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星期日在嘆氣, 帶著幾分自嘲的重量。
這已經記不清是他加入無名客之後第多少次嘆氣了。
作為前‘盛會之星’負責人，對於‘憶質’這種匹諾康尼無處不在的物質，熟悉得如同呼吸, 在流光溢彩的憶質洪流中編織過無數盛宴的前任家主，他本該是第一個警覺的人。
可偏偏, 他竟完全未能識破眼前這片天地的本質——一個如此逼真、如此宏闊, 幾乎能以假亂真的類夢境構築體。
甚至在身體隱晦提醒他‘這裡的感覺不太對勁’時, 他竟以一種基於經驗與知識的篤定, 毫不猶豫地予以了否認。
——這主要是根植於他認知的常識堅不可摧：除非是有星神親臨，以其不可測度的偉力編織幻境, 或者是一股巨大勢力傾全力改造, 否則即便是力量足以撼動星辰的令使, 也絕無可能以一己之力, 就快速構築出足以覆蓋一整顆星球的‘夢境’。
常識讓星期日下意識地壓下了心頭那絲不斷浮現的異樣感，他將所有異常都歸咎於更為詭譎、更難以追蹤的‘模因汙染’，轉而投身於對那種無形威脅的探究與分析，卻與自己最熟悉、最擅長的領域擦肩而過, 背道而馳。
那濃郁的黑霧似乎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在「正機之神」龐大的機甲周遭盤旋、收束。它們不再像最初那樣狂暴地無差別攻擊，反而像是某種活性的粘稠液體, 緩緩地將那屹立在場地中央的機甲包裹起來，開始逐漸形成一個不斷搏動的、不祥的繭。
略顯沉重的思緒被前方傳來的熟悉聲音打斷。
星期日抬眸望去，看見開拓者正怒氣滿滿地和芮克吵架。
“你這傢伙……說甚麼哪怕是你也看不下去了，說甚麼來幫忙, 打從一開始你就是來看熱鬧的吧？甚麼第四場action, 你這根本就是藉著幫忙之便混進來拍攝的吧！”
開拓者雄赳赳氣昂昂地指責芮克, 手指幾乎要戳過去, 而大導演舉起了雙手，副導演立刻自己跳到了一邊——明顯還是為了接下來的拍攝盡職盡責。
“我可是真的幫忙了哦——畢竟我雖然喜歡拍攝巨大轉折戲劇性，可結尾絕對要是圓滿的藝術家呢！所以我們的目的根本就是相同的嘛！”
“的確……”
星期日上前一步，適時地攔住了似乎還想物理理論一番的開拓者。
“星，沒有這兩位憶者的幫助，哪怕有三月七小姐在外面，她一個人也不能讓我們順利進入這裡的核心區域——”
“……我們？”
丹恆敏銳地抓住了話中的重點，他環顧四周，“還有誰也進來了嗎？”
“瓦爾 特先生和那位虛無的令使隨後就到。”
星期日給出了一個總算能讓人稍微安心的訊息，哪怕是性情沉穩的丹恆，眉宇間也明顯鬆動了幾分，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開拓者更是語調瞬間輕快起來，彷彿壓在心口的石頭被搬開了一塊。
“楊叔和黃泉要來？太好了！雖然現在還是甚麼都沒解決，但總感覺一下子安心了一點啊，果然恐懼很大程度還是源自於火力不足呢！不過——”
說話間，她瀟灑地揮動武器，驅散了一簇試圖靠近的不長眼的黑霧，然後拖長了音調，重新將矛頭指向芮克。
“——可以先解釋一下甚麼叫第四場嗎？”
這種情況配合芮克剛剛的話，怎麼想都問題特別大。
“目前已經是第四次了嘛……難怪——”
星期日先忍不住低語了一句，然後開始解釋他們的處境。
“……就是這樣，所以現在的江戶星，說是‘夢境’也不太準確，但我們目前絕對不在核心概念的現實之中。”
“所以在楊叔他們來之前我們能先做點甚麼嗎？不行啊怎麼辦——根本靠近不了。”
開拓者剛剛試圖更靠近「正機之神」一點，可越接近那邊，那些黑霧就越發濃稠得如同泥沼，她奮力燒灼出一片空隙，立刻就有更多的黑霧湧上來填補，即便試圖從空中突破，情況也並無二致，那黑色的霧氣彷彿擁有生命和意志，頑固地拒絕著一切外來者。
這個時候，丹恆忽然說道：“星，你還記得我們夜闖將軍府那次嗎？”
“甚麼？甚麼夜闖？咱們夜闖還少了嘛——咦？”
開拓者努力攻克黑霧的手一頓，迅速退回到他們身邊，臉上浮現出混雜著困惑和恍然的神情。
“夜闖將軍府？！！！對啊！我怎麼……對啊！之前我竟然完全不記得了！”
二人同時回憶起了那段被莫名掩埋的記憶——和亂破一起出門尋找阿帽的那次行動，以及他們與「原始博士」之間的直接戰鬥。
“「原始博士」走之前說過，‘江戶星也馬上就要毀滅了，和阿帽的老家一樣，阿帽體內的力量控制不住了’這些話。”
丹恆輕輕地咋舌，對於自己竟然遺忘了如此關鍵的一段經歷感到強烈的懊惱。
“所以現在他的模因汙染正在加速這一事態的發展嗎？我們竟然完全不記得那次行動了。”
“你們不記得，是因為當時你們處在了江戶星和那個世界接觸的邊緣，也就是所謂的將軍府。”
他抬手在空中虛劃，金色的憶質隨著他的指尖流淌，勾勒出兩道並行的流光。
“這兩個世界的關係，幾乎可以看作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按照各自獨立的物理法則與因果邏輯執行，然而現在，在外力——很可能是原始博士的模因汙染與阿帽體內那股不穩定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這兩條線不再平行，它們正在扭曲、靠攏，並試圖合併。”
星期日手掌猛地一合，兩道流光撞擊在一起，沒有產生絢爛的火花，反而互相侵蝕、湮滅，最終化作一片混沌的暗色區域。
“如果另一個世界——那個被稱為‘將軍府’，目前疑似阿帽故鄉的世界——完全合併進來，那絕非僅僅是在星圖上多標註一個星球座標那麼簡單。”
世界的融合，是對‘存在’本身根基的撼動。
這意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將發生最直接的碰撞，整個世界的物理常數可能會在區域性失效，引力紊亂，光速變異。
它可能引發鏈式反應，從最基本的粒子層面開始崩解，導致物質結構不再穩定；也可能撕裂時空結構，讓過去、現在、未來的界限變得模糊，甚至讓一些本已確定的‘歷史’被覆蓋或重置。屆時，星辰的軌跡，生命的形態，記憶的真實——都可能被顛覆，或者…徹底終結。誰也無法精準預言最終的結局，但最壞的可能性……或許就是‘終末’提前降臨。
“咦？那邊是阿帽的老家？”
開拓者倒是沒立刻想到那麼深遠的宇宙級災難，反而因為某個點而高興起來。
“也就是說，阿帽的家鄉沒事？那不是很好嘛，原始博士在扯謊，阿帽體內的力量根本就不會導致世界毀滅——”
“關於這部分，他倒是沒有說謊哦。”
芮克忽然打斷了她的話，興奮地眨了眨眼睛，遠處，黑霧突然開始劇烈地翻騰，彷彿在回應他的話，一種低沉而古老的嗡鳴聲從霧中傳來，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那孩子為甚麼來到這裡，尚且原因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我給你們看到的錄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哦——就在這裡，是之前的一次‘演出’。”
“……是的，所以我們要儘快和裡面的阿帽取得聯絡。”
星期日抬起眼睛，嘆了口氣，如果和之前推測的一樣，那麼估計裡面的阿帽已經失去意識了，甚至可能被自身的力量和模因汙染所吞噬。
這個時候——
他不再猶豫，伸出手，掌心向上。
柔和而堅定的金色光芒在他手中亮起，一道纖細卻無比穩固的、由能量構成的虛幻荊棘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如同擁有生命般，蜿蜒向前，竟然輕而易舉地突破了開拓者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的濃稠黑霧，精準地連結在了遠處那巨大的「正機之神」上！
“那些‘愚者’也算是做了好事，‘夢’——也就是調和的力量在生效，現在通道已經建立，只要有人去帶他出來就可以——”
“當然我去！”
還沒等星期日話說完，開拓者已經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
“那傢伙可是我邀請上車的，無論如何我也肯定會負起責任來呀！”
“也好……根據三月七小姐的猜測，阿帽現在是這個環境的主人，遭受原始博士的模因汙染後，他有可能會想起‘前三次’的事情，並且在模因汙染中越陷越深，最後完全受困於他體內那些不太好的力量，而你要做的就是——”
星期日的話突然戛然而止，他維持著金色荊棘連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極度困惑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奇怪。”
“怎麼了怎麼了？”
開拓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停頓弄得心焦不已，連聲追問。
“甚麼奇怪？我要做甚麼？發生甚麼事了？”
星期日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緊盯著那道金色荊棘連結的盡頭，手心中的光芒開始劇烈地閃爍起來，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像是連結的另一端出現了問題。
“……怎麼會？”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自語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動搖。
“‘夢’裡面……竟然已經有一個和你差不多……不，是比你還要強的靈魂了？那是誰？”
【作者有話說】
明天停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