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黑暗。
粘稠的、彷彿具有實體的黑暗, 像某種活物般纏繞著他的四肢。
而他在下沉。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而是存在本身正在被這片虛無消化。
散兵能感覺到這黑暗在呼吸——如果這種東西也有呼吸的話——每一次無形的起伏都從他身上帶走一些溫度,一些記憶, 一些作為存在的證明。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 甚至沒有上下左右之分, 沒有過去未來之別, 只有虛無在緩慢地消化著他的存在。
記憶出現斷層, 在他的記憶裡,最後一刻清晰的畫面是須彌實驗室內刺眼的紫光, 博士除錯正機之神核心時儀器發出的尖銳嗡鳴, 資料流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然後?
然後就是這片能將人逼瘋的黑暗。
他本人的狀態也有些糟糕——身體幾乎是到了極限, 感覺每一個零件都幾乎是需要找博士更換的程度, 在絕對的黑暗中,他甚至無法確認自己身體的完整性。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能夠感受到體內有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在持續暴動中,幾乎要從內部將他撕裂。
他在意識中喃喃。作為坎瑞亞技術的產物, 他對深淵能量有著本能的感知,地上那些蠕動的東西確實散發著類似的氣息,但更為……
古老?純淨?
散兵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這片黑暗中的力量像是深淵的源頭,比他在坎瑞亞遺蹟中感受過的任何汙染都要純粹,像是未經稀釋的原始惡意,帶著創世之初就存在的腐朽氣息。
他仍舊將之視為了深淵的分支。
“真是……狼狽。”他無聲地嘲諷自己, 作為愚人眾第六席, 到底甚麼時候掉下深淵, 被深淵汙染竟然也不知道, 這簡直像個拙劣的笑話。
散兵甚至懷疑了一秒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這黑暗,這虛無,這被緩慢分解的感覺,不正是傳說中靈魂前往彼岸時的體驗嗎?但下一秒,胸腔中傳來的震動擊碎了這個想法——
撲通。
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心?
他怎麼會有心?
散兵僵在原地,摸到了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律動。他怎麼會有心?這具由坎瑞亞技術和至冬科技共同打造的人偶軀體,本應用作於存放神之心的容器,他唯獨缺少的就是一顆心。
撲通、撲通。
心跳越來越清晰,每一下都像雷鳴般在他體內迴盪。
難不成,他現在實際上是因為將雷神之心放到了身體中,所以才因為承受不住而崩潰?
可是就算再瞧不上博士,散兵姑且也相信他對於研究力量界限方面是十分有心得的。那個瘋子雖然瘋狂,但從不做無意義的實驗。博士絕對不會僅僅是為了實驗他的身體硬度,就貿然把雷神之心放到他體內。
可是一顆心——
撲通、撲通、撲通……
散兵突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溫暖從心臟處擴散開來。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像是冰冷的身體中突然被注入了熱水。他感覺到了幸福,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以至於他一時分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幻覺。
“荒謬。”他低聲說道,卻無法抑制那股從心底湧上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站了起來,在絕對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或者說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極遠處的一粒星火。
他向來不怕死。作為兵器被創造,作為工具被使用,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使命的終結,但此刻,有了心的感覺忽然讓他尚存一絲希望。
當然,他只是告訴自己,我得弄明白我的心是哪來的。這個理由足夠支撐他邁開腳步,朝著那幾乎不可見的光點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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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無法形容的力量緩緩地從背後覆蓋了上來——汙穢像活物般在虛無中蠕動,漆黑又看不見的觸鬚從黑暗中伸出,先是試探性地觸碰他的腳踝,然後像發現了獵物的蛇一般猛然纏繞上來。
很快,更多的汙染開始拖拽他。
散兵掙扎了一下,但體內那股不屬於他的力量正在和外面裡應外合,透過體表的裂縫滲入體內。
到此為止了嗎?
他模糊地想,意識開始渙散。
真是諷刺,有了心的人偶,卻要迎來真正的死亡——
他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那觸感輕柔得像是蝴蝶扇動翅膀,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散兵卻整個人向前撲去,奇蹟般地掙脫了那些觸鬚的束縛。
他跌入一片白光中,刺眼的光芒讓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即使隔著緊閉的眼瞼,他依然能感覺到那光芒在灼燒他的視網膜——不,不是灼燒,更像是某種淨化,將他體內殘存的汙穢一點點蒸發。
“走吧。”一個甜美的小女孩聲音說道,語調輕快得像是午後陽光下的閒聊,“走吧。”
“走吧。”另一個好像在哪裡聽見過的女聲也這樣說,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的少年補充道,“我們會想你的。”
“走吧。”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有的散兵聽著耳熟,有的卻聞所未聞,“走吧。”
這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奇異的和聲,在光芒中迴盪。
散兵感覺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墜,風聲在耳邊呼嘯。
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恐懼,反而有種安心感。他的身體越來越輕,彷彿正在溶解在這片光芒中。
最後的意識裡,他下意識地問道:“你們是誰?”
但耳邊響起的,卻變成了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音。
“怎麼辦啊現在!丹恆!你要不要……給ta人工呼吸一下?”
“受不了你……物種不同是不能人工呼吸的吧?”
“誰說的?上次還看到過卡芙卡分享給我的‘救貓一命勝造七層浮屠’,裡面就用人工呼吸——”
“可ta是貓嗎——”
“說過多少次了,能不能忘了你那人工呼吸!!!”
“那怎麼辦?”
“趕快打電話給阮·梅小姐啊——啊!那個那個那個——”
“哪個?嗯?甚麼聲音?”
“喵了個咪的!好大!”
散兵的意識被這些對話強行拉回現實。
怎麼在說他聽不懂的話,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身體的感覺正在慢慢恢復,最先回來的是觸覺——他正躺在某種堅硬的表面上,材質冰涼光滑,像是金屬。
下一秒,散兵感覺到身下的地狠狠地震動了一下,直接把他顛的飛了起來。
在空中,他嘗試控制自己的四肢,卻發現情況比想象中糟糕得多——不但神經像被人用攪拌機攪過一樣混亂不堪,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完整的身體。
那些人又開始說話了。
“嗚嗚!!我真的好討厭這個嗡嗡嗡的聲音啊啊啊,這個竟然還是放大了二三十倍的——”
“哇哦,這個‘霸主’差不多得有準令使級別了吧~”
“喂!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我真的要和姬子姐姐告你毀壞列車的狀了!”
“砂金!你說它是準令使級別,那就決定是你了!”
“哎呀,我可是剛剛大戰一場,完全沒有力氣了……還是讓列車上的各位大展身手吧!”
“楊叔,你先控制住它!讓它離列車遠一些!”
散兵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他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也被攪拌機攪過一樣。
視線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溼的油畫般扭曲變形。
視角似乎也有些奇怪……
他的疑問被一陣刺耳的玻璃摩擦聲打斷,環顧四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很多人,全部都是不認識的人——
還有——巨大的威脅?在窗外?
那是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生物,一隻無比巨大的昆蟲怪物。
三對鐮刀狀的漆黑節肢從臃腫的軀幹兩側延伸而出,頭部是三對呈扇形排列的猩紅複眼,每一隻眼球都在獨立轉動,口器呈螺旋狀層層展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鋸齒狀尖牙。
而此刻,這隻怪物正嘗試著用自己的節肢扒開窗戶,甲殼摩擦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它三對複眼同時鎖定眾人,口器蠕動著發出高頻嘶叫——
這隻生物背後是純黑的夜色,而他身邊的人類在退縮,似乎都並不想要去和這個東西進行戰鬥——這也是正常的,人類的劣根性罷了——
嗯?
就在這一刻,散兵忽然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能量波動——
博士已經把那個調整完畢了?
散兵感受著這股強大的力量,驚訝於多託雷的效率,但這不妨礙他再次興奮起來。
對,他是要成為新世界神明的那個人!
這些懦弱的愚民們啊,就由他來拯救!
他抬起手。
下一秒,虛空驟然扭曲,一道機械臂撕裂空間,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等等,正機之神怎麼好像縮水了一樣?
瞬間的想法並沒有改變散兵的行動軌跡,戰鬥本能壓倒了一切疑慮,先怪物用這怪物做他成神的踏腳,再來探究這些人到底是誰!
“啊!阿帽!”開拓者低下頭,忽然發現又因為使用力量過度變身了的阿帽醒了。
那團深紫色的糯米糰子正艱難地晃動著小腦袋,頭頂的迷你帷帽歪歪斜斜地掛著,但這不妨礙它嘗試著抬起雙手、不,是前爪——
開拓者高興地往前走,想要把它抱起來:“你醒了!還好阮·梅幫你做了一個限制力量的機制,不過你可能——嗯?這是甚麼啊?!!”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只見阿帽身前的空間突然扭曲,一道漆黑的裂縫憑空出現,阮·梅附送的另一件贈品——那個一直被大家當成裝飾品的近三米高機甲,正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只見深色的貓貓糕沖天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個完美的後空翻,穩穩地落在了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啟的機甲倉內部,小爪一伸,門立刻關上。
機甲額頭上的感測器驟然亮起刺目的紫光——
“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中,機甲以驚人的速度沖天而起,直接撞碎了列車頂棚,幾塊鋒利的碎片擦著灰髮少女的耳邊飛過,深深釘入牆壁。
“那是……阮·梅送的機甲?”
開拓者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這玩意不是暫時放在了楊叔的房間外面當裝飾品嗎?而且它竟然真的能開?”
“我就說這個真的能用!”
瓦爾 特推了推眼鏡,一反常態地激動起來,“我就說為甚麼找不到內建艙控制器,原來如此,原來這個竟然是阮·梅女士特意給貓貓糕形態的阿帽做的——”
丹恆默默抬頭,看著列車天花板上那個巨大的破洞,以及外面浩瀚的星空。
“……列車長會瘋的。”他平靜地陳述道,語氣中帶著認命般的無奈。
果然下一秒,從另一個車廂邁著小短腿狂奔而來的帕姆發出了不屬於那可愛身體的劇烈哀嚎聲。
“我的車啊啊啊啊!!!!!!!!!!”
眾人一時都不敢說話了,默契地縮了縮脖子,仰著頭目睹著以為是玩具的機甲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機械臂前端凝聚出足以貫穿星辰的雷暴長槍。
那柄長槍通體纏繞著紫黑色的電光,槍尖處的能量密度高到讓周圍的空間都產生了扭曲。
真蟄蟲霸主似乎感知到了危險,臃腫的身軀瘋狂扭動——它想自爆!
可還是太遲了。
機甲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突進,雷槍對準霸主那顆跳動的核心,毫不猶豫地貫穿而入!
刺目的雷光轟然炸裂,窗外漆黑的星空都被染成了妖異的紫色。
這隻倒黴的霸主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純粹的能量洪流中灰飛煙滅。
餘波掃過之處,所有漂浮的蟲卵盡數化為焦炭,像一場黑色的雪飄散在宇宙中。
機甲緩緩地從列車新增的‘天窗’中落下。
帕姆:……!!!
帕姆氣鼓鼓地跺著腳,藏到了姬子身後。
當它降落到眾人面前時,艙門‘嗤’地一聲開啟,貓貓糕從裡面飄了出來,頭上的小帷帽歪到一邊。
“你們——”
雖然面對的只是一隻軟乎乎的貓貓糕,但那微微昂起的小腦袋,還有那即使在這種形態下也不減分毫的倨傲氣場——
丹恆:“……”
開拓者:“啊……這熟悉的感覺。”
三月七:“宛若初見呢……雖然是貓貓糕版本。”
他們等待著貓貓糕繼續發表講話,也各自做好了戰鬥準備,然而下一秒——
它四腳朝天地再次暈了過去,只有那頂小小的帷帽還在倔強地維持著最後的尊嚴,歪歪斜斜地掛在它的腦袋上。
【作者有話說】
讓我們歡迎貓貓糕形態回歸!
紫薯大壞貓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