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有人在洗車星的公司大樓茶水間裡放了幾個星穹列車的盲盒玩偶。
這些精緻的小玩意兒就那樣大剌剌地擺在咖啡機旁邊, 五顏六色的包裝盒上印著誇張的Q版頭像——而佔據C位的自然是那個灰頭髮的銀河球棒俠，她舉著球棒的造型被做成了至少三種不同版本。
盲盒當然是怎麼可愛怎麼做。這種粉絲向產品深諳消費者的心理，知曉星穹列車最火的明星當仁不讓的是開拓者, 因此把她的系列出得最全面最豐富：有戰鬥姿態版、休閒裝版，甚至還有限量版的‘垃圾桶探險家’特別款——據說靈感來自某次她被拍到翻找垃圾桶的著名畫面。
這也導致剛剛做完綁架大事, 溜溜達達回來路過茶水間的斯科特倒吸一口涼氣, 整個人差點暈過去。
他像見了鬼似的後退兩步, 嶄新的皮鞋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這些盲盒簡直是堪比反物質軍團邪神的邪惡造物！公司神聖的茶水間怎麼可以有這種東西！
“誰！是誰放在這裡的！”
他無能狂怒地地跳腳, 一把抓起展示架上的玩偶在空中揮舞，“你們對得起琥珀王大人嗎！對得起公司核心價值觀嗎！”
“聽……聽說是翡翠大人……”
跟在後面的手下戰戰兢兢的說道, “翡翠大人逛街時看到了這個系列, 她說買來送給託帕和砂金大人當伴手禮, 好像因此引起了部門間的收藏風潮——”
“哦, 原來是偉大的石心十人……”
斯科特乾巴巴地說道，突然覺得手中的玩偶變得燙手起來，“他們一定是為了……呃……把這些周邊放在房間裡當飛鏢靶子吧！對，一定是這樣！”
他僵硬地把玩偶放回原位, 甚至還心虛地拍了拍被捏皺的部分。
眼不見心不煩，斯科特憋屈地一溜煙跑回了辦公室，他惡狠狠地摔上門, 決定等翡翠大人一走就把那些‘邪惡造物’統統扔進垃圾粉碎機——
“那個女人一點動靜都沒有？”斯科特突然想起正事，隔著門衝外面的手下吼道。
“嗯，她安靜的待在房間裡，手裡捧著那個寵物。”
“把她趕出去！”
“……可是……”
手下隔著門板報告, 聲音裡帶著不安, “她看起來怪嚇人的, 她的眼神……反正我們沒人敢和她說話, 要不你親自去吧……”
“……一群廢物！滾！”
斯科特氣得牙磨得咯吱響，但轉念一想——這裡可是洗車星公司總部，安保系統全銀河系排名前三，更別說現在還有石心十人坐鎮——
“她喜歡待著那就讓她待著吧，重點是她手裡那個寵物別跑嘍！”
他心裡又安定了下來，開始站在洗車星分公司高管辦公室——這間由他親自佈置了調酒機器人和智慧按摩座椅的豪華辦公室裡，第一千零一次整理著自己嶄新的制服領口。
這件深藍色區域經理制服採用最先進的奈米麵料製成，會根據環境光線自動調節深淺，衣領處鑲嵌的公司徽章則是24K金鍍層，在洗車星人造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但他捨不得移開視線。
這光芒代表著權力，代表著地位，代表著林登·斯科特終於爬到了這個位置！！！
——他竟然真的成功當上了洗車星公司分管部門經理，這個讓無數公司精英又愛又怕的職位。
眾所周知，洗車星是宇宙中的交通樞紐之一，就像人體最關鍵的動脈節點。無數星球的外交使節、商業巨鱷和科研天才都會在此中轉停留，在這裡任職意味著無與倫比的社交機會和潛在利益網路。
但同樣眾做周知的另一件事，是洗車星的公司分管部門經理是一個相當高危且短壽的職位。公司內部甚至有個不成文的說法：要想受驚嚇，就去洗車星。
在斯科特來到這裡之前，已經有十二個公司高階專員在此折戟——被捲進紛爭死了兩個，還有三個因為壓力過大進了精神療養院。
剩下的則全部都在這個辦公室屁股都沒坐熱，就火速託人託關係運作走人了，最快的一個甚至只用了17個系統時。
得知斯科特成了這裡的新一代經理，其中一位曾經和斯科特父親有過交集的前經理甚至專門坐飛船跑來慰問。
“我一定會在這裡做出一番事業的！”
斯科特露出了假模假式的感激微笑，“一定不會辱沒斯科特家族榮光！”
“唉。”前經理拍了拍斯科特的肩膀，憐愛之情溢於言表，“小斯科特，你記住，但凡有機會調走，就趕快走吧。”
斯科特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這傢伙是因為嫉妒和自己能力不足，才跑過來這一趟的——雖然這位前經理現在混的比他進監獄的老父親好多了，但這隻能說明老斯科特沒有他這樣一個出類拔萃的好兒子罷了。
——當然，他也並非一個字不信，但區域經理的頭銜真的太有誘惑力了！他相信自己可以的！
“區域經理林登·斯科特。”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尖銳，“聽起來多麼悅耳啊~”
斯科特伸手撫平制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又調整了一下胸前的金色徽章角度，確保它能在任何光線下都反射出最耀眼的光芒，他特意讓徽章微微傾斜15度——這個角度既能彰顯權威，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然後他突然對著鏡子練習起接待大人物的標準笑容——嘴角上揚15度，露出六到八顆牙齒，眼神要恭敬但不諂媚。
他最近一定要著重整理好自己，以準備隨時和翡翠大人見面！
“區域經理，斯科特。”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想象中高管們那種居高臨下的語調，“你幹得漂亮，公司以你為傲。”
然後他又迅速切換回自己的聲音，諂媚地彎腰：“這是我的榮幸，一切獻給琥珀王！”
完美啊，斯科特，他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這套表演已經排練了127遍，熟練得很。
隨後，他走向辦公室角落的智慧酒櫃，系統立刻識別了他的面容，螢幕亮起柔和的藍光：“下午好，斯科特經理。您想喝點甚麼？”
“你再重複一遍剛剛的話。”
“好的，重複剛剛的話，下午好，斯科特經理。您想喝點甚麼？”
斯科特閉上眼睛，讓這美妙的稱謂在腦海中迴盪。
“一杯馬提尼，多加橄欖。這種飲料才配得上‘斯科特經理’的名號。”
“好的，立刻為您準備，斯科特經理。”
“嘻嘻，再重複一遍。”
“好的，重複剛剛的話，立刻為您準備，斯科特經理。”
等待調酒的間隙，斯科特調出全息投影，檢視今天的公司簡報。
一則內部訊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星際和平公司有意向成立一個全新的‘星際營銷部’，歸市場開拓部所有，旨在透過網路創新手段提升公司在銀河系中的影響力。
“營銷？”
斯科特抿了一口機器人送來的馬提尼，搖了搖頭。
他懂一些銷售——如何恭維客戶，如何在談判中虛張聲勢，如何在最後關頭‘勉為其難’地讓步以促成交易。
但營銷……那是另一回事。
緊接著這條訊息的，就是一則關於公司與星穹列車達成新協議的簡報。
“要說起整個宇宙最會營銷的……”
斯科特盯著酒杯中扭曲的倒影，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無名火。
要說起整個宇宙最會營銷的，那個可惡的星穹列車得是當仁不讓的了吧——
斯科特手中一滑，智慧投影系統似乎誤解了他的動作，善解人意地開始播放星際娛樂網的專題報道：《星穹列車：銀河系最受歡迎的開拓者團隊》。
畫面中，那個黑頭髮的可惡男人正對著鏡頭擺出酷酷的姿勢，背後是三月七誇張的比耶手勢，還有那個最令人作嘔的銀河球棒俠——
下面的評論更是讓斯科特他血壓飆升。
[星際流浪者]：還是星穹列車靠譜！
[檸檬茶不加冰]：公司派來的代表只會念ppt官話，而開拓者他們真的在聽我們說話！
[球棒真愛粉]：愛了愛了，銀河球棒俠才是真正的星際英雄！她又溫柔又體貼，簡直太完美了！”
荒謬！
如果說三月七是個粗魯無禮的女人，那麼開拓者那傢伙簡直就是一隻橫衝直撞的野豬！
毫無教養、不懂規矩、做事全憑衝動，這種人怎麼竟然能有這麼多人喜歡？！
能是因為甚麼？還不是營銷的力量！
要是我也能營銷一把——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斯科特混沌的大腦，他突然靜止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咦？！！
斯科特一下子計上心頭，差點把酒灑在新制服上。
公司新部門——星際營銷部——急需有創意的營銷方案——星穹列車——超高人氣——合理的報復銀河球棒俠——展現自己的機會——成功升職調離洗車星的跳板——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旋轉、組合，最終拼出一幅完美的藍圖。
斯科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站在領獎臺上，被公司高管親手為他戴上‘傑出營銷貢獻獎’的場景。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宣佈，智慧酒櫃的機器人困惑地轉了個圈，光學感測器閃爍著黃光：“需要續杯嗎，斯科特經理？”
“滾！滾開！”
斯科特因為監視列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完全亮了起來，他踢開機器人——嗷！沒踢動！而且小腳趾好痛！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了，他掙扎著，馬上按下通訊鍵聯絡手下：
“你之前是不是說咱們洗車星在辦甚麼打假大會來著——”
“是的，斯科特先生——”
“說過多少次了！”他憤怒又春風滿面地指出，“要叫斯科特經理！”
“是的！斯科特經理！我看您沒有提出異議，就透過了打假大會的提案，有甚麼——”
“少囉嗦！”斯科特突然拔高音調打斷了對方，“你就告訴我那個打假會具體是幹甚麼的？”
“呃……看提交上來的設計企劃，主要是請來一些星際網紅，打假一些網紅濾鏡、虛假人設還有——”
“好好好——！”
斯科特一連說了三個好，快樂簡直溢於言表，“太完美了——去把那個寵物給我帶來！”
他啪地切斷通訊，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轉起圈來，然後換了個加密頻道，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按下去。
“喂？”
銀河球棒俠可惡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背景音裡還能聽到三月七在大喊‘不行那個薯片掉地上了不能吃’。
斯科特舔了舔突然發乾的嘴唇：“你的貓在我手裡，星穹列車的，不想讓它死，就老實來夏威夷大街的22號倉庫。”
“……哈？！”
夏威夷大街的22號倉庫正是舉辦活動的地方，不過斯科特想起了上次被‘古道熱腸’的經歷，又加了一句。
“記住，就只許一個人來！不然你的貓就死定了！”
現任分管部門經理收拾了一下，特意換上了一套剪裁更為親切的制服，準備親自帶著那隻寵物上陣。
如果開拓者強搶，那麼他就在鏡頭面前表演一下悲慘的愛寵人設：《無辜經理人慘遭星穹列車暴力搶奪珍貴寵物！》
如果要是開拓者不搶，那他就當面揭穿開拓者卑鄙無恥的面孔：《震驚！銀河英雄竟當眾遺棄相伴多年的夥伴！》
多麼完美的道德制高點！怎麼想都是他贏定了！
斯科特正對著辦公室裡的全身鏡露出勝利的微笑，手腕上的通訊器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斯科特經理！”
“怎麼了？”
這小子這次倒是記得叫他經理了，但聲音像是沒甚麼好事，斯科特皺眉，“讓你去取個寵物都做不好？”
“寵物！那個盒子貓！”這個不長眼力見的手下聲音因為急促而變得尖銳，“它、它——”
“跑了？”斯科特大怒，“我不是告訴你們看好了嗎！”
“不是，不是跑了——”
“不是跑了你這麼大聲幹甚麼！”
斯科特心想一定要找機會開除這傢伙，“所以它怎麼了？呼吸停了？零件散了？”
“都不是！”
整個音訊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在徹底斷開前，斯科特聽見他尖叫道：
“——它變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