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我……我的研究——”
那名叫哈賈納特的學者向散兵伸出顫抖的手,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人聲,像是聲帶已經被深淵的汙穢徹底腐蝕,每吐出一個字都伴隨著血肉撕裂般的喘息。
——這本該是一具早已崩潰的軀體。
散兵的目光冷冷掃過, 注意到他身後有甚麼東西在幽幽發光——如同盛滿水的碎桶被膠帶勉強彌合裂痕,硬生生撐住了這具裝滿汙穢的‘皮囊’。
那正是之前‘自己’從那名綠髮少女手中接過的那個像是蛛網般的東西。
“果然……”
‘自己’低語一聲, 抬手按了按斗笠邊緣, 對地上瀕死的傢伙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欠奉, 徑直走向旁邊的實驗臺。
桌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手稿, 字跡潦草狂亂,有些地方甚至被黑褐色的血跡暈染, ‘自己’低下頭, 似乎在尋找甚麼。
“啪啪啪——”
突兀的鼓掌聲在死寂的室內響起。
雖然只是記憶的旁觀者, 但或許因為這構建出的是‘自己’, 散兵竟能隱約感知到那一瞬的情緒波動——從進入這裡開始就毫無波瀾的冰冷心緒,此刻被這掌聲激起一絲微妙的漣漪。
‘自己’在緊張?
陰影中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身形高挑瘦削,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優雅,蒼白的面容被半張金屬面具覆蓋, 露出的半邊臉俊美而陰鬱,暗紅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成線,如同盯上獵物的蛇。
——正是愚人眾第二席, [博士]。
“你出手還是那麼果斷啊,斯卡拉姆齊。”
他的那副面具似乎比記憶中更加精緻了,但說話時那種令人作嘔的腔調絲毫未變,“我還以為你和那個弱小的神靈達成的甚麼協議裡, 有幫助她保護子民這一項呢。”
“果然是你。”
散兵聽見‘自己’冷笑,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記起來的?除了你之外呢?”
“怎麼?害怕你的背叛人盡皆知?那你倒是放寬心, 至少暫時我沒有收到清除叛徒的命令。”
博士走到試驗檯前,透過玻璃器皿的反光,散兵注意到那些暗紅的能量脈絡在面具下如血管般微微脈動,彷彿具有生命般起伏著。
“你重塑了你的身體?”
‘自己’當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沉默片刻後突然發問,目光緊盯著博士面具下流動的能量,“不是切片……而是代行人偶?”
“好眼力。”
博士歪著頭,面具折射著冷光,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不是好奇我為甚麼會記起你來嗎,答案當然就在這裡。”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xue,“我的切片實驗沒有來源,以我的謹慎,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絕對有甚麼更改了我的記憶。”
“真有趣。”散兵聽見‘自己’譏諷道,“你連自己的實驗結果都信不過嗎?”
“當然。”
博士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反而愉悅地接受了這個說法,他的指尖開始有節奏地敲擊金屬檯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面具下的紅瞳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我當然信不過,但我相信總有研究這個方向的誘因,有了這條線索之後,就很好突破了,畢竟愚人眾還有一件怪事呢——為甚麼我們沒有任命[第六席]呢?”
‘自己’沒有接話,但博士並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至於現在的情況,也真是有趣,曾經想要成為‘神’的第六席,現在居然在給那個弱小的草神當看門狗——”
話音未落,博士漫不經心地側身,精準地避過劈來的風刃。
那道凌厲的風刃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在實驗室的金屬牆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迸濺的火花在昏暗的室內格外刺眼。
“熟悉的攻擊方式——陌生的力量。”
博士低笑,黑色手套下的機械裝置發出細微的嗡鳴,縈繞起幽藍的資料流,他抬手,一道猩紅的能量屏障瞬間成型,將後續的連擊盡數擋下。
屏障表面浮現出複雜的符文,在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隨後屏障突然爆裂,化作無數鋒利的資料碎片向散兵襲來。
散兵感覺到‘自己’似乎並沒有那麼強的戰意,只是迅速後撤,風元素在周身形成漩渦,將碎片盡數攪碎。
“你變弱了呢,斯卡拉姆齊。”
博士站在原地未動,面具下的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
“我以為你待在須彌,是為了神靈力量、或者是為了草神的知識而來,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啊,這讓我更不能理解了,你捨棄了執行官的身份,銷聲匿跡的目的是甚麼?”
“我當然還是愚人眾執行官之一。”散兵聽到‘自己’說,“但你的這趟須彌行程,似乎是你自作主張的結果吧,這既沒有女皇的許可,又使對抗天理無益,多託雷,你的目的是甚麼?”
“本著曾經共事的情誼,我當然會想要來看看情況。”博士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辜的姿態。
雖然他嘴上說是看看情況,但就目前得到的資訊來說,哪怕作為圍觀者,散兵都清楚估計這傢伙已經在須彌做了不少安排。
眼前這位馬上要死去的學者,大概就是倒黴的、被博士拿出那些知識所誘惑的人之一。
實驗室桌上散落的實驗筆記,瀰漫的深淵氣息,還有角落裡那個瀕死的學者——這位馬上要死去的哈賈納特,大概就是倒黴的、被博士拿出那些禁忌知識所誘惑的人之一。
這種說法大概也噁心到了‘自己’,散兵感覺到指節發出‘咔’的輕響,風元素在周身暴起,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旋。
實驗室的玻璃器皿開始震顫,發出危險的嗡鳴聲。
“是探望嗎?那還真是感謝——”
風元素在掌心凝聚成青色的長槍。下一秒,他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到博士面前,槍尖直指咽喉。
博士不慌不忙地抬手,手臂的關節發出咔噠輕響,精準地架住了這致命一擊。
兩人近在咫尺。
“雷神或許是正確的。”博士忽然慢條斯理地說,紅瞳閃爍著玩味的光芒,“我現在倒是可以明白她的選擇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如同一柄利刃,瞬間讓散兵暴怒!
——他怎麼敢!
極度憤怒的心似乎讓被困在意識空間的禁錮有了鬆動的跡象,在下一個瞬間,散兵愕然發現,他的視角忽然從第一人稱切換成了第三人稱。
他可以脫離這個該死的、目的不明的幻境了?
然而還未等他嘗試攻擊,就看到地面突然亮起猩紅的符文,數道纏繞著暗紫色能量的機械鎖鏈從四面八方襲來。
那個面孔有些模糊的‘自己’迅速後撤,卻還是被纏住了腳踝。他揮動風刃斬斷兩根,更多的鎖鏈卻趁機纏上了他的手腕。
“你身上有深淵侵襲過的痕跡……須彌人也用你做實驗了?”
博士的靴子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停在‘自己’面前,突然想起甚麼似的,面具下傳來低沉的笑聲。
“所以你剛剛殺人這麼爽快?不過就算你不動手,被深淵的蛛網纏上,那傢伙也活不了多久了。”
博士沒有回頭,但切換到第三視角的散兵卻發現——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賽索斯已經不見了蹤影,實驗室的地面上只留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你在用教令院的學者做人體實驗。”
被困在鎖鏈中的‘自己’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你嘗試用深淵力量來感染他們,看他們能不能突破世界樹的封鎖,也同樣把我記起來——竟然就只是為了檢視你的記憶有沒有問題嗎。”
“正常來說,讓人主動感染深淵力量不太容易,但這裡是須彌教令院,所以很容易。”
博士笑得更加愉悅,抬手打了個響指,從他身後,出現了一堆蛛網樣式的藤蔓。
“這些人渴求知識,而且還恰好有人在推行一種可以附著深淵力量的材料,更妙的是,我發現那種材料沾染深淵力量後,竟然可以受到本源——也就是我們這種身體材料的掌控。”
實驗室的燈光在博士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自己”掙動著手腕,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別白費力氣了。”
博士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這些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當然,對我現在這具身體也略微有些限制,我甚至都做好了捨棄的準備,沒想到這麼容易。”
“……你的本體在至冬?”
“誰知道呢。”
“你很討厭那個年幼的神靈吧——”
散兵注意到,‘自己’臉上的那種模糊感正在消散,可藤蔓已經爬到了腳下。
“哦?”
博士像是想起甚麼有趣的事,金屬面具下傳來低沉的笑聲,帶著殘忍的愉悅。
“該不會——你還在期待有人來救你吧?真可憐……你以為那些無情的‘神’會在乎一個工具的死活?”
“是嗎?那倒是不巧了。”
散兵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陣拂過耳畔的風。
“他們早就來了。”
話音剛落,整個空間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如同被打碎的鏡面,無數裂痕蛛網般在虛空中蔓延,翠綠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傾瀉而出。
“砰——!”
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幾道身影從破碎的空間中踏出。
剛剛被提到的那個年幼神靈站在最中間,翡翠般的眼眸微微彎起:
“晚上好,愚人眾的執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