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並非所有的重逢都是令人感到喜悅的。
這是流浪者睜開眼睛之後的第一個意識。
刺眼的人造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眼睛, 模糊的視線中，一個紫色的身影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隨著視覺逐漸聚焦，他的呼吸突然停滯——
眼前的女人正微蹙著眉看他, 紫色的頭髮垂落肩頭。
她的面容與記憶中的那個身影重疊得近乎殘酷——同樣精緻的輪廓，同樣淡漠的神情, 甚至連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都如出一轍。
這一刻,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流浪者的喉嚨發緊, 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顫抖：“……巴爾……澤布？”
“誰？”
女人略微偏頭，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只是用那種打量陌生人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不, 比起陌生人, 更像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物品——
人造光源在她眼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卻照不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捕捉到了流浪者竭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每一絲驚濤駭浪, “我的名字叫黃泉。”
黃泉……
還有這個聲音……
流浪者混沌的思緒終於清明瞭幾分。
是的，二者有微妙的不同——比起雷電將軍那帶著雷霆餘韻的威嚴，這個聲音更低沉, 像是歷經漫長星海漂泊後沉澱下來的沙啞與平靜。
不是她。
哪怕長相相似，聲音相似，但終究不是她。
他不能僅僅因為這丁點的相似而遷怒一個異世界的普通女人。
流浪者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散兵記憶帶來的那份已經不屬於他的、混合著恐懼與恨意的痛苦。
就在這時, 他忽然察覺到了異樣——
自己的視角不對——整個世界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壓縮, 而他被塞進了最底層的縫隙裡。
“……？”
他下意識想抬手按一按發脹的太陽xue, 這個習慣性動作在過去的幾百年裡早已刻入骨髓。
可當他試圖抬起‘手’時, 視野裡出現的卻是一團圓滾滾的……爪子？
？？？
流浪者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哪怕有著前面的一大堆鋪墊打底，他也真切的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這是否是某些私人恩怨引發的針對性報復。
他下意識用爪子碰了碰臉，柔軟的觸感讓這個動作顯得格外荒謬。
已知面前有一個長得像巴爾澤布的女人，而他自己變成了一種非人的生物，求解這個世界對他的友好度。
……
答案顯然不容樂觀。
在他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時候，對面自稱黃泉的女人忽然把手伸了過來。
流浪者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竟在無意識狀態下對她發起了攻擊，趨利避害和記憶中的本能都在驅使著他想要後撤，但女人的動作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然後，那雙縈繞著一絲流浪者無非辨認的，更內斂、更深邃的力量的手，輕輕抱起了他。
“竟然可以說人話。”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指尖不經意地拂過他的殼，“你是甚麼物種？哪個星球來的？”
“哈？”
流浪者終於從不遠處玻璃幕牆的倒影瞥見了自己的樣子——一隻通體深色的、形似貓咪卻與背後方盒形成詭異整體的生物，正瞪圓了紫色的眼睛與他對視。
是他在散兵記憶裡見過的——那個‘盒子貓’的樣子。
“甚麼……”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爪子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我為甚麼是這個樣子？”
“我不清楚。”
黃泉調整了下抱他的姿勢，讓這個小東西能更舒適地窩在自己臂彎裡，“是其他人把你託付給我的，他讓我等著照顧你的人來，我只是照他說的那樣做而已。”
流浪者感到一陣眩暈。
他下意識用爪子抵住黃泉的手腕，試圖穩住自己搖晃的視野。
怪不得剛剛散兵來到他記憶裡的樣子那麼老實且坦然——以他對過去自己的瞭解，如果並非有甚麼絕對強大的力量震懾，那個曾經傲慢的執行官大人絕不可能如此安分。
原來，過去的自己竟然是被變成了這副模樣，並且還被丟給了一個和巴爾澤布有著十分相似的女人……
這算甚麼？命運的惡趣味嗎？
“我……你可以叫我流浪者。”
他硬邦邦地開口，試圖用慣常的譏諷語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這是哪裡？”
“我還以為會再次聽到甚麼熟人的名字呢。”
黃泉微微偏頭，深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光，“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甚麼？”
“你或許認識與我相似的人。”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薄如蟬翼的刀，精準地切入要害，“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把很久很久以前……捅穿你心臟的刀。”
“……”
流浪者的尾巴猛地繃緊。
他其實早已學會不再去回憶稻妻的往事，那些被世界樹修正過的記憶本應徹底湮滅，可此刻，它們卻在這個女人的注視下無所遁形。
他死死盯著黃泉的臉，試圖找出更多差異來分散注意力——她的眉峰更銳利，眼神不似神明那般空茫，反而沉澱著某種歷經滄桑的疲憊……
畢竟對巴爾澤布的印象多少有些久遠，創造時的故事已經落了灰，再後來的話，他也只是遠遠地會面過而已。
她幾乎都不會在他的夢中客串出場了，因此沒甚麼，自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感慨一下罷了。
“我……”
他本想開口說點甚麼，一股奇異的熱流突然從體內湧出，風元素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毛髮間流竄，像是被壓抑的力量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嗯？你說甚麼？”
剛剛奇怪的小動物——或者說，這個被困在毛茸茸軀殼裡的靈魂——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警惕、困惑、抗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懷念？
黃泉以前遊蕩在星海之間的時候，也見過些許有些臉熟的面孔，因此她幾乎是立刻理解了這種茫然、空虛和痛苦。
更何況它還長著很可愛的外表，這讓冷漠的自滅者也忍不住動了憐憫之心。
“你知道的。”
她輕聲說道，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儘管大概幾分鐘前它還神志不清地來攻擊她，“我不知道你看見我會受到刺激，不過既然你醒了，我可以離開——”
她抱著他——主要是這個房間連一把椅子都沒有，她不太想把這個小東西放到冰冷的地板上——然後轉身去拉門。
門似乎有些生鏽，大概是因為門鎖老舊，第一下竟然紋絲不動。黃泉皺了皺眉，稍微加重了力道。
“……咔嚓”
門開了。
可就在同一瞬間，她的手臂驀地一沉——原本蜷縮在她懷裡的毛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
她的面容與黃泉有八九分相似，卻更為精緻冷冽——眉如遠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紫水晶般的瞳孔裡沉澱著數百年的孤寂與鋒芒。
她有著一頭深紫近黑的長髮，髮尾泛著幽藍的微光，鬆散地垂落至腰間。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從未被陽光親吻過的人偶，唯有唇間一抹淡緋色，為這張冰雪般的臉添了一絲生氣。
黃泉罕見地怔了一瞬，而對方顯然比她更加震驚。
兩人四目相對，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流浪者以為他這輩子再不會有比在世界樹那次更尷尬的時刻，可人生就是這麼不可預料。
他，不、現在該是‘她’了，此刻正跨坐在黃泉略微翹起來的一條腿上，雙手下意識抵著對方的肩膀，整個人幾乎貼進她懷裡。
而且……長髮？？？
他猛地低頭，看到自己新長出來的身體，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垂到胸前的髮絲，抿唇不語，嘴角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弧度。
“你和我……長得有點相似……”
黃泉的目光在對方臉上逡巡，沉默片刻，像是在確認甚麼，最終有些猶豫地說道，“……我知道有些星球上會有那種長相相似、命運也趨同的人，可是我只遇到過曾經夥伴的影子，可是你……不一樣，也許，我們很有緣分……”
太像了，她忍不住想，這個孩子和她長得太像了。
流浪很久的女人驚歎又審視地端詳著這孩子，以至於甚至沒有注意到門外面的腳步聲，直到一聲尖銳的驚叫響起——
“人、人——！！！寵物、寵物變成人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們。
黃泉有一種被人打擾的不悅，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對方。
那人被她的視線震懾，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這一聲尖叫總算喚回了流浪者的神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白皙，是人類的手指，不再是圓滾滾的爪子。
好吧，人形總比貓形強，雖然變成了女性身體有些意外，但作為人偶，他倒也沒那麼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緣分，或許吧。”‘她’淡淡地回應黃泉之前的話，“也許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有仇呢——”
流浪者花了不少時間走出那種[散兵]式的、對世界的恨意，他曾經恨丹羽、恨巴爾澤布、恨博士、恨提瓦特、也恨自己。
但現在——
“開玩笑的，也許我們有甚麼別的更親密的關係，像是……”
‘她’含糊地說了句甚麼，然後抬起頭，徑直看向黃泉，“很高興認識你，與你相遇也可以算是一件趣事。”
在記憶不清、處境不明的情況下，與這個女人面容相似，這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想到這裡，流浪者撇了下嘴，心裡泛起一絲好笑——曾經厭惡與創造者有任何關聯的自己，如今竟要靠著和巴爾澤布相似的臉來取信於這個異世界的‘相似者’。
“是的，我也很高興。”
黃泉的面容完全和緩了下來，“巡海遊俠帶你你來這裡是因為甚麼？是因為甚麼導致變成剛剛那個樣子的？”
“我……我好像有些記不清事情了。”
流浪者硬著頭皮開口，試圖裝出失憶的樣子，但‘少女’那張精緻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完全做不到楚楚可憐的效果——畢竟心理上的障礙實在太大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黃泉竟然連疑問都沒有，只是微微一頓，就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
“我明白……我明白那種感覺很不好，沒關係的，我可以幫你——”
“好啊，在咱們公司眼皮子底下消失，是不是你背叛我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打斷了這流浪者幾乎堅持不下去的溫情時刻。
“哪有貓變成人那樣的事情？要是那隻寵物沒了，你怎麼賠給我啊！我可是有大計劃的——”
‘嘭’的一聲巨響，門被粗暴地踢開。
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卻在看清屋內情況的瞬間僵住了。
屋內的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他——雖然都能輕易感知到這個人毫無力量可言，但出於謹慎，她們都沒有輕舉妄動。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男人竟然在瞬間完成了變臉。
“哎呀，小……小妹妹。”
他露出一個做作的感動表情，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用那種令人不適的、假惺惺的關切語氣喊道：
“你是被開拓者強迫的對吧，我是公司派來救你脫離苦海的！”
【作者有話說】
黃泉是一名魁梧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