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時間回到大概一個系統時前, 當開拓者一行人在餐廳享用午餐時,波提歐正帶著散兵在相鄰的商業區閒逛。
陽光透過穹頂的人造大氣層灑落下來,將整個洗車星的整個城市映照得閃閃發亮, 形形色色的外星旅客穿梭其間,
“人實在太多了。”散兵趴在波提歐帽子頂上, 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湧動的、和他所熟悉的人類不一樣的人潮。
有些矮的要命, 有些沒有完全脫離獸化, 還有些是全身機械改造?——與波提歐這種僅有部分機械特徵的人不同, 那些機器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而這些人混在一起,彼此之間沒甚麼隔閡——很奇怪。
“洗車星的天氣真他寶貝的不錯對吧!”
波提歐當然不知道貓貓糕的小腦袋瓜裡在想甚麼, 只是樂呵呵地仰著頭, 試圖越過那頂標誌性的寬簷帽與阿帽對話, 哪怕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傻瓜。
“哥們, 想吃甚麼?我請客!”
“不用破費了。”
貓貓糕形態的散兵禮貌地甩了甩尾巴,但隨即又想起甚麼似的補充道,“你剛才只和我說了兩句關於砂金的事,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讚美起星際和平公司了——”
“我不是!我說愛它是因為我真的愛它, 喵!”
波提歐突然激動起來,一把將貓貓糕從頭頂摘下來,雙手捧著這個毛茸茸的小傢伙舉到眼前。
“小可愛!小可愛!反正他寶貝的現在只能聽到我這麼講話了, 但公司那幫小可愛真的欠喵!你懂我意思吧!”
“放手!知道你愛了!”
散兵可以勉強接受作為貓貓糕趴在別人腦袋上,但被這樣捧在手心裡對視簡直突破了底線,他亮出雷紋威脅道,“但現在、立刻把我放回去!”
其實散兵心裡早就後悔和這傢伙一起走了。
——要不是那個金髮的扭捏女人因為沒法正視自己而磨蹭的不行, 要不是想借機打探星穹列車的真實動向, 他絕對不會答應和這個神經大條的笨蛋單獨行動。
可更讓他難受的是, 每次想到開拓者那副熱情洋溢的樣子, 以及星穹列車其他人關切的眼神——那種毫無保留的善意,讓他簡直噁心的要命。
“哦,喜歡待在高處是吧。”
波提歐根本沒發現小貓在發脾氣,一邊熟練地把貓貓糕重新頂到腦袋上,同時靈巧地側身,避開了一個戴著墨鏡、走路不長眼的傢伙,甚至還小跳了一下,“喂喂!看著點路啊小可愛!”
墨鏡男人像是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跑開了,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引起散兵的注意。
“那除了砂金以外呢?”
重新回到安全位置的散兵正強壓著火氣,裝作漫不經心地繼續套話。
“你對於其他人是甚麼看法呢?”
“嗯……”波提歐撓了撓頭,“喵,怎麼說呢……列車上的朋友們我有的不太熟,你得問具體點。”
“就像是丹恆和三月七,你熟悉他們嗎?”
散兵先是挑了這兩個和星看起來最親密的人,假裝友善地詢問道,“你信任他們嗎?你說我能夠和他們成為好朋友嗎?”
——他故意沒問星。畢竟那傢伙對他的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簡直好得過分,再問就顯得他不知好歹了。
——他也沒打聽姬子或者□□·楊,因為以波提歐的性格,如果連丹恆和三月七都不算熟,那這兩位年長的估計更沒交集。
所以,他直奔那個看起來對他最有威脅的、很警惕的、似乎武力值也不低的傢伙。
“當然沒問題啦!”
波提歐興高采烈地拍了拍手,語氣裡滿是讚賞。
“三月七就像鄰居家小妹妹一樣,活潑可愛,絕對是個好姑娘!至於丹恆兄弟,這哥們和我一樣也不愛說話,他也是隻用手中的「槍」來發表看法的俠士!”
“哦……”
你還不愛說話?散兵差點脫口而出。
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譏諷的衝動,繼續循循善誘,“丹恆對星好像很嚴厲——”
“喵,他可算不上嚴厲。”波提歐擺了擺手,一臉不以為然,“除去姬子,他們裡面真正嚴厲的是星期日那傢伙,原來在匹諾康尼當甚麼寶貝家主的時候,那傢伙才叫一個嘟嘟逼人的——”
“……是咄咄逼人吧?”
“哎呀,反正就這意思。”
波提歐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順手從街邊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汽水,用牙齒咬開瓶蓋,咕咚灌了一大口,“反正仙舟人很不錯,丹恆兄弟尤其,你熟了就知道了,他可仗義了,哦對,星期日現在不一樣了,我說的是之前那傢伙的樣子。”
散兵眯起眼睛。
他倒是沒看出來星期日哪裡嚴厲,不過,既然波提歐主動提起了,這倒是個瞭解那個時而看起來城府深沉、時而感覺淡漠疏離的傢伙的好機會。
“星期日先生原來和現在不一樣嗎?”
“那傢伙原來啊……”
波提歐想了想,“他寶貝的,那句名言怎麼說的來著?「通往鯽魚的道路都是鱔魚所鋪就的」…想起來了!「通往地獄的道路都是善意所鋪就的」!就是這句!”
“你是說他理性的自負嗎?”
散兵已經可以做到自動過濾那些亂七八糟的比喻,直奔重點,“那他為甚麼會加入到這些人中來?”
這個問題難得讓波提歐遲疑了一下,他雖然和列車關係不錯,但也不是事事都清楚的,在某次上車時,他忽然發現星期日也在,但也只是驚訝地問了兩句,沒怎麼追究。
反正那傢伙待在車上就說明肯定是同伴了唄。
至於為甚麼——
“這他寶貝的誰知道呢。”
波提歐露出一個壞笑,“可能是被開拓者一頓修理後,發現回頭是岸了吧,他寶貝的,我之前就覺得,揍一頓真的好用,就像我認識的一個拍電影的——”
眼看著話題又要跑偏到不知哪裡去,散兵趕緊打斷:“所以你覺得星期日是——?”
“現在看當然是好人。”
波提歐不假思索地回答,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揉了揉貓貓糕的腦袋,“哈哈哈,就像你一樣,都是嗚嗚伯的好人!”
巡海遊俠的手速快得驚人——連某位可怕的女人都稱讚過,以至於貓貓糕根本沒來得及躲開。
但更讓他惱火的是波提歐這番天真到可笑的評價。
“你的認可讓我很開心,但那麼輕易就相信別人是個好人,真的沒問題嗎?”
他假惺惺地保持著禮貌,聲音甜得發膩,但內心早已嗤笑不已。
好人?哈哈哈哈,竟然說他是個好人?
這恐怕是他幾百年來聽過最荒謬的評價了,大概和博士對其他人說‘這是為你好’差不多的水平。
“喵,人活一輩子,要有所信、有所不信。你要相信他人的善意、勇氣的意義,還有類似的甚麼亂七八糟的鬼東西。”
波提歐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瓶,似乎沒注意到散兵的諷刺,自顧自地繼續道,“哦,不過你永遠不要相信,這些好事會無緣無故讓你遇到——你得自己去創造它們。”
這話倒是勉強有點道理,散兵眯起眼睛,好笑地追問:“怎麼創造呢?”
“得遇到值得相信的同伴啊!就像你,就像我和亂破——”
他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曾經怎麼和一個叫亂破的同伴一起打跑壞蛋的故事。
見鬼,他本來想的是打探訊息的——愚人眾執行官對於這些瘋子他們那些無聊的英雄事蹟一點興趣都沒有,聽這種故事簡直是折磨。
但波提歐一旦開啟話匣子,就像臺失控的永動機,連氣都不帶喘的。他試圖用爪子拍對方額頭示意停下,卻被誤認為是親暱的催促,換來更熱情的講述。
“我累了。”散兵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咬牙切齒。
這藉口拙劣得可笑——畢竟貓貓糕全程都趴在別人頭頂上,連爪子都沒動過幾下。但波提歐居然理所當然地信了,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商業街的長椅上。
“……所以該出手時就得出手,絕他寶了個貝的不含糊,你歇會兒——啊!這裡有賣‘彩虹’的,你等我一下啊!”
散兵貓貓糕蹲坐在長椅上,圓圓的大眼睛陰沉地目送那個歡脫的背影。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嬌小的身軀形成諷刺的對比,在他心裡就像他此刻的形態與曾經作為愚人眾執行官的威嚴之間的落差。
真麻煩啊,他想,在任何人面前,愚人眾第六席都可以完美偽裝,嫻熟地戴上乖巧面具讓人放鬆警惕——就像他曾經對某個金頭髮的傢伙做過的那樣。
但這種不會讀空氣又咋咋呼呼的傢伙——比如他的某位同僚、比如眼前這個白痴——總能讓他的理智崩斷。
‘就像你一樣,都是好人?’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句荒謬的評價,心裡恨恨地想,同時甚至懶得對波提歐的回來做出甚麼警惕——反正它現在的臉也看不出甚麼來不是嗎?
“給你這個。”
波提歐像陣風似的捲回來,機械手掌攤開,掌心躺著幾顆流轉著七色光暈的東西,它看起來像一捧彩虹。
“我不喜歡甜的東西。”
貓貓糕皺著小眉頭,但它的注意力還是被波提歐買回來這個東西吸引了,這顯然是提瓦特沒有的東西。
“不是甜的,嗯……應該說愛吃甚麼它就是甚麼味。”
波提歐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齒,“上次買這個還是在匹諾康尼,亂破說她吃是酸的,我吃感覺是爆炸汽水味,我們才發現它挺好玩的。”
他邊說邊突然出手,捏住貓貓糕的下巴,動作快得驚人,在散兵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把糖塞進了他嘴裡。
“唔——”
散兵猛地瞪圓了眼睛,瞳孔收縮成細線。
他本該立刻吐掉這來歷不明的東西,用最刻薄的語言諷刺這個毫無邊界感的蠢貨——比如‘你的大腦是不是連最基本的社交禮儀模組都沒安裝?’或者‘大腦生鏽了就去更換零件’。
但糖粒在觸到舌面的瞬間就開始融化,奇異的滋味在口腔中炸開。
先是鈍感的苦澀,像是茶研磨出的精華;接著泛起一絲甜味,卻不是普通的甜,更像是星穹列車裡,星給他的特調奶茶的味道。
一絲久違的、連散兵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愉快悄悄溜了出來。
——……高興。
這個念頭剛浮現,散兵突然渾身一僵。
在那轉瞬即逝的放鬆時刻,他清晰地感知到和‘正機之神’的力量連結中,有甚麼東西悄悄說話了。
有甚麼正透過這份的連線來窺探著他的情緒波動?!!!
狂妄的傢伙!!!誰?!!怎麼敢!!!
暴怒如岩漿般噴湧而出。散兵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去追蹤那道轉瞬即逝的聯絡,意識沿著力量脈絡急速下沉。
在外界看來,蹲坐在長椅上的貓貓糕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昏睡。
“喂……阿帽兄弟?你還好嗎?”
波提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貓貓糕軟乎乎的臉頰,活力四射的改造人此刻難得露出慌亂的神色,“喵,奇怪了,怎麼回事?”
突然,他的聽覺感測器捕捉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波提歐猛地抬起頭,發現那個販賣‘彩虹’的攤主已經跑遠了,甚至還在人群中不時鬼鬼祟祟地回頭張望。
“他寶貝的,你賣了甚麼給我!”
作為巡海遊俠,波提歐的機械手臂發出危險的嗡鳴聲,他向來秉持有仇必報的原則,當即就要起身追上去。
可就在這時,他手中的貓貓糕忽然變得滾燙,重量也在不可思議地增加。
“這他寶貝的……”
波提歐帶著它自己怕是追不上人,可他又絕對不能把阿帽兄弟扔了追上去。
就在這著急的關口,波提歐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喵!你竟然在這裡!正好幫我看一下,我得去追那個賣假貨的欠愛寶貝!”
波提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急匆匆地把來者拉到長椅上,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叮囑道,“我已經發訊號了,等會要是他們過來,那就直接跟著走就好。”
來者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懷裡就被塞進了一個發燙的貓貓糕,隨後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巡海遊俠就已經像陣風一樣衝了出去,只留下一道黑白的殘影。
“好吧,我倒是有空閒。”
某人眨了眨眼睛,低頭看著懷中異常狀態的貓貓糕,順從地接受了這個安排,等著波提歐提到的來者。
這並沒有讓她等多久。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竟然只有寵物和一個女人在這裡。”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傳來,帶著墨鏡的男人呵呵呵地帶著幾個手下圍了上來,鋥亮的皮鞋在洗車星這段特製的玻璃路面上敲出令人不適的節奏。
“哈哈哈哈,可惡的星穹列車!我一雪前恥的機會來了!這次我絕對不會再輸了——這隻貓絕對是星穹列車最近心愛的寵物,我都已經看見它趴在好幾個人腦袋上面了!”
他打了個響指,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指揮著身後的其他人,“把這隻貓帶走!”
“可這個女人不肯放手,也要一起——”身後的公司員工報告道。
“這也要問!你們這些廢物!”
墨鏡男暴跳如雷地訓斥道,“快快快!趕快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