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餘清塗帶著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走進了她在江戶星的居所, 也是她的實驗室之一。
這裡並非傳統意義上那種明亮到晃眼的場地。相反,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酒精的淡淡微涼,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與電子元件調和而成的氣息。
這是餘清塗偏愛的安神薰香, 此刻正從每一個角落一個精緻的鏤空金屬球中緩緩逸出,靠牆立著幾排嵌入式的儲物格與操作介面, 泛著幽光的透明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 大多是關於生命體徵、能量譜波和神經活動的實時監測報告。
整個環境有一種散亂但不凌亂的‘潔淨’與‘秩序感’, 每一件物品都擺在最合理的位置, 有一部分不清楚是甚麼的水體在牆壁上流淌,閃爍著不易察覺的冷光, 暗示著這裡的危險性。
不過她的客人之一顯然完全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擔心。
“好久不見啦!第一次來你這個實驗室呢!又有新地圖、不是, 又解鎖新地點了, 那孩子醒了嗎?說話了嗎?他看起來就蠻有故事的耶——對哦, 丹恆,我們可是來到了一個新的星球!那孩子可是我們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
灰髮的少女興奮地跟在她的身後,一邊打量著周圍,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話, 被跟在她後面的丹恆輕輕拍了下肩膀,這才想起自己還沒說重點。
“哦對,謝謝你來接我們, 阮·梅應該也快到了,沒辦法,誰讓她跟我們走了正規路線,被留下來和公司那邊交流一下了, 我著急嘛, 所以跑的比較快。”
“你這樣衝進去可能會嚇到他的。”
餘清塗看了一眼身後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的開拓者, 微笑著輕聲提醒了一句。
“他還沒醒, 但我已經用‘碎片’探查過,和你那位同伴一樣,這孩子的部分「記憶」竟然因為自我保護而封存了,原本剛想再多加些‘碎片’,但你竟然來了——”
“那不是幸虧我來了!”
開拓者毫不在意這番略帶陰陽的言論,樂呵呵地說道。
“誰讓阮·梅因為黑塔賭氣把她的飛船藏起來了,所以不得不借用我們列車來這邊,誰讓她一點也沒回避我,就在我眼前接你的資訊,嘻嘻——”
半天前,星穹列車剛剛結束在空間站的停靠,準備啟動引擎,駛向下一個目的地江戶星,原本也計劃搭載順風船從洗車星離開的阮·梅,忽然接到了來自老友餘清塗的通訊。
資訊的內容非常簡潔,附帶的資料卻足以勾起任何她的好奇心:餘清塗告訴她,自己‘恰好’趕在原始博士之前,攔截下了一位非常有趣的「空間旅行者」。
除此之外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清晰的睡顏照片和一部分令人驚訝的初始資料。
即便是自詡見多識廣、足跡遍及群星的開拓者,也不得不承認,那張昏迷少年的照片讓她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還有一丟丟的保護欲。
正是這股保護欲,使得在列車抵達江戶星辦理入境手續時,她跑得比誰都快,動作迅捷如風,連丹恆都差點沒能跟上她的腳步。
“事先宣告,這可不是我偷看哦,阮·梅在我面前看美少年圖片,這種情況,本銀河球棒俠當然也要一起欣賞一下——誰讓你把物證照片拍得那麼好看嘛。”
開拓者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辯解著,但腳步又快了幾分,幾乎要走到餘清塗前面了。
“就是這裡是吧,哈哈哈,來,讓我康康——”
走廊側是一面巨大單向玻璃,可以看到房間的右側放著一張頗為舒適的休息椅,目標人物——那個可以用漂亮形容的少年此刻正躺在上面,比起活人,更像是一具美麗的人偶。
開拓者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單向可視的玻璃牆上,進行著一種堪稱肆無忌憚的、充滿讚歎的觀賞。
“真人好好看!比照片還好看!而且好小一隻!還沒醒——”
可就在開拓者話音落下的瞬間,休息椅上那蜷縮的身影極其輕微地繃緊了。
那雙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沒有任何初醒時的朦朧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刀鋒般的警惕,以及深藏其下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痛苦。
少年漂亮的眼眸,似乎本該是清澈或純粹的,此刻卻像是凝結了雷暴的烏雲,其中電光暗閃,迅速而又冰冷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他的身體並沒有大幅度的動作,甚至沒有立刻坐起,但那微微弓起的背脊,那悄然攥緊、指節發白的手指,都洩露了他全身肌肉已然繃緊,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隨時可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這可是單向玻璃——像小貓一樣警惕啊,好吧,還是你先和他聊聊,我在外面先欣賞一下——”
畢竟在人家的地盤,開拓者終於還是讓步了,不過她又跟想起甚麼一樣補充道。
“對了,雖然在原始博士之前搶到他很贊,但繼續實驗甚麼的可是絕對不可以的!如果這孩子是好人的話,我可是想和他成為夥伴呢!”
伴隨著身後的丹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似乎早已預料到開拓者會說出這樣的話,天才科學家幾不可察地笑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己推開門,獨自走進了那間安靜的房間。
室內光線柔和,將少年纖弱的身影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
餘清塗在距離休息椅幾步之遙的地方恰到好處地停下,這個距離既不會顯得過於疏遠,又不會侵入對方的安全界限。
她看著少年那雙寫滿故事的眼眸,語氣平和地開口。
“你醒了?還好嗎?”
流浪者警惕地看著從房間外面走進來的女人。
他莫名其妙地在這裡醒來,腦袋像是被重錘擊打過,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不斷襲來,身體各處都在叫囂著疼痛。
更糟糕的是,似乎還有一個混亂不堪、已然遺忘卻殘留著濃重死亡氣息的夢境,如同溼冷的蛛網粘附在他的意識深處,讓他剛剛在醒來的瞬間,恍惚間竟以為自己真的死過一回。
然而,面對這些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異常,一向敏銳的他卻近乎本能地將它們強行壓下——此刻有太多更緊迫、更重大的疑問需要處理。
眼前這個氣質特殊的女人,窗外那光怪陸離、完全陌生的景象,還有……他最核心的關切,提瓦特的現狀。
既然自己還活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流浪者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喜悅,終究是從心底冒了出來。這或許意味著,他那近乎自我毀滅的努力,並非全然徒勞。
提瓦特那些人類,雖然是連自身生死都難以完全掌控的脆弱物種,這次又是面對深淵汙染、神明隕落、世界傾覆、強敵環伺這些一個比一個超綱的災難……但回想起當年他們對抗「七葉寂照秘密主」時展現出的那種頑強與韌性,或許,最終真的能搏得一個廣義上的‘好’結局。
——當然,他絕非是在稱讚他們,這只是基於過往觀察得出的、儘可能客觀的評估。
他將所有翻騰的思緒強行收斂,把視線投向面前的女人。
“你是?”
“我叫餘清塗,是這裡的主人。”
自稱餘清塗的少女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昨天你昏倒在我院子裡,差點被我一位朋友送的試驗品傷到,還記得嗎?”
“……”
流浪者當然毫無印象。
然而,當他試圖回溯之前的記憶時,一陣尖銳的頭痛猛地襲來,如同無形的針扎進腦海。
為了掩飾這瞬間的失態,他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可以叫我阿帽。”
流浪者報出了這個在提瓦特後期幾乎人盡皆知的名號——提瓦特保衛一戰後期,因為強大戰力的流失和離開,又因為流浪者特殊的高機動性,‘阿帽’這個名字多少也算得上家喻戶曉了。
但餘清塗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彷彿那只是一個尋常的代號,她只是叮囑道。
“你傷的有些重,身體已經有崩壞掉的跡象,雖然我已經幫忙簡單處理過了,但也先別嘗試使用「毀滅」的力量。”
毀滅的力量?那是甚麼?
“你是……一名藥師?”
流浪者審視著她身上帶有濃郁璃月風格的服飾,又快速瞥了一眼窗外那絕非提瓦特景緻的詭異風光,眉頭緊緊蹙起,試圖用自己認知中的概念來理解現狀。
“這裡是哪?你的……洞天?”
“啊,對,外面一般是這麼叫的。”
餘清塗從善如流地接話,語氣輕柔,帶著一種不欲多談的迴避,她作勢欲走。
“你先休息吧,我要去接幾位客人回來——”
見她就要離開,流浪者心中積壓的焦灼與疑問終於衝破了剋制。
“所以外面的戰爭……現在外面是甚麼情況?有誰死了嗎?那些人回來了嗎?現在是誰在當總指揮?”
他語氣急促,連珠炮似的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可話音未落,他便看到餘清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略帶古怪的神情。
“戰爭?你說的是哪一場戰爭?”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大眼瞪小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認知錯位的荒誕感。
流浪者那本就混亂不堪的腦袋疼得幾乎要炸開,但殘存的理智與觀察力依舊告訴他,眼前的女人並沒有在說謊。
可……這怎麼可能?
提瓦特保衛一戰,受害地區首當其衝的便是須彌,為了援助鄰邦,璃月幾乎傾盡了全部有生力量。
那是一場席捲整個世界的災難,連十來歲的孩童都被迫踏上了戰場,璃月那邊更是所有隱世之人全部出動,沒道理眼前這個感覺上頗為強大的女人,能夠完全在洞天中置身事外,甚至對此、對戰爭一無所知——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空白,這副茫然又難以置信的樣子,似乎意外地戳中了餘清塗的某個點。
天才科學家仔細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會兒,反而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你知道甚麼是空間旅行嗎?”
“……甚麼?”
“空間旅行,通俗意義上指的是跨越不同‘世界’或‘宇宙’界限的旅行,這裡說的世界指的是擁有獨立物理法則、歷史脈絡和世界根基的完整宇宙泡,是法則層面的跨越。”
餘清塗的目光離開了他,在空氣中點了幾下——房間內忽然出現了不少漂浮的流體,接著她繼續隨口科普道。
“通常來說,世界之間的壁壘通常極為堅固且難以突破,能夠自然或人為地實現‘空間旅行’的個體或現象都極為罕見,通常涉及極高層次的力量,例如星神的力量、某種宇宙奇點、或是極其特殊的天賦,既然你提到了戰爭,那麼也可能是事故原因導致的——”
空間旅行……
這個詞流浪者當然不會陌生,無論是那位遊歷星海的旅行者,還是知識淵博的魔女會成員,都早已踏足此道。
可是——
他怎麼會……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在室內蔓延,忽然,流浪者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動作快得幾乎像飛。
他幾步衝到窗邊,手指下意識地按在冰涼的玻璃上,目光錯愕地投向窗外,彷彿要從眼前的景象中找出某個荒謬答案的線索。
遠方,蒸汽機械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目光所及之處,建築群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扭曲著——傳統的木質框架植入了工業的血肉;歪斜的樑柱之間,粗大鏽蝕的金屬管道如同暴露的血管盤踞其上,天幕之下,色彩斑斕卻廉價的霓虹招牌爭先恐後地亮起,投下詭譎而跳躍的光影,將整個世界都切割成一片明暗交錯、搖移不定的碎片。
“不相信也沒關係,正好「開拓」的那群人已經接到訊息了,而且就在這裡,如果再不放她進來,我都不敢想待會那孩子會有多煩人。”
身後的女人聲音裡帶著一絲見慣不怪的慵懶,伴隨著門滑開的輕響。
“相信她姑且不會錯的,你就跟著她去了解一下這裡是一個甚麼樣子的世界吧。”
流浪者回頭,看到一道充滿活力的身影帶著超級開心的笑容,像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跳了進來。
“哈哈,來吧阿帽!”
灰髮少女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是毫無保留的熱情與雀躍。
“銀河球棒俠帶你遊遍江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