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基石的力量將外界的喧囂與混亂徹底隔絕, 江戶星分部的最高戰略辦公室——或許是江戶星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麻煩了啊，如果現在的問題解決不了，別說你原本的打算了, 就是整個江戶星可能我們也要放棄掉了。”
一個帶著明顯不滿的女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影片通訊的光屏懸浮在辦公桌一側，畫面中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毫無褶皺的深灰色職業裝,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 處理著側方另一個光屏上瀑布般滾動的、似乎永無止境的業務流和資料包告。
她甚至連抬頭的時間都欠奉, 彷彿與舒俱的影片通訊只是她多工處理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但嘴巴卻一直沒有停止，語速極快地說道。
“且不說你要怎麼向公司交代, 我們戰略投資部全體可都會很難堪的——畢竟市場開拓部那邊很早之前就申請過江戶星由他們接手了, 是你在聽證會上力排眾議, 用‘潛在價值深度挖掘’和‘模因汙染可控化處理’的方案拿到了主導權。現在呢？虧我只是好奇地看一眼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結果發現‘毀滅’的裂界能量在星球表面開了個口子，原始博士留下的爛攤子像瘟疫一樣在精神網路裡擴散，還有那幫瘋子‘愚者’到處散播他們的‘美夢’……舒俱，賭那一點可能性不一直是砂金最喜歡的方式嗎？你怎麼——”
“可別把我和他混為一談啊。”
一個平靜無波, 甚至帶著點懶洋洋意味的聲音打斷了她連珠炮似的詰問。
舒俱正靠在他那量身定製的、包裹著某種星間巨獸皮革的高背椅上，他手中把玩著一個精緻的稜柱形玻璃杯，杯壁在室內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杯子裡, 是堪稱藝術品的特調飲品。
最底層是如同被拘束的雲朵般輕飄飄、不斷自主變幻著縹緲色彩的物質——那便是所謂的‘夢’，被愚者們大肆散佈的、仿造憶質的精神衍生品——目前在黑市上炒出超高價。
在這不穩定的‘夢’之上，則層層堆砌著切割成完美多面體、如同真正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糖果，折射著紫色的光暈。
在灰色的基底上, 淡藍色的、自身也在散發著微弱星輝般的酒液填滿了所有縫隙, 懸浮著些許細碎的金箔, 使得這杯東西更像是一件應該在博物館展出的、象徵著虛幻與奢靡的藝術品, 而非用來啜飲的消耗品。
舒俱的視線落在杯中緩緩旋轉的液體上，似乎對龍晶提到的嚴峻形勢並不十分上心，因此反駁完一句後，就並不對現在的形式做出更多解釋了。
影片裡的女人終於短暫地停下手頭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抬起眼皮，目光穿過光屏，精準地刺向辦公桌後的男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你好幼稚’的無奈，但語氣反而冷靜下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最後通牒意味。
“總之，江戶星這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幫你攔下這裡的能量讀數異常了。順便說一句，有翡翠之前的觀察彙報在前，你也沒機會把責任推給那個碰巧在這裡度假的砂金。所以，祝你好運了，舒俱。”
話音落下，影片光屏毫不拖地帶水地關閉了，辦公室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舒俱手中酒杯裡糖果碰壁時發出的細微咔嚓聲。
他並沒有立刻對龍晶的警告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杯子，拿起一根細長的、頂端鑲嵌著微小寶石的攪拌棒，輕輕攪了攪，看著底層那團“夢”的雲絮被打散、拉扯，又緩慢地重組，變幻出更加光怪陸離的色彩。
“所以你不去救你喜歡的那些無名客，跑到我這裡來做甚麼？”
“我可是‘石心十人’的一員，這種時候當然會站在我的好同事一邊了。”
來者邁著悠閒地步子走了進來，話語裡充滿了的真誠讓舒俱嗤笑一聲，但卻也並沒有反駁，把手中的那杯酒推了過去。
“嚐嚐。”
砂金從善如流地拿起那隻稜柱杯，並沒有任何飲用的意思，而是將臉湊了過去，鼻尖幾乎要碰到冰冷的杯沿，深深嗅了嗅那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糖果甜膩與底層“夢”之虛幻的、彷彿能勾動心底慾望的複雜氣息。
“所以這個所謂的‘夢’到底是甚麼？開拓者他們吃了下去，我倒是沒有發現甚麼異常。”
“怎麼看都是愚者那些傢伙仿造憶質做出來的假冒偽劣產品，這種程度的泡沫，可對命途行者沒甚麼用處。”
舒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隔空點了點酒杯裡那團仍在變幻的雲絮狀物質。
“說是‘能夠實現你最渴望的願景’，但本質不過是利用精神暗示和情感共鳴，編織一場集體潛意識的短暫狂歡——更高階的毒品罷了，對命途行者可沒甚麼實質用處，最多帶來一場逼真的幻覺。”
他的視線越過了砂金，落在了他身後某個固定在牆壁上的顯示屏上。
那螢幕上分割出數個畫面，其中一個，正清晰地顯示著遠處戰場那令人心驚膽戰的景象——暗紅色與青黑色能量纏繞的龐大「正機之神」巍然屹立，散發著不祥的毀滅氣息。
雖然說剛剛面無表情地應付了同事，可現在舒俱看著眼前的畫面，表情屬實是稱不上好看，眉頭緊緊蹙起，顯然對那邊的事態發展極為不滿。
“憶庭的人和愚者……這些總是抱著天真理想、四處點火的無名客也真是嫌亂子還不夠大——”
“這不是也方便你渾水摸魚了，我親愛的同事。”
砂金再次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杯子，看著杯中瑰麗的色彩逐漸混合、變得混沌，然後將視線平靜地投注在辦公桌上的另外一個螢幕上。
那個螢幕顯示的不再是戰場實況，而是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不斷跳動的能量讀數、以及一個複雜到令人眼暈的、正在緩慢旋轉的星體模型——那是江戶星的星球模型，只是模型表面，正覆蓋著一層不斷波動、如同黑色油汙般的能量場，並且這能量場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擴散、加深。
而在星球模型的旁邊，另一個稍小些的、代表「另一個世界」的能量標記，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刺眼紅黑光芒，其能量頻率與星球模型的汙染場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危險的共鳴和重疊趨勢。
“原始博士留下的這個爛攤子、「毀滅」的裂界吸引來的怪物、還有江戶星一直以來實權被異界掌握的問題，你想要趁機一次性解決掉，這當然是好事。”
砂金輕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杯華麗的藝術品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基底就是混亂的，你在其中加入烈酒，再放任其他點綴的參與，他們之間的味道互相破壞，反而看起來比最早更加像樣——當然，這些‘點綴’究竟是能讓這杯毒酒最終變成良藥的調和劑，還是引爆一切的最後一顆火星，目前還沒有答案呢~”
「原始博士」在江戶星留下的巨大模因汙染，無論舒俱到底有沒有放任，現在都已經發展為了幾乎沒法接手的麻煩。
按照正常程序，此刻已經可以啟動‘淨化協議’了——為了防止概念汙染擴散，從物理層面大規模毀滅地表生命，強行中斷精神連結。是最後、最殘酷、也最無能的保底手段。
除了模因汙染，這顆星球上另外有一位被裂界意外傳送來的、目的不明、但力量層級極高的怪物。
這樣的兩個災厄聚集在一起，幾乎是必死之局，可這種令人絕望的無解，又冥冥之中吸引來了那群總是試圖在絕境中捍衛渺茫希望的無名客。
更巧合的是，無名客中，位身份特殊的‘異世的種子’，被證實了和這顆星球所‘重疊’的世界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砂金看著螢幕裡巨大巍峨的「正機之神」，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而複雜。
“……廢話已經夠多了。”
舒俱的不耐煩終於表現在了臉上，嘴角帶上了一抹冷漠的微笑。
“所以你特意這個時候跑到這裡來，是有甚麼新發現？還是注意到自己能夠撈到甚麼好處了？”
“我只是來確認一下你的野心而已，舒俱。現在，我不得不表達我的欽佩。”
砂金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他甚至無辜地眨了眨那雙全宇宙獨一無二的眼睛。
“龍晶剛才說的，我可不敢茍同。雖然我本人確實喜歡在牌桌上找點樂子，喜歡賭那麼一點可能性，但我可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把野心覆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你這麼說的話，看來最基礎的江戶星，我已經贏了——”
舒俱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他雖然與砂金並不對付，但卻瞭解對方。
“但關於‘重疊的世界’，你要來攬工嗎？”
螢幕上顯示的能量反應越來越高，砂金的目光再次掃過桌面上那杯名為‘夢’的特調，杯中混沌的色彩彷彿一個微縮的宇宙漩渦。
隨即，他的視線重新回到舒俱臉上，攤了攤手，語氣輕鬆。
“應該說機緣巧合、或者是因為阿帽所誕生的奇遇吧，我倒是比你先接觸到了‘重疊’中一位很有意思的女士，並且幫了她一個小忙——別那麼看我，我在休假的時候可是喜歡做個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