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很多年前, 在那些無聊須彌人的一次聚會中,他們預設過這樣一個場景——假如醒來之後突然出現在了另外一個世界,那麼你會是甚麼反應。
長耳朵的學者說他會考察真實性, 用他自己的瞭解驗證,然後追查回來的方法, 姑且算是邏輯嚴謹, 富有科研精神。
金髮的建築師說他應該會隨遇而安, 先想辦法活下去, 或許會去酒館調查些情報,順便看看異世界的建築風格。
這算是那個笨蛋一貫的風格, 他的朋友也忍不住笑話他只是想去喝酒吧。
帶大帽子的傢伙說他會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因為‘一時階’根本不能回來。
他講了個太冷的冷笑話, 以至於完全沒有人能夠理解, 等他解釋一通,流浪者早就趁機擺脫了糾纏,喝完酒離開了酒館。
流浪者那個時候只是冷眼旁觀,並未積極參與這種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空想。
他內心嗤笑, 若真遇到這種情況,他第一時間想的絕不會是這些‘常規’反應。而應該是甚麼陰謀讓他捲進了這個事件之中,這是否出於甚麼目的, 是針對他,還是針對他背後可能關聯的存在?懷疑與警惕,才是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而現在,預設成了現實, 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街巷中醒來。
身下是冰冷潮溼、佈滿不明汙漬的石板路。
嗆人的煙霧瀰漫在低矮的屋簷之間, 那並非炊煙, 而是混合了煤炭、劣質燃油和某種化學物質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遠處傳來蒸汽機械沉悶而持續的轟鳴, 建築風格詭異而扭曲,傳統的木質結構彷彿被強行植入了工業的血脈,歪歪扭扭的樑柱上鑲嵌著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管道,不時噴出白色的蒸汽。
色彩斑斕卻廉價的霓虹招牌,在彷彿永恆籠罩的、缺乏自然光線的昏暗天幕下,投射出詭譎而跳躍的光影,將行人的臉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嗆人的煙霧瀰漫在高聳的屋簷之間,遠處傳來蒸汽機械的轟鳴。這裡的建築風格詭異而扭曲,木質結構上鑲嵌著閃光的金屬管道,霓虹招牌在永夜般的天空中投射出詭譎的光影。
行人穿著改良的、便於活動的和服,但看起來和稻妻的樣式卻完全不同,而引人注目的是,許多人身上都搭載著各式各樣的機械義肢——金屬的手臂、彈簧增強的腿腳,甚至有人整個頭顱都被冰冷的機械構件覆蓋。
是那個混蛋新創造出的實驗方式嗎?
把他扔到另一個世界,觀察他在全新環境下的反應?還是說……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流浪者存在不多的清醒意識回憶起了一部分在教令院大書記官時期,於浩瀚卷帙中偶然瞥見的、關於異世界和空間旅行的猜測與假說,其中甚至還混雜了一些不務正業的學者偷渡進來的、來自稻妻的荒誕志怪小說情節——但他很快就強制自己將這些雜念摒棄。
——不可能,這裡絕對只是幻覺。
他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弄清楚狀況。
流浪者強撐著站起身,他身體非常僵硬,卻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所在。
一個路過的小女孩被流浪者臉上被霓虹燈光映照出的、不斷變幻的光斑所吸引,剛想開口說甚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
——那裡,隱約可見一些細微的、如同瓷器破裂後又勉強粘合般的斑駁裂痕,那是漫長深淵侵蝕留下的、人偶之軀難以完全磨滅的印記。
女孩被這非人的痕跡嚇了一跳,眼中瞬間蓄滿淚水,哇的一聲哭出來,轉身跑開了,消失在狹窄巷道的陰影裡。
磨損的人偶沿著狹窄的巷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尋找一些線索,不知不覺,他被一股喧鬧的人潮裹挾著,來到了一處更加昏暗、空氣汙濁的場所。
那像是一個巨大的劇院空間,可又像由廢棄廠房改造的巢xue。
昏暗的走道,喧鬧到幾乎要掀翻屋頂的人群,汗味、劣質酒氣、機油味和資訊素味雜糅在一塊,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風暴。
流浪者悄無聲息地從幾個穿著奇怪皮質制服、腰間掛著槍械或類似武器的‘看守’面前經過,那些看守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但似乎並未特別留意他這個‘生面孔’。
他下意識地利用殘存的身法技巧,繞過最擁擠、最瘋狂的人群,轉身快步沿著一段金屬樓梯下了樓,隱蔽在了一個相對安靜的拐角陰影處,試圖觀察。
如果是往常的他,憑藉其敏銳的感知和戰鬥本能,此刻大概早就發現了身後那道若有若無、帶著探究意味的視線。然而這個時候,他精神飽受創傷,記憶混亂,感知變得異常遲鈍和混亂。
起初,流浪者以為自己是誤入了某個異世界的劇場,類似於稻妻的歌舞伎町或是楓丹的歌劇院。
人們層層圍繞在一個巨型高臺的四周,如同狂熱的信徒,不斷髮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吶喊聲,聲浪幾乎要實體化。
高臺上的確有人在‘表演’,被數道強烈的、帶著慘白光束的聚光燈牢牢鎖定,與周圍觀眾席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可表演的東西,卻沒有辦法稱作‘人’。
而周圍的觀眾們赤紅著雙目,瘋狂地吶喊著,簡直像是純粹為了發洩而嘶吼,哪怕是提瓦特那些最極端的邪教組織,也不曾有過如此直白而暴戾的架勢。
然後漸漸地,他們也和臺上的那些‘人’一樣,喪失了凝實的形態,變成了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存在,只有發出的聲音還在流浪者腦子中迴盪。
這是…甚麼?
“你不知道?”一旁有人問道,聲音帶著嗤笑,與周圍的狂躁格格不入。
流浪者這才驚覺,自己竟無意識地將心中的疑問低喃了出來。他猛地轉頭,警惕地看向身側。
他身側站著一位穿著華貴青年。
這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絲綢制服,外面隨意披著一件繡有繁複暗紋的深紫色披風,與周圍那些穿著廉價服飾的人格格不入,他面容俊秀,眼神卻十分不善,流浪者捕捉到了一絲強烈的、如同精密器械般冷靜審視的意味。
幻覺?
“已經沒辦法交流了嗎,唉,姑且算是我認栽了,原本想要趁機研究一下,現在這種程度,簡直求援都來不及了——”
男人惡意又憤怒地說道,話語聽在流浪者耳朵中,混雜在他自己的思緒中,真假難辨。
“前段時間捕捉到的不明能量反應,現在想想,或許是重疊世界的求援吧……呵,毀滅了那邊的世界還不夠,你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幻覺——
流浪者分不清,只知道,這個聲音加劇了他的混亂和痛苦,讓他對眼前一切存在產生了更深的懷疑和恐懼。
而就在他因這痛苦而略微失神,僅僅低了下頭,試圖凝聚渙散意志的瞬間——再次抬頭時,他看到眼前剛剛還是人類模樣的俊秀青年,臉上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張造型奇特、線條冷硬的面具。
在背景無盡的嘶吼與歡呼中,變成怪物的男人形態開始發生扭曲、異變,某種非人的、充滿壓迫感的氣息瀰漫開來……
“該死的怪物——”
眼前的怪物在叫自己怪物。
這一幕,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流浪者腦海中最後一絲勉力維持的理智,徹底撕碎、崩斷!
——這個世界是假的。
所有壓抑的痛苦、被折磨的記憶、對力量的恐懼、對歸宿的渴望、腦海中持續不斷的低語……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個他無法反駁、也無法承受的‘真相’——
快點毀滅這個‘幻境’,回到提瓦特,回到他真實的世界裡去!
“……回……”
“我要……回到……現實……”
流浪者喃喃自語,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眼中的世界開始旋轉,江戶星絢麗的霓虹燈變成了燃燒的灰燼,溫暖的茜色天空在他眼中完全化為了提瓦特末日般的暗紅。
體內那股一直被強行壓制、最純粹也最危險的力量,終於失去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束縛,如同掙脫了所有鎖鏈的滅世兇獸,轟然爆發!
以他為中心,黑暗的、粘稠的、充滿了最原始毀滅氣息的能量浪潮,如同實質的海嘯般洶湧而出!
不再是溫和的風,也不再是暴烈的雷,而是湮滅一切、回歸虛無的終極力量!
周圍的一切,狂呼的人群、扭曲的建築、閃爍的霓虹、異變的怪物……如同被投入無形烈火的紙張,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便瞬間扭曲、分解、化為最基礎的粒子,歸於烏有!
地面如同脆弱的琉璃般龜裂、塌陷,巨大的、裹挾著毀滅意志的能量光柱沖天而起,直接粗暴地掀翻了地表的一切存在!
這股終末的洪流無視阻礙,繼續向外瘋狂蔓延、吞噬。
流浪者靜靜地站在能量爆發的中心原點,任由那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從體內瘋狂傾瀉,他卻只有快意。
毀滅吧,這該死的幻境,無論誰,無論有甚麼樣的陰謀,他最終都會將之毀滅。
***
遙遠的觀察者正以無法觀測的姿態佇立在江戶星上空。
【末王的預言中,四條命途會將銀河推向終結,唯有██會將世界拯救。】
【「異世的種子」攜帶有特殊的——四種「██」】
【第一段,「異世的種子」帶來了「終末」的氣息,最終一切終結於意識的「虛無」。】
【第二段,「異世的種子」帶來了「終末」的氣息,最終一切終結於精神的「毀滅」。】
【████】
【準備重啟.第三段】
【作者有話說】
這版本忽然給了終末宇宙的4道命途的設定,好巧好巧,立刻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