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絕處逢生 時也運也。
竟是會館。
那夜拿人時王逐北並未入內, 周大明卻是帶人進了的,若有異常他應有所察覺,想來應是有隱藏的暗門?或是地?窖。
管他三七二十一, 裡裡外外搜上一遍總有個結果。
王逐北猛地?起身?, 不想還未站定便覺頭暈目眩,耳鳴乍起,頭痛欲裂,一瞬後所有感?覺如潮水般褪去。
“我這?一身?傷都是因?為他們, 憑甚麼他們高高在上、坐享榮華!既不給?我們活路,那就一起死?好了!”
孟正撕心裂肺的嗓音瞬間衝入耳中, 王逐北艱難蹲下身?直視孟正:“我一定會救下侄子們,你也要好好活著, 甚麼都沒活著重要。”
孟正將頭埋進胸口, 絕望的嘶吼變成壓抑的哭泣,若能好好活著, 誰想死?呢。
錦衣衛指揮使尚且如此艱難, 更遑論許昭寧這?個升斗小民, 不過撕開?天?宮一角, 她已覺無力。
不過幸好,王逐北雖會敗、會死?, 卻是死?在一年後的除夕夜, 而不是現在, 她站在九年後回望王逐北, 知道這?一次王逐北一定能贏, 心裡燃起熊熊烈火。
“噗通——”
艱難出了屋子,周大明入內將孟正悄悄壓回詔獄,王逐北故作輕鬆地?揮手, 讓他自去,周大明一走?,他再難支撐,平地?摔進了雪地?裡。
冰涼溼潤的雪花緊貼著臉頰,他看著漫天?雪花偏下,又想到了謝府門?口的那夜,“你主?子是太子嗎?”
甚麼狗屁太子,許昭寧直搖手指否認,快起來呀,傷口又撕開?了,鮮血一點點往外滲,若再讓寒氣入了體,那就真起不來了。
她用力將手指按入雪地?,做出撐的姿勢,寒冷席捲全身?,快起來呀王逐北,趁她還有力氣,好似聽到了她的吶喊,王逐北抖著腿,藉著手掌撐地?一點點爬了起來。
狂風捲起鬢邊發,雪花直朝眼睛和衣領、衣袖裡鑽,王逐北眯著眼扶著廊下柱子逆著風雪一點點朝前挪動,步履雖慢卻格外堅定,“一定要救下他們。”
甚麼?
王逐北拖著冰冷而又疲憊的身?子推到亮著溫暖燭火的屋門?,守了許久的李婉淑趕緊起身?上前扶他,王逐北左腳一抬,一個不穩,先倒下了,屋內炭火燒得很足,一點點融化他滿臉的冰霜,“要救下他們。”
氣若游絲,唯許昭寧聽見。
許昭寧心頭泛酸,聽著李婉淑焦急的呼喊,感?受著王逐北胸口溫熱的鮮血滲出,她再難騙自己,眼角滲出淚水,李涿和畢驊匆匆趕來,於屋外撣盡滿身?白雪才敢靠近床榻。
王逐北聞聲艱難睜開?眼,“可有供詞?”
“謝自清全都認了。”畢驊從袖中掏出厚厚一沓供詞放到王逐北枕邊,“他原是李家村人,約莫三十五、六年前改姓入贅謝家,謝家不曉得他在李家村早有糟糠妻,入贅謝家後那頭也沒斷,瞞著謝家生了三個兒子,三兒子便是金科探花李展。”
怪不得沒收一分?錢,李展見著謝自清還破口大罵,原是親兒子。
三兒子都探花了,那大兒子和二兒子呢?王逐北轉動眼珠,畢驊一臉的一言難盡,李涿臉憋出了豬肝色,見王逐北看他,終是沒忍住,“大兒子是李清河,當年故意?放在北運河邊,引先太子去看。”
許昭寧心下大駭,當時天?下初定,謝自清一個小花招便讓自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搖身?一變成了皇子,好不心機!
當年是否就想著要讓他當太子?
或許當時沒有,可後來看著自家兒子越長越大,陛下膝下除了他只一個養子齊王,一個親兒子,真能不動心嗎?
許昭甯越想越心驚,其餘幾人亦然。
畢驊道:“齊王與先太子皆因?戰而死?,謝自清說到底也只是個禮部尚書,這?幾年來得了太子的勢才囂張些,沒那個本事?。”
時也運也。
自家小兒成了太子,那不得趕緊上前表明生父身?份,還要再添油加醋地?說他能成太子全靠自己,牟清河也是個小人,二人臭味相?投,湊在一起,做出這?許多天?怒人怨的噁心事?兒來。
許昭寧都覺著,百日雪災是因?他們而下,只是後來牟清河做了皇帝,將鍋都甩給?了王逐北。
李涿冷哼道:“這?麼巧?他原是最沒可能的那個,結果都死?了,就輪著他了?!若不是你拉著我,我現下就在宮裡和大哥說了!哪兒還需找甚麼人,只這?一條罪就夠他誅九族的!”
王逐北沒憋住笑,扯著傷口好一通齜牙咧嘴,歪頭間淚水順著眼眶流入髮間,他不禁有些錯愕,這?點痛何至於哭?
“阿弟,你也笑我?你可知他二兒子是誰?”李涿鄭重道。
總不能是敵軍大元帥吧。
許昭寧心下雖吐槽,卻也實打實地被勾起了好奇心,大兒子送去當皇子,小兒子安排上探花郎,那二兒子呢?總不能還在李家村種地?。
那能是誰呢?
會是她見過的嗎?
王逐北也豎起了耳朵,一人一魂,心思一致,直勾勾地?盯著李涿。
李涿也不賣關子:“東宮大太監李明淨!”
嚯!
這?二兒子也太慘了吧!
“說是小時候他娘說禿嚕了嘴,讓他曉得了大哥是皇子,他這?哪兒受得了再住在村子裡頭,鬧著也要住進宮裡當主?子去,有一次還差點鬧到了謝府那頭,當時謝小姐還沒死?,李自清還夾著尾巴當贅婿呢,李清河也不是太子,二人都還沒相?認,哪兒禁得住這?樣鬧,李自清自是將李明淨好一通申斥。”李涿眉飛色舞,“打的是皮開?肉綻,李自清說到這?兒,哭得可慘了,說最對不起的就是這?二兒子。”
“那怎麼成公公了?”李婉淑沒忍住開?口問道,說完又覺不妥,低下了頭。
有了捧哏,李涿更是激動:“那小子憋著一口氣,傷還沒好就天?天?去城牆根向打聽李清河過得是怎樣的好日子,越聽越不甘,又聽人說這?宮裡的公公混得好了也是半個主?子,百官見了都得行禮,威風的很。”
恰逢大太監羊浮出宮辦事?,前呼後擁的陣勢讓李明淨眼熱,他回去後是輾轉反側,思來想去覺著只要舍了根,就能過那樣的快活日子。
他可不要為了甚麼子孫後代就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他要進宮!
他要當主?子,要被人前呼後擁!
深夜,李明淨舉起割草的鐮刀朝自己下半身?砍了下去,鐮刀沒那麼鋒利,一下只砍斷一半,他也是個有決心的,忍著疼又給?自己來了一刀。
子孫斷盡,李自清只能遂了他的願。
許昭寧心下暗歎:怪不得那樣的派頭,連錦衣衛指揮使和欽差總督的面子都敢下,原是覺著人人都欠著他一個子孫袋呢。
李涿道:“那場大戰,他是齊王帶著的兩個貼身?太監之一。”
齊王原只想帶一個的,是??x?他哭著說要和主?子同生共死?,齊王一時心軟才帶上了他。
後來,齊王戰死?,太子牟修賢昏迷百日,服下千歲後曇花一現,也死?了。
再後來,他那個不起眼的矮胖大哥成了太子,他成了東宮大太監,橫行霸道,百官避讓,風頭無兩。
他們一族自此可算是翻了身?,更有偷天?換日的機會。
“一定是他!”李涿咬牙切齒,“我這?就去告訴大哥!”
剛轉身?便又被畢驊攔下:“李大都督!你想要了陛下的命,好讓李清河立刻登基不成?!”
“欸!”李涿跺腳嘆氣,終是罷了,“我就是一想到修賢侄兒最後的樣子就難過,大哥日日掛在嘴邊,一時一刻也沒放下。”他洩了氣歪坐在木椅上,說完再也忍不住,掩面抽泣起來。
王逐北和畢驊啞了口,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如此深仇大恨不能速報確實憋屈。
“如今水落石出,雖不能立刻回稟天?子,卻也到了能手刃仇敵的時候,大都督為何自苦?”李婉淑柔和的語調,循循善誘,“我雖是一婦道人家,也未與各位大人一起查案,不過聽了一耳朵,卻也曉得此案查的是太子,且到了臨門?一腳之時,此人既是太子跟前人,那拿了太子便也會拿了他,倒是要殺要剮還不是由大人做主??不過幾日的功夫,大人這?麼多年不知真相?也過來了,怎等不得這?幾日?”
李涿止了淚,卻還苦著一張臉,唉聲嘆氣,不知如何解釋。
誰都知道到了最後關頭,只要找著東宮女眷一切都好說,可……謝自清甚麼都禿嚕了,就是不說將人關在哪兒。
“我曉得人在哪兒。”王逐北緩緩開?口,李涿與畢驊為之一振,二人相?識一笑,皆從彼此眼中瞧見了絕地?逢生的欣喜。
他們原見著王逐北昏迷,以為沒結果,怕他多心,也不敢多問,如今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哪兒?”二人異口同聲,“我等現下就去拿人!”
屋外雞鳴三聲,王逐北看著紙窗上朦朧的光亮,緩緩開?口:“不急,他想除夕那日要我們的命,我們也等除夕那日定他的罪。”
二人雖有不解,卻也知王逐北心中已有成算。
想想也是,那日宮中設宴,百官皆至,李清河也指望那日和天?子敘一敘父子之情,好拿下王逐北這?個大逆之臣,必定也會到場。
到時宮門?一關,訊息便傳得慢了些,李清河那邊的動作也會受到牽制。
除夕確是最好的動手時機,可那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可若孟正撒謊,人不在那兒,那王逐北便是死?路一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