓者勇於嘗試，卻被那古怪的味道激得渾身一顫，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才強嚥下去，隨即，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前方一個排著長隊的攤位吸引，眼睛一亮，指著那邊。
“哇！那邊在賣甚麼？我去看看！”
那攤位上出售的糰子被做成了各位候選人的Q版頭像，圓潤可愛，色彩鮮豔。
開拓者像一尾靈活的魚，迅速擠進了熙攘的人群，將丹恆和流浪者暫時留在了原地。
最吵鬧的傢伙離開了，流浪者默默向後挪了半步，試圖與這過分的喧囂拉開一點距離。
他的目光掠過遠處那些因狂熱而扭曲的笑臉，掠過空中光怪陸離、不斷變換的全息投影，掠過被霓虹與裝飾物淹沒、如同夢幻泡影般的街道，眼底深處是一片化不開的疏離與迷茫。
這個地方，這些人，這種近乎癲狂的氛圍，真實得不容置疑——他確實進行了一次不可思議的時空旅行，來到了一個與他過往一切毫不相干的世界。
可是……提瓦特怎麼辦？
記憶深處那些熾烈的戰火、沉重的犧牲、必須揹負的罪孽與責任……與眼前這片輕飄飄的、充斥著糖精與偶像歌聲的歡樂景象格格不入。
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喧囂中，反而像荊棘般纏繞上來，愈發清晰刺骨。
“……她說的對，別擔心。”
二人沉默地站立片刻後，丹恆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穩的，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在很早期的智庫資料裡，記載了一部分關於江戶星曾出現空間異常的情況。等星……等我們稍作休息，就去找這個星球的負責人，這裡是公司的地盤，而星際和平公司那邊，我們星穹列車還算說得上話，應該能夠查到一些線索——”
“阿帽！丹恆！哎呀擠死我了！”
就在這時，開拓者終於舉著三串糰子，艱難地從人堆裡擠了出來，髮絲都有些凌亂，她將其中一串率先塞到流浪者手裡。
異世的旅客低頭，看著手中那串頂著憨笑娃娃臉、散發著甜膩香氣的糯米糰子，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香氣……似乎隱約勾起了某個模糊的、關於祭典和甜點心的記憶片段，溫暖而遙遠，卻又如同指尖流沙，抓不真切。
“來吧，嚐嚐嘛阿帽~美食可是跨越世界隔閡的橋樑！”
開拓者已經啊嗚一口，豪邁地咬掉了自己那串糰子的‘腦袋’，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但又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些許疑惑。
“……不過說真的丹恆，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人……狂熱得有點過頭了？剛才那邊有兩個人為了搶最後一串特定偶像的糰子，其中一個的眼神瞬間變得超可怕，感覺下一秒就要原地變異了似的——”
“嗯，我還以為是江戶星的特殊風俗呢，可聽你這樣一說，的確有點奇怪。”
丹恆環視了一下左右，正好看到一個男人正對著牆上的巨幅海報虔誠跪拜，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種群體性的極端情緒，不太像是單純的娛樂活動，反而帶上了點精神控制或邪教崇拜的味道。”
“所以，等會兒去見公司在這裡的負責人——聽說同樣是‘石心十人’中的一位——我們是不是該先找熟悉這邊情況的人探聽一下訊息？”
開拓者的語氣難得地染上了幾分認真。流浪者下意識地瞥了她一眼，只見女孩金色的眼眸中映照著街頭流轉的霓虹，亮晶晶的，卻並非全無思慮。
“還是先看看這裡負責人的態度吧。”丹恆搖了搖頭。
“也是，還得託他解決阿帽的事情呢……看來選秀現場只能延後參觀了。我們先去和楊叔、星期日他們匯合。阿帽，看到那邊那棟最高的樓了嗎？”
她指向城市天際線的中心，“待會兒我們就要去那裡見見這顆星球的‘話事人’哦。”
他們開始逆著洶湧的人潮向外移動，路途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江戶星偶像選秀那種全員參與的狂熱。
周圍的聲浪幾乎要實體化，起初，那些呼喊還能聽清是‘saki醬必勝！’或‘茉莉小姐最喜歡你了’，但很快，在集體情緒的蒸騰下，這些話語逐漸扭曲、變形，融合成一片毫無意義的、純粹宣洩情緒的鬼哭狼嚎。
“真的好瘋狂啊，搞得我比之前更想要去現場見識見識了呢。”
開拓者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差點被一個狂奔的cosplay愛好者撞到的阿帽，自己卻差點被擠了個趔趄，她穩住身形，聳了聳肩。
“入境的時候看過那些偶像們的照片，長得的確有些挺帥的，但至於讓人這麼瘋狂嗎？好像有甚麼魔力一樣——是用了甚麼精神暗示類的科技嗎？”
“本質上其實也是一種洗腦的文化吧。”
丹恆的目光掃過街邊兩個剛剛還為了支援不同偶像而互相指責、此刻卻又因共同喜愛的第三位偶像出現而激動地抱在一起、重歸於好的女孩，淡定地收回了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或許在江戶星，我們這種無法融入的氛圍的，才是異類呢。”
“哼，那些偶像其實也就比我們多了一點本地人的異域風情，這樣看長相，我們其實也可以去參加耶。”
長相同樣姣好的灰髮少女頗有些不以為然，她抬起頭，看著頭頂全息投影中那位正做出飛吻動作、引發新一輪尖叫的俊美偶像，看了一會兒，忽然像發現新大陸那樣猛地轉過頭來，灼灼的目光直接鎖定了身旁不知道在想甚麼的流浪者。
“阿帽，你的長相其實和本地人有些相似啊！都是那種偏精緻的型別！而且——”
開拓者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興奮，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著流浪者即使茫然不聚焦也依舊無可挑剔的眼睛，信誓旦旦地宣佈。
“你比他們都好看！他們這些偶像都太遜了，包裝出來的！要我說的話，阿帽你倒像是為這場選秀而生的——天生偶像的料子！你要是參加，肯定能把那個甚麼大獎直接贏回來！”
“別瞎出主意了，正事要緊，我們還是快去見公司的人吧。”丹恆制止了她的胡說八道。
被制止的開拓者撇了撇嘴，但這點小挫折顯然無法熄滅她的活力，她很快又重新活躍起來，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轉而喋喋不休地繼續阿帽科普著關於‘命途’的種種知識，像一隻永遠不知疲倦的鳴雀。
丹恆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只是在她某些過於離譜的比喻或總結時，才會忍不住出聲糾正。
“……別被黑塔女士的隨意評價帶偏了，博識尊不叫機器頭。”
“……是‘帝弓司命光矢巡獵，星神示其綸音’，波提歐說‘輪椅’也就算了，你不要在這個基礎上重新添油加醋了。”
開拓者嘿嘿一笑，渾不在意，繼續她特殊的科普，三人就在這光怪陸離、群魔亂舞的街頭，以一種極其微妙卻又異常和諧的方式行走著。
“——不過嘛，命途也並非一成不變哦！餘清塗說阿帽你體內蘊藏著特殊且強大的力量，覺醒命途是遲早的事！這方面我可是經驗豐富，認識好幾位異世來的老朋友，他們都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信念，踏上了相應的命途。”
灰髮的少女用大拇指驕傲地指了指自己，她湊近阿帽，笑容燦爛，帶著慫恿的意味。
“被星神投以目光可是件超級刺激的事情！不知道阿帽你會走上甚麼樣的命途呢？當然啦，作為資深無名客，我首推‘開拓’！”
這個世界，的確廣闊而有趣，流浪者默默地想。
規則奇特，力量體系也與他所知的不同，這裡的人們為著在他看來有些難以理解的事物而狂熱，但也有像身邊這兩位一樣，在混亂中保持著自我，願意向陌生異客伸出援手的人。
——如果，僅僅是說如果，他暫時真的找不到回歸提瓦特的方法，那麼在這裡，與這些人同行一小段時光，或許也……並非無法接受？
“鐺——”
遠處，不知何處傳來了悠揚的鐘聲，大概是城市的定時播報。與此同時，路邊一塊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應聲亮起，開始播放新的內容。
“本次大賽的最終獲勝者，除了獲得‘江戶星永恆偶像’的至高稱號及鉅額獎金外，還將得到一份獲得即可以得到博識尊注目的、蘊含著無上智慧與力量的秘寶——”
畫面中央，一枚造型奇特、流轉著異樣光華的晶體緩緩旋轉，吸引了無數路人的目光。
“哈哈哈，這個廣告詞不管聽幾次都感覺很好笑，就說是一個奇物還不夠珍貴嗎？非得把機器頭扯進來，這樣營銷，難道以後我們無名客還要說‘坐著阿基維利的遺物’在旅行嗎？”
見多識廣的開拓者不以為然地嘲諷著，很快回歸了自己本來想要說的邀請。
“說起開拓，阿帽如果不喜歡江戶星，短時間又回不去，其實也可以跟著我們列車——”
開拓者簡單地邀請戛然而止，因為她敏銳地感覺到，身邊人的氣息在剎那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下意識地轉頭，只見阿帽的身體完全僵住，那雙漂亮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的全息廣告牌，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度不可置信、卻又極度渴望的東西。
下一秒，不等任何人反應，他身影一晃，已然化作一道離弦之箭，以快得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不顧一切地朝著廣告牌的方向飛掠而去！
只留下那串還沒有吃一口的糰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糯米的白色沾染了地面的塵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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