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散兵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在燈光下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前面的金髮男人的背影如同一道屏障，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他藉著這個空隙迅速掃視四周——牆壁呈現出銀灰色的金屬質感，巨大的舷窗外面是漆黑的天空, 很多人。
夢境與現實在視網膜上重疊了一瞬——至冬實驗室的冷光與此刻溫暖的燈光交織在一起，讓他恍惚了片刻。
他剛剛夢到了一件小事。
那裡也是金屬的房子, 散兵仰面躺在冰冷的操作檯上, 右臂被拆解開來, 露出內部被深淵侵蝕的關節——暗紫色的汙穢如同活物般在金屬骨骼上蠕動, 每一次呼吸都會帶起細微的刺痛。
博士站在操作檯前，正將他被汙染最嚴重的一節指骨放入淨化儀器, 這本該和往常無數次治療一樣, 直到今天這個切片不知道哪根腦筋搭錯, 突然開口。
“我想問你點事情。”
散兵一點都不想搭理他, 甚至懶得抬一抬眼皮。
但思及自己才獲封的愚人眾第六席，以及女皇陛下所展示出的那部分隱含期待的友善，他還是勉強掀起眼簾，朝博士投去一瞥——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當然, 就算是智慧之神布耶爾，也並非全知全能的”
博士嘆了口氣，他的金屬面具在實驗室冷光下泛著幽幽藍光,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嗎？”
“我還以為你要說甚麼禁忌知識，或者是提瓦特的真相呢。”
散兵嗤笑一聲，帶動著破損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怎麼？切片太多了？現在我眼前的這位是一位哲學家？還是——”
他突然暴起, 完好的左手掐住博士的喉嚨將人狠狠摜在牆上, 修復艙的液體因劇烈震動泛起波紋, 晃動的光影中，他看到博士面具後帶著笑意的瞳孔。
“你當然不會在乎切片後自己是不是那個忒修斯之船，你只關心自己的瘋狂實驗，所以你在說我——”
指尖傳來頸動脈的跳動。他知道掌心下這具身體不過是博士無數切片中的一個，是隨時可以拋棄的資料收集器。
但某種更為黑暗的情緒驅使著他收緊手指，直到聽見頸椎發出細微的聲音。
“很遺憾，我與你這樣生而為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
散兵湊近博士耳邊，聲音輕得像情人之間的蜜語。
“無論更換多少次材料，只要此身仍為殊勝之身，憤怒仍未被平息，空洞的部分仍未填滿——”
他鬆開手，任由博士的切片滑落在地。
“那就是我。”
的確如此。
散兵眯起眼，盯著自己那雙陌生的爪子——柔軟、圓潤，指節處甚至帶著一點無害的粉色，像是某種幼獸的肉墊。
他其實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
早在意識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完成了對現狀的評估：
他確實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陌生的能量波動，迥異的裝飾和服飾風格，全部都與提瓦特截然不同。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並且落敗了，自己因力量耗盡身體崩潰而陷入黑暗。
而現在——他的身體形態發生了改變——從人形變成了某種……奇怪的、看似毫無威脅的生物。
散兵透過牆面，模糊地看清楚了自己現在的模樣——愚人眾第六席執行官似乎變成了一隻不能脫殼的貓。
鎏金色的吊頂中央懸掛著一盞不知名的發光體，光線明亮得近乎刺眼，晃得他眼睛發酸。
他下意識想抬手遮擋，卻在動作的瞬間頓住——這副身體的本能反應太過自然，自然到令他感到一絲荒謬。
——他本能地熟悉這個身體。
其他奇怪的事情也還有很多。
關於操控‘正機之神’與怪物戰鬥的記憶依然清晰，可如今回想起來，他卻察覺到了異樣。
——這款‘正機之神’與博士實驗室裡的版本截然不同。核心的構造、驅動的原理，甚至是力量的來源……全都帶著某種陌生的規則。
還有那個灰頭髮的說過——“還好阮·梅幫你做了一個限制力量的機制。”
是了，現在房間裡的人也在說話。
散兵微微出神，隨即閉上眼睛，繼續假寐。
表面上，他像一隻無害的小動物，安靜地蜷縮在沙發上。實際上，他的聽覺敏銳地捕捉著房間裡的每一句對話，大腦飛速運轉，從零碎的交談中篩選出有價值的情報。
砂金——這個人是他目前唯一一個知道名字的傢伙，他和剩下的人並不是一夥的，只是暫且同行。
散兵想起在之前的幻境中，砂金曾經稱呼自己為‘傾奇者’——這說明，自己或許曾因穿越世界而短暫記憶回退，甚至可能展現出了某種……更“無害”的姿態。
如果這樣推測，那麼一切都迎刃而解——呵，那副蠢樣子，的確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散兵聽著砂金財大氣粗地承包下了所有的費用，心思也活絡起來。
可眼下掌握的情報仍舊實在太有限了：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要怎樣才能返回提瓦特大陸？還有機會回去嗎？是否有其他來自提瓦特的人也來到了這裡？
這些關鍵問題的答案，都需要他自己去探尋。
綜合來看，雖然身體產生了異變，但這很可能是這些異界人出於保護目的採取的措施——當然，也不排除他們在撒謊的可能性，需要進一步觀察。
狡詐的執行官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眼前這群人顯然對他毫無防備，甚至帶著某種近乎天真的友善，正如那個自稱‘砂金’的男人所說——他們只是把它放在了沙發上，沒有施加任何禁錮措施。
這種情況，要麼是他們對自己的實力絕對自信，要麼……就是自己之前的表現確實讓他們放鬆了警惕。
無論是哪個，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物件——
想到這裡，散兵決定好好利用這副人畜無害的外表，以收集情報。
他輕輕抖動，假裝打了個可愛的噴嚏。
其中一個男人立刻注意到了他的一點變化。
“另一位參與人員還沒有對這份口供做出真偽的證明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齊聚他的身上，散兵則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迅速在心裡給每個人貼上標籤。
嗯……熟人砂金，自己目前最需要提防的傢伙，但有一點心軟。
剩下的，外表看來，笨蛋、眼神清澈不諳世事的少女、冷漠但警惕的男人、沉穩的中年書呆子、不大好惹的紅頭髮女人、還有……神情淡漠的鳥人？傻笑的機器人？——很像八重的女人！？？
貓貓糕突如其來地往後一蹦，差點從沙發上掉下去。
“阿帽你醒啦！——呃……”
首先走過來的是那個灰頭髮的少女，以為是自己嚇到了他，連忙蹲下身，保持與他平視的高度，語速飛快地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惡意阿帽啊——我可以叫你阿帽嗎？”
貓貓糕微微眯起眼。
開拓者緊張地繃緊身體，悄悄給丹恆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隨時準備把那個特製機甲放進防護力場裡。
她已經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隻貓貓糕雖然外表可愛，但眼神中透出的冷靜與銳利，與她記憶裡那個熟知的‘阿帽’不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貓貓糕並沒有如預想中那樣暴起發難。
他緩緩拱起殼，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坐直身體，尾巴輕輕環住前爪，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剛剛發現自己變成貓貓糕的人。
“稱呼而已，隨你們喜歡。”
車廂內瞬間安靜了幾秒。
這番彬彬有禮的對話讓如臨大敵的眾人都有些不適應。砂金靠在牆邊，突然輕笑出聲，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戲碼。
“寶……”開拓者率先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氣，“寶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貓貓糕搖了搖頭。
開拓者立刻像復讀機一樣，把之前的介紹方式又重新搬了出來。
“拿槍的是丹恆，頭頂有光環的是星期日，粉色頭髮的是三月七，紅色頭髮的是姬子，戴眼鏡的是楊叔，金色頭髮的是公司的砂金，長耳朵的是商人停雲，鯊魚牙的是巡海遊俠波提歐，至於我，我叫星，你也可以叫我銀河……”
“行了行了！”
三月七忍不住打斷她，但人還是躲在丹恆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觀察，“你這麼一口氣說這麼多人，還要加上稱號，人家阿帽能記住嘛！”
“誰說記不住的。”灰髮少女認真地說道，“阿帽的眼睛可是在我介紹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看錯呢！”
散兵在心裡默默更新了對她的評價——眼前這個人是個敏銳的笨蛋，不大好騙。
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方案——裝傻充愣行不通，那就採取半真半假的策略。
“所以我現在這個樣子是甚麼原因？”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砂金那裡刻意多停留了幾秒。
“我來到這裡多久了？我們已經達成臨時合作了嗎？”
“這個待會我們慢慢和你講，唉，這是個很長的故事。”開拓者搖了搖頭，“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列車長消氣——砂金！就我身後這個人——”
砂金站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個圓盤，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也正若有所思。
“你還認識他嗎？”開拓者指著身後的男人問貓貓糕，“你還記得你倆之間發生了甚麼嗎？”
在幻境中坑騙這個男人的畫面立刻浮現在腦海中，散兵與砂金四目相對，後者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衝著他飛快的揚了揚下巴。
明目張膽的威脅——
“當然——”散兵故意讓聲音帶上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把爪子重重拍在沙發上，“他騙我，又把我丟下了，所以我剛剛把他按在那狠狠地打了一頓。”
“哦？怎麼剛剛某人不說還有這樣的情節發生啊？”
開拓者立刻跳了起來，氣勢洶洶地瞪著砂金，“你騙我們家阿帽甚麼了？騙人家錢了？還是騙人家感情了？”
“我的我的——”
砂金立刻舉手投降，“我的錯——哎呀，按照常規流程，你們需要聯絡星際維修公司，定製專用的星穹列車外裝甲板，再協調施工團隊……但現在都不需要了！洗車星馬上到，我全包了~”
“我原諒大家了帕！！！”
毛茸茸的列車長立刻蹦了起來，小爪子激動地捂住胸口，圓溜溜的眼睛裡閃著感動的淚光，“尤其是砂金乘客，歡迎你下次再搭便車，不過可不許再這樣了帕！還有阿帽乘客，下次注意，要打出去打，不許在列車上打架帕！”
阿帽這才注意到這個毛茸茸的東西也是可以說話的，看起來這個世界自己的樣子可能也並不稀奇。
“那我呢列車長？”波提歐馬上嚥了咽口水，“我能不能也——”
“好吧——”
列車長心裡已經樂開了花，毛茸茸的小爪子興奮地搓著，圓滾滾的身體在控制檯前快樂地晃來晃去。
“波提歐乘客也是下不為例哦！哇！洗車星！全面保養！”
星穹列車緩緩駛入停泊軌道，透過全景舷窗，那顆極為特殊的星球漸漸清晰起來。
這是一顆被水霧籠罩的星球，天空呈現出夢幻的淡紫色，無數細小的水珠懸浮在空氣中，在恆星的光芒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
遠處，巨大的瀑布從浮空島嶼傾瀉而下，水流在半空中分散成無數晶瑩的絲線，最終匯入下方無邊無際的鏡湖。湖面平靜如畫，倒映著天空與浮島，彷彿整個世界都被複製成了雙份。
“洗車星，因其獨特的水迴圈系統聞名。”
瓦爾 特·楊向初次到訪的成員解釋道，“整個星球的水資源都被奈米級調控，形成永續的'清洗'場域。這裡的水分子具有特殊活性，可以分解任何頑固汙漬——所以它也是全宇宙最乾淨的星球之一。”
眾人驚歎著聚集在觀景窗前，唯有那位狐耳少女悄然來到沙發旁。
她優雅地坐下，看向對窗外景色沒那麼感興趣，正在觀察車廂的貓貓糕。
“阿帽，你剛剛怎麼唯獨看到我的時候有點緊張啊？”
貓貓糕沉默地注視著她，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大家回房間收拾收拾吧。”開拓者元氣十足的聲音及時地插了進來，“稍後就出發先去採購咯！”
“我們先把停雲小姐送去醫院吧。”丹恆指了指唯一坐在那裡的傷員。
“小女子不打緊的，現在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停雲微笑著說道，“謝謝各位一路上的照顧啦。”
“那太好了。”
開拓者突然轉身，一把抓住砂金，“雖然我感覺你有甚麼壞心思沒被揭發，但我們需要你付錢所以不許跑哦，我剛剛錄音了，你要是不信守承諾，我就把它寄到公司去。”
“放心~卡在這裡呢，拿去刷吧。”砂金變魔術般遞出一張黑金信用卡。
“萬歲！三月我們先去——哦哦，丹恆，知道啦，我們先去金屬材料店看看……”開拓者突然頓住，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嗯？等等……那人怎麼這麼面熟？”
列車緩緩停靠在港口，門開啟了。
朦朧水霧中，一個高挑的身影靜靜佇立。
開拓者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抓住了三月七的胳膊。
“等等！她怎麼會在這裡？！該不會又要出甚麼大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