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曾經在須彌, 流浪者所‘就讀’的因論派的學術沙龍上,學者們討論起了‘回到過去是否要改變’的命題,不過不到一個小時後, 話題就從‘是否要改變自己’滑向了‘要靠甚麼先知條件做出一番功績’。
活動因此很快就進行到了尾聲,因為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 流浪者用最精準惡毒的語言撕碎了每個人的異想天開, 從學術能力到人生選擇, 以及在時代的洪流下你們究竟有多渺小, 把在場所有人貶得一文不值。
終於,一位備受打擊的學者不堪其辱, 悄悄去把十分親民的小吉祥草王請來, 想讓她把這個攪局的傢伙帶走。
忙碌了一天的納西妲哭笑不得地看著全員崩潰的因論派學者, 嘆了口氣, 熟練地聯絡了幾位生論派的學者來幫忙。
等把最後一位醉醺醺喝悶酒的學者送走後,她轉過身來看這位表面玩得不亦樂乎的小朋友。
“怎麼?正經知識討論。”
流浪者挑了挑眉,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還是說你終於打算把我從這個該死的地方開除了?”
“當然不。”智慧之神微笑著, 語氣仍舊平和,“其實,如果你今晚沒談論盡興的話, 我也可以和你——”
“別了——別。”
流浪者打斷了她的話,從旁邊取出來一盒奶丟給她,“少跟我玩這種把戲,你想說甚麼就直說, 沒有的話你就去睡覺。”
納西妲接過牛奶, 她應該很累了, 深淵力量無法控制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她需要忙很多事情,須彌除了因論派以外的院系都非常忙碌,這也是流浪者對今晚這個辯論屈尊前往的主要原因——一群廢物能不能幹點正事。
“我不會問你這樣的問題,因為你現在知道甚麼是正確的。”納西妲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謝謝你,阿帽。”
現在就在做正確的事情,糾結於過去毫無意義?流浪者嗤笑一聲,卻沒有反駁。
在這個問題上他其實很有發言權,他花了很長時間來給自己重塑新的世界觀,為此甚至增加和改變了一些世界的核心設定,面前這個小不點神明全都知道,當然,現在她也甚麼都知道。
“那你特意來幹甚麼,顯示你的事必躬親?明明讓那個大耳朵帽子跑一趟不就行了。”
流浪者語氣裡帶著刻意的嫌棄,“行了,不想和你廢話了,今晚已經說過很多——”
“但其實你可以對過去的自己更好一點的。”
幼小的神靈忽然這樣聲音很輕地告訴他,“因為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如果有新世界,人們都會喜歡你的,就和須彌的大家一樣。”
流浪者想,當時他應該罵她烏鴉嘴的。
自己曾經在過去犯下的那些錯誤導致他在提瓦特當不成一個好人,但後來為須彌工作和學習的經歷又讓他逃離了壞人的範圍,因此人們防備他,卻又沒那麼害怕他。
這種微妙的平衡,讓他既不屬於光明,也不沉淪於黑暗,只是遊離在兩者之間,他很滿意這種狀態。
但現在,這些源源不斷闖入他意識裡的傢伙們顯然不知道這些。他們似乎天真地以為,他這位前愚人眾執行官是個甚麼‘超級好人’似的傢伙。
流浪者盯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奇怪東西——不,應該稱作‘它’才對。
這傢伙的外形像是楓丹的機械造物,卻又精密得遠超提瓦特現有的科技水平,大概是某種發展上萬年的終極形態?
他開始從頭到尾地評估著來者,琢磨著怎麼攻擊對方才能達成一擊斃命——攻擊關節?還是直接摧毀能源核心?
“我為這次唐突拜訪感到抱歉。”
來者態度倒是來者態度謙和,甚至微微欠身致意,“可我必須得替斯蒂芬·勞艾德辯解,關於他的來意,絕對沒有任何侵犯你隱私的想法,從人類的感情角度考慮,他只是在關切朋友的安危。”
“所以你們給自己找了一大堆藉口,也仍舊改變不了隨意窺探我記憶的事實。”
流浪者抱臂冷笑,風元素在周身隱隱流轉,“你口中的朋友,和我本人有甚麼關係嗎?”
“肯定:有較為密切的關係,而且你也發現了,因此沒有對我出手。”
螺絲咕姆不緊不慢地回答,“當然,我也很好奇閣下的力量,希望我們未來同樣有機會成為朋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流浪者盯著面前這個自稱機械生命體的傢伙,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半晌,他冷哼一聲,撤回了凝聚的力量。
“你應該慶幸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和某個洞察人心的傢伙合作。”
流浪者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不然如果是剛剛離開的那個,他哪怕同歸於盡也會報復你們這種看戲的傢伙。”
“更正:斯蒂芬·勞艾德並非看戲,我也同樣。”
螺絲咕姆看不出一點表情,語氣溫柔又誠懇地指正道,“我們都會努力照顧對未來有幫助的人,雖然關於閣下的情況,我僅僅是聽說此事,還沒有真正瞭解這個問題的答案。”
對未來有幫助?
一股很新奇的情緒從流浪者心底升了起來,他覺得有點好笑,以至於產生了眼前這個傢伙是不是他被封在這意識空間太久,因此產生的針對性幻覺。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重新睏倦,可能很快就要再次沉睡,因此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努力對抗。
“那麼你能夠解答嗎?為甚麼我現在的身體正在由過去的我來操控?”
他充滿譏誚地問道,“難道是為了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圓一個‘過去的自己也可以是好人’的夢?為此不惜把現在的我封印起來?雖說我清楚這個封印在幫助我對抗身體內的深淵力量——可這件事情也非常奇怪,關係到我到底為甚麼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原因。”
事實上,螺絲咕姆其實並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之所以來這裡,只是因為斯蒂芬的求助,至於黑塔和阮·梅之前在研究甚麼,他也只是略有聽說和幫忙。
好在,替他的這些朋友們收拾和處理爛攤子已經成為了他習慣和樂趣的一部分,因此他一邊快速地分析檢索,一邊繼續觀察著眼前少年的一舉一動。
這位困在這裡的小朋友看起來很不高興,見他不說話,眯著眼睛繼續質問:“還有,斯蒂芬·勞艾德和你又為甚麼可以出現在我的意識空間裡?”
這個問題螺絲咕姆倒是可以解答。
“檢索:斯蒂芬的造物——紫色的機甲、正機之神——黑塔、阮·梅和斯蒂芬合作的產物?我提供了創造它的部分材料。”
他的機械音突然帶上了一絲瞭然,“哦,答案:史蒂芬的確如他所說那樣,聯絡不到黑塔和阮·梅,因此才在倉促中選擇最近參與的物品進行檢視,而他的介入導致了你的甦醒,也導致了你和倒帶中的自己——。”
“正機之神?”
流浪者打斷了螺絲咕姆的話,他不想再聽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解釋,只抓住最關鍵的問題。
“雖說那是須彌智慧的結晶,可它的重點仍舊是強大的能量汲取和輸送,哪怕是仿品,你們依靠甚麼為它提供力量?”
就在剛才散兵情緒劇烈波動時,流浪者確實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畫面片段——除了戒備與敵意,還有一個方盒狀的奇怪寵物、一位面容模糊的灰髮女性,以及……正機之神的影像。
原本以為這只是自己當年成神未果的執念殘留,是潛意識裡揮之不去的陰影。沒想到這個‘正機之神’竟然真的與這個世界有關聯,更沒想到它會是這個世界的人親手創造出來的產物。
“由於並未深度參與研究,只能以我提供的材料做出推論:天才們並非複製你記憶中的存在,只是在你體內資料的海洋中,她們發現了一種區別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因此僅僅是創造了一種你熟悉的外殼,用來欺騙和矇蔽這個世界上驅逐的規則,而這個力量是與██相似——”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出現一絲微妙的停頓,“更正:錯誤——”
流浪者已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發現指尖正化作細碎的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流螢。那些青藍色的光塵向上飄散,在空氣中劃出轉瞬即逝的軌跡。
還好,他苦中作樂的想,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了,自己還有機會醒過來不是嗎?
而面前的傢伙還在自言自語,他已經沒有甚麼精力去聽了。
“……結論,蝴蝶已經煽動翅膀,每一處變數都至關重要,這封印的作用,本該是更熟悉這些力量的你不能出現的原因,可阮·梅並沒有真正接觸過現在的你,因此產生了一定的誤判。”
螺絲咕姆的金屬手指在空中劃出光紋,顯現出兩條交織的虛線。
這位天才思維敏捷,困擾他幾天的疑問在此刻面對著本尊後豁然開朗——阮·梅如此投入精力的原因、黑塔默許的結果、二人暫時消失的理由,以及——最近流行開來的預言。
“不過,我相信她的實驗會開花結果的,也不枉為此付出了可能被那個人盯上的代價。”
他話音未落,異變突生——流浪者原本逐漸變得透明的身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實起來。
與之相對的,螺絲咕姆的投影卻像是被抽走了能量一般,迅速暗淡下去。
“這是……?”流浪者踉蹌了一下,突如其來的力量回歸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你解開了我的一部分封印?”
“是的,我可以保證,封印你雖然和阮·梅的實驗有關,但現在看來的確是她難得的善舉。”
螺絲咕姆的投影已經模糊到近乎透明,但他的聲音依然清晰,“既然如此,我也會盡我的微薄之力,為她和你提供幫助……”
“你們到底想要幹甚麼?”
流浪者有點疑惑地嘗試呼叫神之眼的力量,但片刻之後,他震驚道,“我現在……可以出去了?”
“是的,但請不要使用你體內那股會傷害自己的力量,只是用你現在的經驗,幫助自己度過難關。”
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這個向來理性的機械生命體竟用罕見的、充滿人情味的聲音說道。
“請你成為宇宙中——那個不是唯一解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