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開拓者？”流浪者想起那個古怪的、闖入他記憶裡的傢伙所提到的那些聽不懂的事情, 下意識地說道，“這並非我的意願——”
“太好了！呃不，我是說太可憐了！”
戴著墨鏡的男人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噠噠聲, 像一陣旋風般刮進房間，他身後的手下為了避開黃泉凌厲的目光, 幾乎是貼著牆根爬進來的, 活像一隻受驚的蟑螂。
這兩人橫衝直撞的樣子太過理直氣壯, 以至於連黃泉都罕見地怔住了半秒。
流浪者趁機用力扭動身體——
“……請放開我！”
‘少女’咬牙切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用力推了推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卻發現這個女人的胳膊如同鋼鐵澆築般紋絲不動。
更讓她惱火的是, 她明明是想往後掙脫, 手掌卻推在了黃泉的肩膀上——這副新身體連方向感都還沒調整好。
“好吧。”
黃泉從善如流地鬆了鬆手, 但那雙紫色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少女踉蹌的樣子。
於是她只是稍稍鬆手, 讓流浪者的雙腳輕輕觸地，卻仍用臂彎虛環著她的腰背，像一道無聲的支撐。
“我說了——”
流浪者猛地抬頭瞪視，顏色與之相同的瞳孔裡跳動著怒火。可就在她想要發作的瞬間, 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如果不是黃泉的手臂擋著，自己恐怕已經滑坐在地了。
這個認知讓她耳尖發燙, 只能強壓著彆扭，把注意力轉向那個聒噪的男人。
“你剛剛說你是公司派來的？”
異世的人偶微微偏頭，她刻意讓聲音裡帶著幾分迷茫，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你說的公司是甚麼？”
女人的身體比起男人更適合用來裝可憐, 而且她需要知道更多, 也並不介意自己的無知暴露出來——一般面對無知之人的時候, 對手反而會更容易出現很多漏洞。就像釣魚時故意松線，讓獵物自以為佔了上風。
果不其然，對面的男人還沒調整好的表情就那樣停滯在了臉上，他的墨鏡滑到了鼻尖，露出下面瞪得像銅鈴的眼睛。
“天哪，無知的小姑娘，你竟然不知道公司——”
“只要存在交易之處，就存在星際和平公司。”
黃泉的聲音突然貼著耳畔響起，驚得流浪者差點跳起來，“公司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宇宙中最龐大的組織之一。”
“沒錯！看起來你姐姐還是有一點常識的。”
眼前的男人阿巴阿巴地長了半天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手忙腳亂地扶正墨鏡，用三分憐憫，七分貪婪的表情看著眼前的少女，活像發現了寶藏的盜賊。
“二位，我叫斯科特，是洗車星的區域經理，同時也是公司派駐在這裡的負責人，你們有甚麼委屈——主要是你，可以向我訴說嗎？”
他的光在流浪者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迸發出令人不適的精光。
流浪者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這個自稱負責人的男人。
——這絕不是甚麼重要人物，但正是這種小角色，往往掌握著最實用的情報。
從剛才的只言片語判斷，這傢伙至少知道盒子貓的事情——而且根據他進門前的語氣，似乎是在看守著甚麼。
但開門後，他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友好，雖然那張油滑的臉和誇張的肢體語言都寫著‘不可信’，但眼下確實是獲取情報的好機會。
——更何況對流浪者來說，比起繼續和黃泉那張酷似巴爾澤布的臉面面相覷，現在寧願和這個可疑分子周旋。
“真是不好意思。”
流浪者刻意放軟聲線，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在蒼白的臉頰投下陰影，“我剛變回人形，被關了很久，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可以和我說說嗎——”
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是模仿著柯萊不想打牌時候的樣子，連流浪者自己都要被這演技噁心到了。
但效果立竿見影——
“甚麼？！！！當然當然——”
這個區域經理顯然上當了，聲音因興奮而尖細，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連墨鏡都遮不住眼中迸發的狂喜，“你是如何從一個寵物變成人的？還有關起來和失憶，天哪——這簡直太——我是說太不幸了！”
流浪者搖了搖頭，她也確實並不清楚此事的原因。
不過這個動作似乎取悅了對方——男人終於繃不住那副假惺惺的同情表情，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個奇怪的小板子。
“你看看。”他幾乎是顫抖著點開，上面立刻跳出一段影片，“這是你嗎？”
是這個異世界沒見過的未知科技——流浪者首先注意到比七聖召喚卡牌大不了多少的整體，它卻呈現出了和留影機一樣的可以動的畫面。
在畫面裡，那一隻通體深色的、形似貓咪卻與背後方盒形成詭異整體的生物，和剛剛流浪者在玻璃倒影中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
但從拍攝角度判斷，這明顯是偷拍視角，這隻盒子貓正懶洋洋地趴在一個灰色頭髮的女人頭頂，尾巴輕輕擺動，而女人仰著頭，似乎在和它說甚麼。
這個女人，正是流浪者之前在散兵記憶碎片裡見過的那位。
“這就是開拓者？”
“對！就是她！”斯科特焦急地追問，“你快點想想，她有沒有對你做過甚麼壞事啊！你是不是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可以告訴你她做過哪些壞事——”
流浪者基本已經領悟到了眼前的男人想要幹甚麼。
“我……”她故意讓自己看起來莫名其妙地焦慮，“我好像對她有點印象，可是——”
隨著對身體掌控力的逐漸恢復，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黃泉的懷抱，裝作虛弱地倚在窗邊，蒼白的指節緊緊攥住窗框。
“有印象——”
“和我說說她吧……”少女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好像……就是因為她才——”
說話留白的藝術就在於此，但房間裡另外一個人總是在這種時候跑出來彰顯她的存在感。
“我也認識她。”
黃泉突然上前一步，嚴肅地強調道，“你可以來問問我。”
流浪者暗自咬牙。
如果眼前不是這張酷似巴爾澤布的臉，她早就——
可此刻她只能偏過頭，假裝虛弱得無法回應，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斯科特。
好在那個蠢貨立刻上鉤了。
“大姐，你一定也是被星穹列車欺騙的受害者！”
他像發現新大陸般指著黃泉，又信誓旦旦地指著流浪者說道，“至於你妹妹，連記憶都沒有，肯定被他們騙慘了——讓我來給你們揭露他們的真面目吧！”
“你想幹甚麼？”黃泉這才像剛注意到斯科特似的，緩緩轉過頭，第一次和他對話。
當她完全站直身體時，整個房間的氣壓彷彿都降低了。
斯科特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的跟班早就縮到了牆角，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反正這裡也沒他甚麼事，打工人賣甚麼命啊！
“我……我想讓——”
斯科特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斷得像壞掉的留聲機，“呃……小姑娘你叫甚麼來著——”
“你可以叫我阿帽。”少女甜甜地說道。
“對……阿帽，我想讓阿帽去幫我作證，作證星穹列車的開拓者騙了她——”
“你說說吧。”
明確了目的，流浪者滿意地勾起嘴角，故意放慢語速，“告訴我，開拓者怎麼騙人了。”
這個‘揭發開拓者’的說法卻讓斯科特奇異地找回了勇氣，他像被注入強心針般突然挺直腰板，唾沫橫飛地開始了長篇大論——
“哈！我來跟你講！”
他像開啟了洩洪閘門，開始詳細地講述開拓者如何在遙遠的星球上透過官商勾結奪取他的地盤，又是如何當眾羞辱他學狗叫學豬叫，以此抹消了他日以繼日在公司中揮灑下的努力——說到激動處，他甚至真的‘哼哧哼哧’了兩聲作為演示。
“直到我發現她竟然在洗車星，嘿嘿嘿——咳，在某一次跟……偶遇中，我發現了你。”
他頓了一下，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用自以為真誠的目光看向看起來不諳世事的少女。
“我一下子就判斷出，你可以幫助我升……咳咳，我是說，幫我發聲作證，正好現在洗車星的打假大會在全宇宙直播！我要和開拓者直接對峙——”
流浪者一開始還配合地點頭，假裝認真傾聽。但很快她就放鬆下來，甚至無聊地把玩起自己的衣服——這傢伙的故事簡直漏洞百出。
衝突起因含糊其辭，自己的所作所為隻字不提，倒把對方塑造成十惡不赦的惡霸。
這哪是甚麼受害者控訴？分明是既得利益者沒撈夠好處後的無能狂怒。
“所以……”她突然轉頭看向門口，“你有甚麼看法呢？”
門外站著一位金髮少女，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她手中和剛剛斯科特展示影象同款的工具正在發著光——顯然已經偷聽多時。
被點破的瞬間，流浪者意外發現，她竟然莫名其妙地緊張了一瞬，像是放著誰出手一樣。
流浪者眯起眼睛。
“現在介意我加入你們的討論嗎？”
金髮少女聲音裡帶著古怪的顫抖，目光在流浪者臉上逡巡，停留片刻後，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滑向胸部，像是深吸一口氣，才憋住笑意。
“阿帽，你又失憶了吧？我是你的好朋友啊——”
【作者有話說】
咱總監竟然總是搶先接觸失憶貓，怎麼不能算是一款好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