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幾乎是流浪者話音落下的下一秒, 那些原本散逸的、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廢墟間漂浮的稀薄黑霧，像是被一根無形的指揮棒瞬間點醒，又或是被某種源自靈魂層面的、更高優先順序的‘存在’所吸引, 驟然停止了它們漫無目的的遊蕩。
“嗡——”
它們不再是無形的煙氣，而是驟然收縮、凝聚, 化作無數道粘稠得如同瀝青般的黑色絲線。
這些絲線扭曲著, 蠕動著, 散發出一種冰冷而貪婪的意志, 如同在深海中蟄伏已久、終於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從坍塌的牆壁後、從扭曲的金屬縫隙間、從瀰漫著塵埃的空氣中, 從四面八方向著那個‘存在’蜂擁而至！
“小心！”
開拓者想也不想, 一個箭步上前, 炎槍爆燃, 試圖在阿帽身前佈下一道火牆。
然而，令人心悸的一幕發生了——那些黑霧以極快的速度補充著自身，視熾熱的火焰如無物，徑直穿過火牆, 速度絲毫不減，甚至更加凝練，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貪婪, 直撲阿帽！
“攔不住啊！阿帽快跑！”
開拓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挫敗感，“目標現在是你，你先跑，只要這些東西追不上你, 那我們總能把它殺完！”
可是——
這個力量——他的身體在渴望這個力量！
抗拒與吸引, 危險與機遇,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在他的意識中激烈交鋒。電光石火之間, 流浪者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還是做出了決定，將信任交付給同伴們。
他猛地騰空而起，身形如一道逆飛的流星，試圖拉開與黑霧絲線的距離，同時下意識地調動風元素力在身後構築防禦。
然而，這常規的、足以抵擋絕大多數物理和能量攻擊的防禦，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算他如同疾電般在空中飛遁，那些從四面八方疾射而來的黑霧絲線，依舊如同鎖定了目標的制導導彈，精準得令人絕望。它們並非蠻橫地撞擊風牆，而是……融入。它們無視了風元素的切割與阻滯，甚至將狂暴的風元素當成了最佳的傳導介質。
青色的風旋之中，開始夾雜進絲絲縷縷不祥的黑色，它們像是鐵屑遇到了強力的磁石，又像是找到了宿主的寄生蟲，瘋狂地湧入那旋轉的風旋之中，順著元素力流淌的脈絡，逆向追溯。
一種遠比之前更加奇異、更加深邃的感覺攫住了流浪者，吸收的越多，這種感覺就越是明顯、越是無法忽視——
那些黑色的能量絲線，透過風元素力作為媒介和跳板，並沒有連結到他的軀殼，而是繞過了一切物質層面的阻礙，跨越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界限，直接連線到了……他意識深處，那片由執念、記憶與力量共同構築的、象徵著‘他’的根源之地！
那片精神世界的中央，原本空空蕩蕩，可現在正存放著他來到這個世界收到的第一個‘禮物’，阮·梅製作的‘正機之神’！
之前他記憶剛剛恢復時，便詢問過開拓者——這個‘東西’存在危險性，哪怕是仿製，也經由天才之手，已然蘊含著驚人的潛力與未知的、甚至可能引向毀滅的奧秘。
他原本的打算，是依靠這份可能不受控制的力量，與列車組的眾人保持距離，但眾人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出來混怎麼能沒有一個底牌呢，不過阿帽，你用那個東西的時候有點嚇人，身體還會裂開，儘量少用吧。”
的確，他沒辦法掌握身體內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深淵力量，因此，‘正機之神’僅僅是作為一個‘空殼’存在於他的體內，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層層枷鎖束縛。
可是現在——
這些瘋狂的黑霧能量，正以他的靈魂為熔爐，以那空置的‘神位’為基座，將洶湧的黑暗洪流，不顧一切地灌注進那臺‘正機之神’之中！
“呃……！”
流浪者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因為這種來自靈魂層面的、針對‘所有物’的強行‘充能’而微微痙攣。
力量。
龐大、洶湧、甚至帶著一種扭曲‘精純’感的力量，正透過‘正機之神’這個中轉站，反饋到他的感知中。
這力量如此誘人，彷彿能輕易填滿他長久以來的某些空虛，但伴隨力量而來的，是如同海嘯般的精神汙染和概念侵蝕！
無數瘋狂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如同魔音灌耳，混雜著對現有秩序的病態否定、對‘文明應該推倒重來’的扭曲渴望，如同病毒般，持續不斷地衝刷著他的意識壁壘，試圖瓦解他的理智，覆蓋他的認知。
“幹嘛要跑呢，這些東西不是對你很有益處嘛，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
一道冰冷、粘膩，像是毒蛇滑過面板，帶著赤裸裸蠱惑意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
與那‘蕉蕉蕉蕉’‘蕉蕉蕉蕉’的瘋狂囈語混合在一起，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理智，要將他自我的認知徹底淹沒、覆蓋、重塑成一個空殼。
“誰允許你出現在我腦子裡的——”
哪怕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正被牽引而來，也絲毫無法抵消這種自己的絕對領域裡出現異物的、源自本能的暴怒。
這種被窺探、被侵入的感覺，比任何物理上的傷害更讓他難以忍受。
“不管你是誰，馬上給我滾出去！”
怒火點燃了意志，也引動了更深層的力量。
並不能完全受他控制的、屬於‘深淵’的那部分力量，一下子被這極致的情緒所引動，猛然爆發！
一股更加狂暴的吸力自他體內產生，以更快的速度瘋狂吞噬著周圍的黑暗能量，再強行灌入象徵著‘神位’的介面。
代價立刻顯現——流浪者的身體表面，那些曾經出現過的、如同瓷器般龜裂的痕跡再次浮現，細微的咔嚓聲令人牙酸，彷彿這具軀殼隨時可能無法承載內部奔湧的恐怖能量而徹底崩碎。
可即便他吸收黑霧的速度因身體的抗議而略有減緩，那滋潤般的力量感有所減弱，腦海中的聲音卻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戲謔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嘲弄。
“畸形的、狹隘的人類——你曾經也是這樣想的對吧，一切都是不符合你期望的，所以應該重新開始，重新發展，重新由偉大的人來引領。”
“不過你後來為甚麼放棄了這些，放棄了成為‘神’，變成了一個無聊的‘人’呢？”
“哈哈，其實從我窺探到的那一點就足夠推算出來了，嚴格意義上來說，你終究也是一個不合格的‘試驗品’啊——”
“果然，或許還是那顆‘星核’更好吧，作為‘容器’來說——”
這些詞語，精準地刺入了流浪者心中最不容觸碰的禁區。
實驗、造神。
將他視為可以隨意擺弄的‘容器’，將他珍視的視為可以肆意灌注的‘實驗品’。
熾熱的怒火在一瞬間非但沒有繼續燃燒，反而冷卻下來，沉澱為一種近乎絕對的、冰冷的、凝聚到極致的殺意。周圍空氣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無論是誰，無論他的目的是甚麼——
“嗡——！！！”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顏色、彷彿蘊含著所有色彩又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的光芒，如同劃破混沌長空的滅世雷霆，以阿帽為中心，驟然爆發！
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壓縮、扭曲，光線變得支離破碎，感知徹底模糊，時間和空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下一刻，在剛剛趕到附近的開拓者和丹恆眼前，一副令人震撼乃至窒息的景象，悍然降臨——
他們熟悉的那臺由阮·梅和黑塔共同創造出來的、一直以來只是模型狀態、偶爾才打打真蟄蟲的機甲，以一種完全超乎想象的、無比巨大的樣子，具現化在了這片狼藉的戰場之上！
它巍峨如山嶽，投下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大半個街區。
冰冷的構件帶著異樣美感，其上流淌著不祥的暗紅色與青黑色交織的能量紋路，如同活物般脈動，其頭部低垂，雙目位置燃燒著兩團如同深淵般的暗紅光芒，僅僅是目光觸及，就讓人靈魂戰慄。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混合了金屬和能量過載的奇異氣味，龐大的身軀僅僅是存在於此，就帶來了令人心臟停跳、呼吸困難的絕對壓迫感！
“哇！好大！！”
開拓者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近乎無意識的驚歎。
阿帽飛走的速度極快，她和丹恆一邊全力追趕，一邊還要分心驅散一部分糾纏過來的零星黑霧，剛趕到這片區域，就看到這臺無比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機甲出現在了不遠處，那巨大的體量幾乎佔據了他們全部的視野，帶來一種渺小如螻蟻般的錯覺。
可是——
“丹恆，之前阿帽的‘正機之神’有那麼大嗎？”
開拓者下意識地喃喃問道，這規模已經遠超她在模擬宇宙或記憶中見過的任何版本BOSS，甚至比她在阿帽記憶碎片中簡單窺見過的那個‘原版’還要龐大、還要具有神性。
“比來古士那個‘嗶——’還要大好多啊喂——怎麼感覺比曾經在阿帽記憶裡見過的還要大啊？！！！”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嘛！”
丹恆感受到從那龐大機甲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阿帽的風雷元素、深淵般的黑霧能量以及一種完全陌生的狂暴意志的氣息，這氣息充滿了不穩定與毀滅性，低喝道。
他和開拓者正欲繼續往機甲矗立的核心區域趕去，在到達前，二人都注意到另一邊同樣在往事件中心趕去的星期日。
開拓者如同看到能主持大局的親人一樣，剛想開口呼喚：“喂——”
“哇，這次也還是同樣壯觀呢！”
一個不合時宜的、充滿興奮與欣賞意味的聲音，打斷了開拓者的話，直接從他們身後傳來。
芮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身後，手裡還捧著他的副導演，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藝術光芒，緊緊盯著那臺巨大機甲，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傑作。
“這才符合我的美學啊，也不枉我一直以來出了那麼多力——”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張開雙臂，如同要擁抱這毀滅性的景象。
“現在，第四場Action！來吧！讓我們看看新的結局是甚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