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雖然表面上和那個自稱‘流浪者’的、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傢伙一起在質問不速之客, 但散兵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另一個自己身上。
——那個與自己有著相同面容的人偶正抱臂而立，也正在沉默地端詳另一個自己，姿態放鬆得彷彿只是偶遇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沒有憐憫的目光, 沒有誇張的驚歎，甚至連一絲驚訝的情緒波動都沒有。這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態度讓散兵莫名感到一絲輕鬆, 卻又隱隱滋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滿。
這算甚麼？對過去自己的心知肚明嗎？
散兵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套。
有的時候他會對自己的未來有更多的期待, 放任自己沉溺在虛幻的期待中, 比如關於七夜寂照秘密主的計劃成功, 就好像這樣自己終於能證明這具人偶之軀存在的價值。
但更多時候，散兵會對自己的未來過於悲觀, 光是思考‘未來’這個詞彙就讓他胸口泛起細密的刺痛, 就像有人用鈍刀在切割他的接縫。
他擰起眉, 想要諷刺幾句, 但第三者的聲音忽然插入了進來。
“你們好，我、我是……斯蒂芬·勞艾德。”
被夾在兩人中間的中年男人突然開口，聲音假裝鎮定得像是被推上審判臺的囚徒。
他頭頂的小黃鴨護目鏡歪到了一邊，白大褂上沾滿可疑的汙漬, 整個人僵硬得如同一尊被雷劈過的雕像。
“我只是路過……完全沒有監視你們的意思。”
雖然面部被模糊處理看不清表情，但這個自稱斯蒂芬的傢伙渾身散發著‘心虛’二字，就像明明該是個成熟穩重的學者模樣, 此刻卻像個在課堂上偷玩手機被老師抓包的學生，手指神經質地揪著衣角揉搓。
“因為聯絡不上黑塔和阮·梅，所以就來我幫過忙做出來的東西這裡看看，沒想到你們剛剛用過聯絡還沒斷開……”
黑塔和阮·梅這兩個名字, 散兵當然記得——開拓者曾喋喋不休地和他提起過, 天才俱樂部的那兩位天才, 正是她們參與設計了現在這個小一號的正機之神原型機。
這也是散兵一直警惕著這個世界的原因之一。
散兵眯起眼睛, 危險的目光在這個瑟瑟發抖的男人身上來回掃視。
對方的目光不斷在他和流浪者之間遊移，就是不敢與任何一方對視，活像只被兩頭猛獸圍堵的草食動物，可這樣的人，竟然也參與了正機之神的製作。
——要知道博士曾經有那樣多的神之心資料和教令院幫助，才勉強做出了一個適配的原型，後期還是在他幫忙不斷除錯下才完整起來的。
雷元素開始在他掌心無聲匯聚，紫色的電光在指縫間跳躍，散兵打算出手試探一下。
他剛剛有所動作，男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突然以驚人的速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圓球砸向地面。
“對不起！我只是以為沒人所以來看看，真的對不起！我會讓我的朋友幫忙解釋的！”
他語速快得像在唸咒語，聲音都變了調，隨著‘砰’一聲，濃密的煙霧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等散兵的雷光撕開霧氣時，地上只剩下一隻孤零零的小黃鴨護目鏡。
“你竟然讓他跑了？”散兵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他剛剛發現他竟然真的並非這片空間的控制者，因此毫不猶豫地質問道，“所以未來的我在須彌被養成了一個傻瓜？”
然而對方只是聳了聳肩，深藍色的衣袖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並不意外。”
流浪者的語氣平靜得令人惱火，見對方離開只是說道，“我只是趁著你出現，讓他好奇地望過來的時候，才把他揪出來的，可沒說過能把他就這樣留下來。”
兩個少年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紫晶般的眼眸裡閃爍著同樣銳利的光芒。
那是毫無疑問的，他們的面容完全一樣，僅僅是那一小段截然不同的經歷並不足以把他們的性格徹底改變。
“你知道他是誰？”散兵忍不住抿了抿嘴唇，“你在我的大腦裡能看見外面的事情？”
“當然不。”
流浪者露出了一個鬼臉，這個表情在散兵那張一貫冷淡的臉上顯得並不違和，他埋怨道，“我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個異世界了，可沒等多久我就睡著了，等我醒過來，就發現有一位不速之客闖進了我的記憶裡。”
“不速之客？”
散兵像是被逗樂了，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照你這麼說，鳩佔鵲巢的是我？”
“倒也不能算鳩佔鵲巢吧。”
流浪者舔了舔牙尖，“你剛剛看了半天我的記憶，覺得這個未來如何呢？”
“真是愚蠢的判斷……”
散兵輕聲說，“你太容易將信任付諸於他人，就好像你從來沒有經歷過以前的背叛一樣。”
流浪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如果當時智慧之神沒有及時趕來，那一切結果都會不一樣。”
散兵的聲音逐漸提高，“你明明清楚，畢竟他們出現不及時的話，他會因為重傷不治死去的。你就算後來僥倖得救，也會因為殺了那個叫賽索斯的傢伙而獲罪不是嗎？”
如果按照散兵真實的想法，他其實不會給出這樣刻薄的答案，但他看到了對面那傢伙沉靜的眼睛，一股無名怒火突然從心底竄起。
流浪者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散兵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良久，他才輕聲開口：“所以你是在鬧脾氣？”
“甚麼？！”
“愚蠢卻讓我得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倒是你——”
流浪者露出一個平靜地微笑，微微歪頭，說出口的話卻毫不留情，“我認為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而不是現在跑出來，讓我想起過去的蠢樣子。”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幾分玩笑的語氣，卻像一柄鈍刀狠狠扎進散兵的胸口。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下一秒便以驚人的速度出手，斬擊直取對方咽喉。然而流浪者只是微微側身，便從容避開了這凌厲的一擊。
“呵呵，還真是懷念啊。”流浪者冷哼一聲，“如果是這個時期的我，那你的攻擊可以說毫無章法，可以看出來，你的心亂了。”
“閉嘴！”
散兵低吼，掌心凝聚的雷霆驟然炸開，可流浪者只是輕輕一躍，便如流風般飄然後退，甚至連衣角都未被波及。
“別鬧了。”
流浪者抿唇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散兵莫名想起了剛剛在回憶裡看到的那個討人厭的神靈，“你該出去了，別再掙扎著留下來了。”
隨著他的話語，空間開始發生變化，微光如流水般在散兵周圍浮現。
他本就是順著斯蒂芬·勞艾德的痕跡闖入這片記憶空間，如今主人下了逐客令，加上那個古怪的傢伙已經溜走，散兵的意識自然無法久留。
“等等——”
散兵不甘地伸出手，卻只抓住一縷飄散的風，在意識徹底抽離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流浪者站在原地，風元素的神之眼在胸前微微發亮，但身體在變得透明。
而留在原地的流浪者輕輕地笑了一下，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半張臉，卻遮不住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
他向來對別人不留情面，而對自己——更是殘忍得近乎苛刻。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散兵’這個存在有多麼矛盾，多麼扭曲。
剛剛那些尖銳的諷刺、刻意的挑釁，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最痛的地方，因為他太清楚了，清楚甚麼樣的言語能刺穿那層不太堅硬的殼，清楚甚麼樣的表情會讓自己暴怒卻又無法反駁。
他雖然並不清楚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時空夾縫，但現在看來，暫時是回不去了，在自己被封印住的當下，能夠讓過去的自己看到這樣的未來，或許對‘他’來說算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這個世界的人看起來並不是甚麼善茬——
“我的意識不是甚麼旅店吧，誰都可以光顧。”
停頓片刻後，流浪者忽然對著虛空的一處冷冷開口，“你又有甚麼貴幹呢？”
“更正：我進入之前請求過你的許可，而你的思想同意了。”
空氣中泛起一陣細微的波動，齒輪狀的藍色光紋緩緩旋轉展開。
一位身著考究禮服的機械紳士從光紋中踏出，他撫胸行禮的動作行雲流水，機械音帶著令人舒適的韻律。
流浪者抱臂而立，目光在對方精緻的面具上停留片刻。儘管來者舉止得體，但他對這種藏頭露尾的作風依然感到不悅——特別是剛經歷過一場莫名其妙的‘記憶入侵’之後。
“我是螺絲咕姆，你好，阿帽先生，想必你就是開拓者最近一直掛在嘴邊的人，請允許我為斯蒂芬·勞艾德的失禮道歉。”來者沉默了片刻，又忽然解釋道，“另外很抱歉驚嚇到你，我並沒有帶面具，我的身體本就如此，希望這個樣子沒有給你帶來困擾。”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祝福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