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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2026-06-02 作者:恰兔

第90章 第 90 章

冰冷。

這是一種滲透骨髓、凍結靈魂的冰冷, 並非源於尋常的風雪或寒霜,而是某種更接近虛無死寂的觸感。

它像一層無形的薄紗,緊緊包裹著每一寸面板, 甚至試圖鑽入毛孔,侵蝕內在的核心。

還有刺眼的慘白。

眼皮即便緊閉, 也無法完全阻隔那無孔不入的光線。

那不是溫暖的日光, 也不是柔和的燈盞, 而是一種單調、乏味、缺乏生命氣息的慘白, 如同某種精密儀器內部恆定不變的熒光,它穿透眼瞼, 在視網膜上烙下晃動的光斑, 宣告著一個非自然、被嚴格掌控的環境。

好熟悉的地方, 好熟悉的味道。

這是流浪者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 如同沉溺深海後浮出水面的第一口呼吸,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熟稔。

然後是難以忍受的疼痛,源自於身體的最深處,是那種更隱晦、更尖銳的痛。

那裡似乎被強行注入了甚麼異物, 與原本的風雷元素力格格不入,相互衝撞、撕扯,彷彿在試圖重新定義他的存在本質。

流浪者其實對疼痛並不討厭——畢竟他這具特殊軀體能夠清晰感受到的疼痛閾值遠高於常人, 並且,這種真切而強烈的感受,很多時候對他而言有著某種異樣的意義存在。

再者,現在的疼痛讓他意識到了,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他沒有死在深淵力量的吞噬中——在那足以腐化星辰、泯滅靈魂的洪流裡, 他這具曾經被廢棄的人偶之軀, 竟然頑強地儲存了下來, 甚至……恢復了意識?

他竟然還活著!

這個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荒謬慶幸的念頭,如同強心劑般注入他的四肢百骸,或者說,對‘有沒有成功’的執念,竟然壓過了身體的不適。

流浪者猛地睜開了眼睛,試圖看清周遭的一切。

他當然並非躺在提瓦特柔軟的青草或冰冷的土地上,而是被一種散發著淡藍色熒光的、粘稠而溫涼的液體包裹著,懸浮在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中。

液體阻礙了他的動作,帶來一種令人不快的滯澀感。視野所及,是一片朦朧的藍,以及容器外那片刺眼的慘白光源。

更令他心生惡意的是身體上的附著物——無數纖細如髮絲的銀色探針,如同水蛭般吸附在他身體的各個關節、乃至額頭上,持續不斷地傳來微弱的、如同吮吸般的觸感,伴隨著幾乎不可聞、卻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資料流嗡鳴。

這裡是……誰的實驗室?

一股混雜著厭惡、憤怒和冰冷殺意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對這種被束縛、被研究、被物化的環境,他有著源自本能的、刻骨銘心的排斥,過往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碎片開始翻騰,刺激著他幾乎要立刻掙脫這令人作嘔的囚籠。

他本能地開始試圖調動元素力。

意識沉入體內,呼喚著那熟悉的風與雷。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曠,曾經如臂指使的風元素變得縹緲難以捕捉,狂暴的雷元素也沉寂如死水。它們並非完全消失,更像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壓制、禁錮、隔離了。

而在這種元素力的真空地帶,一種更深層次的、更加隱晦的連結,反而凸顯出來——那是他在提瓦特末日降臨,被迫與深淵力量正面抗衡時,於生死邊緣意外建立起來的一種微弱而危險的連結。

此刻在元素力被遮蔽的情況下,這股冰冷、混亂、充滿吞噬慾望的力量,正透過這若有若無的連結,與他被壓制的元素力發生著極其緩慢而危險的融合與侵蝕。

“你醒了?”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嚇了流浪者一跳。

他猛地抬眼,透過粘稠的液體和容器壁,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人,正蹲在容器外,與他平視,那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大,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閃爍著一種混合著好奇、興奮的光芒。

看到流浪者看向他,男人像是鬆了口氣,嘴角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有些僵硬、彷彿不太習慣這種表情的、堪稱‘奇怪’的笑容。

“怎麼樣?你現在感覺身體還好嘛?”

流浪者沒有說話,男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惋惜。

“渾身上下,從物理結構到能量回路,都瀕臨崩潰的邊緣。如果不是遇到了我,或許你就真的沒救了——”

他攤了攤手,環顧了一下四周那些閃爍著指示燈的精密儀器,站起身,隔著厚厚的強化玻璃,以一種審視珍貴標本般的姿態俯視著容器內的流浪者。

“抱歉,我在這裡的實驗器材只有這些相對‘簡陋’的東西,用來安置你這樣的……存在,確實有些委屈了,哈哈,睡得不好嗎?還是說你想要見誰——”

就是現在!

流浪者將體內所有殘存的力量,無論是被遮蔽的風雷,還是那危險的深淵連結所滲透過來的混亂能量,全部粗暴地匯聚到一點——

“砰——!!”

堅硬的強化玻璃容器無法承受這來自內部的、集中於一點的猛烈爆發,瞬間炸裂開來,淡藍色的粘稠液體裹挾著玻璃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外傾瀉。

流浪者的身影如同鬼魅,從爆裂的容器中激射而出!他渾身溼透,髮絲緊貼著蒼白的臉頰,那些吸附在他身上的銀色探針在能量爆發的瞬間就被震斷或燒燬,只留下面板上點點紅痕和細微的灼傷。

他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獵食者,動作迅捷得超出常理,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直撲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而那個男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襲擊,臉上竟沒有露出絲毫驚慌。

他甚至像是早有預料般,不慌不忙地向後滑步,先拉開了些許距離,同時,他的雙手向下壓了壓,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其他人示意‘稍安勿躁’。

緊接著,他的身體突然蠕動起來,兩股粘稠的、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猛地從噴射而出,精準地襲向流浪者預定的落腳點!

“你是誰?”

“第一反應竟然是攻擊嗎?我還以為你來到一個新地方,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問問你的同伴在哪——那樣我就可以收集到你們那邊更多的資訊了。”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真是可惜。”

果然,這個人是個麻煩的威脅——是坎瑞亞的殘黨?還是甚麼不可明說的新結社?

自從提瓦特末日起,為了生存或野心,各種亂七八糟的組織確實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流浪者因為協防,也或多或少了解過一部分,可卻對眼前這傢伙,以及這種手段,卻沒有半點印象。

心思電轉間,流浪者的攻擊已然落空。

他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卻憑藉著對身體精妙絕倫的控制力,強行扭轉身形,足尖在濺射的玻璃碎片上輕輕一點,如同蜻蜓點水般再次躍起。

同時,他揮手甩出幾道微弱但極其凝練的風刃——這是他目前能調動的極限——精準地擊中了那兩股襲來的黑泥觸手。

“砰!砰!砰!”

風刃與黑泥接觸的瞬間,並未將其斬斷,反而引發了小規模的爆炸!幾道幽紫色的火光在二者之間炸開,這正是風雷混合的力量。

爆炸的衝擊波讓男人的身形微微一滯,也暫時阻礙了黑泥的攻勢。

就是這短暫的間隙!

流浪者眼中寒光一閃,他藉著爆炸的氣浪,再次揉身向前,速度在這一刻被他催谷到了極致!

他幾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穿透尚未散盡的煙霧,無視了爆炸帶來的零星灼痛,瞬間逼近了那個男人!

一隻手如鐵鉗般扣向男人的脖頸,另一隻手則並指如刀,直刺對方的心口!

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對方白大褂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其下冷冰冰的面板。

“你是甚麼組織的?目的?你也是覬覦著這股力量嗎?蠢貨——”

既然自己沒死,那麼布耶爾他們應該也沒事,或許是另一個戰場提前結束了所以他才獲救,亦或許是他走之後戰況出現了甚麼新的轉機——

——無論哪個,眼前這個組織都不能被放過!這個傢伙並不強,估計還有更高層的存在!

可下一秒,那個被他壓制在身下的男人,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再次露出了那種混合著新奇與狂熱的‘笑容’。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兩隻眼珠,竟然開始詭異地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一隻依舊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流浪者,另一隻,則不受控制般地向上翻去。

一種源自本能的、對極度危險的預警,讓流浪者硬生生止住了刺向對方心口的手勢,轉而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猛地扭過頭,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上面已經完全沒有白牆,完全變成了一團更加濃郁、更加深邃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著,分裂出無數更加粗壯、更加靈活的黑霧,以超越他反應極限的速度,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下!

“呃!”

流浪者猝不及防,整個人被那冰冷的、帶著強烈侵蝕感的黑霧觸手緊緊纏繞、拉拽,狠狠地摔倒在地。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凝聚起來的力量瞬間潰散。

那個男人輕鬆地擺脫了他的鉗制,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到他面前,蹲下。

一根手指,帶著某種研究性的意味,抵住了流浪者因掙扎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嗯,果然比黑塔那個女人弄出來的那些量產型人偶,要優秀得多,出色的反應和潛力……如果不是在前面加了很多保險,現在危險的或許就是我了。”

男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狂喜。

“無論是材質的承受極限,還是能量回路的適應性,以及那股……奇妙的混合力量——承受了毀滅和虛無,又在能量匱乏的情況下爆發出這樣的力量……哈哈哈哈!雖然不是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但也沒關係!我很有興趣!”

新一輪的、更加劇烈的疼痛,從男人手指接觸的胸口位置爆發開來。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迅速被黑暗吞噬。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流浪者只來得及捕捉到男人那雙閃爍著非人光芒的眼睛,以及迴盪在耳邊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

冰冷與慘白,再次籠罩了一切。

***

流浪者逐漸喪失對時間的感知。

日光與月光被冰冷的鋼鐵穹頂隔絕,唯有實驗室恆定不變的慘白燈光,如同永恆的詛咒,映照著囚徒的絕望。

一天?一月?一年?或者更久?他不知道。在那鋼鐵四壁圍困中的無數個日夜,彷彿凝固成了一塊堅硬的、密不透風的琥珀,而他就是其中被定格、被觀察的昆蟲。

不知道男人用了甚麼手段,深淵力量在他體內愈加活躍——將他的身體破壞,緊接著,那股力量又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調動著、扭曲著他本身的生命力與殘存的元素力,將一切損傷強行修復、粘合。

破壞與重生,毀滅與重塑。

這個過程週而復始,彷彿永無止境。他的身體成了最殘酷的戰場,每一次‘修復’都是更深層次的改造,讓他與那股深淵力量捆綁得更加緊密。

流浪者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每一次意識清醒的間隙,他都會積蓄力量,尋找任何可能的破綻,發動攻擊。掙脫束縛,擊碎儀器,甚至無數次試圖以命搏命,直取這個自稱「原始博士」的要害。

然而,結果總是徒勞,這個男人遠要比他曾經認識的那個敗類還詭異——他似乎並非依靠‘切片’來分散風險或延續生命,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死。

人偶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原點,回到了那段被遺棄、被利用、自身存在意義模糊不清的歲月。

無力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試圖將他淹沒。大概唯一不一樣的是,他現在身體內有一股無法掌控卻越來越強大的力量。

上百次、上千次、甚至萬次之後……這股混沌的力量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好像比那一日在提瓦特,從世界屏障漏洞裡洩出的、最初吞噬他的深淵洪流還要強大百倍。

——以至於連流浪者自己都已不能理解和思考為甚麼它會增長到如此地步,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對這股力量,也對正在被這股力量逐漸同化的自己。

可是——

這樣的力量,一旦失控,一定會比之前提瓦特遭遇的災難,還要快速地、徹底地摧毀掉眼前這個陌生的世界,乃至更多吧。

只要能撐過去、只要活下去、只要能瞬間殺死眼前這個男人——

這種絕境之下,連那個男人都忍不住饒有興致地稱讚他奇蹟的意志力。

“你的存在本來就很有意思了,但配上你的精神力——哈哈,或許那些持久的、追著我不放的小蟲子們會很喜歡你。”

人偶的意識逐漸不那麼清醒。

提瓦特還有其他人也在追殺他嗎?那也許他可以撐到——

他淪落到如今這個可笑的樣子,如果幹脆把體內的力量放開掉,變成毀滅世界的大魔王不也很好?

他不是為了拯救世界,救世主這種令人發笑的頭銜才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不甘心——

如果那些廢物沒死,那麼他一定等得到,如果那些廢物死了,那麼他一定要撐到最後,然後狠狠地嘲笑他們——

但是……慢慢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以為堅不可摧、還能堅持的意識,已經被無孔不入的深淵力量磨損到了甚麼地步。

人偶竟然聽到很強的雷聲,可很遙遠。

記憶開始變得支離破碎,理智的邊界逐漸模糊,憤怒與毀滅的衝動越來越頻繁地佔據上風,他那雙曾經清冽的眼眸,深處開始染上不易察覺的、屬於深淵的混沌與猩紅。

終於——

原始博士等來了那個女人,

“寂靜領主,你來晚了。”

原始博士對波爾卡·卡卡木笑著說道。

“一個宇宙級別的BUG的確值得你出手,不過在這之前,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範圍限制,配上他本人體內那股關於時間的力量,結果我才是拯救這個宇宙的天才啊!可惡,這個時候我反而後悔自己沒有記憶的手段了——”

流浪者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捕捉到了那個女人身前倒下的身影。

“——下次這邊只要分出來一點精力就好了,畢竟這個傢伙無論如何都會讓世界走向終末,這可並非我的願景——”

終末?

女人來到了他面前,黑暗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殘存的意識屏障,吞噬了一切光亮。

那不受控制的、源自他體內的終末,被動地、徹底地……被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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