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啪—— 人救回來了。
“阿孃……”王逐北悲愴地盯著虛空喃喃自語, 李婉淑歇斯底里地喚他姓名,可王逐北眸光渙散,只一遍遍喃喃重複著阿孃, 李婉淑只覺他的魂魄隨時?都會飄走。
此乃將死之相。
李涿靠著門框雙腿發抖, 痛哭流涕,畢驊眼眶泛紅,指骨捏得吱吱作響。
絕望之際,一錦衣衛拎著榮老太醫飛奔而來?, 藥箱哐哐作響,榮老太醫軟著腿腳朝床榻小跑而去, 錦衣衛宋誠大口呼氣,拱手回稟:“周大哥去請丁老太醫了, 讓我?帶榮老太醫先回來?。”
榮慶之年逾八十, 頭花花白,身子骨卻健朗得很, 李涿盯著他為王逐北診脈的手, 眼神晦暗。
“脈細如絲。”榮慶之蹙眉自語, 把完左手又去把右手, 王逐北右手手腕被觸碰,瞳孔微顫, 下意識躲避, 榮慶之掰不過便只能隨他轉動手腕時?掐準時?機摸上, 然後隨他一起扭動, 李婉淑壓低抽泣聲, 緊張地盯著他動作。
“熱毒已入心肺。”
李婉淑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榮慶之快速解開王逐北衣襟,扒開傷口來?看, 果如他所料,傷口邊緣腐肉發黑,血窟窿裡隨血一同滲出的還有黃白色膠狀濃水。榮慶之以銀針探之,銀針針尖發黑,“邪毒侵體?,心包已閉。”
他又去摸王逐北額頭,王逐北不躲不避,眼神渙散,依舊只喃喃喊著:“阿孃……阿孃……”
“高熱不退,神昏譫語。”榮慶之眉頭越擰越深,“怎得現下才喊人來?,幸虧他底子好,不然早死了!”
“太醫,我?兒還有救嗎。”李婉淑已是泣不成聲。
榮慶之開啟藥箱,掏出藥丸給王逐北服下,“先拖住熱毒,再拿這?方子去抓藥煮湯,以開神竅。”他快速寫下個方子塞進?李婉淑懷裡,“都滾出去,老夫要安心施針,待丁老頭來?了叩門三下。”
李婉淑揣著方子就?往外跑,宋誠攔住她,“太夫人,還是交給屬下吧。”
這?麼晚了,城中醫館早已關?了,她是不知道能去哪裡買藥,“那小子腿腳利索,給他拿著去我?府上取。”榮慶之揮退眾人。
宋誠接過方子飛身而去,李婉淑急得直掐手心,李涿大口喘著粗氣席地而坐,眼神疲憊卻緊盯著屋門不敢挪開一眼。
“榮老太醫醫術超絕,定能救下逐北兄。”畢驊尷尬一笑,這?話連他自己也沒能安慰道,但看著李涿和李婉淑精神已崩到極致,他還是努力找著話頭,“逐北兄年歲不小,倒還是個離不開孃的。”說完還不忘尬笑兩聲。
李涿眼皮一抬,眼神複雜地看向畢驊:“阿弟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
畢驊勾起的唇角迅速下壓,他哭喪著臉不知所措。
李婉淑長嘆了口氣,猶豫一番後緩緩開口道:“不敢隱瞞二位大人,阿銀的親孃生他時?難產以致半身殘廢,逐漸瘋癲,後來?在阿銀三歲時?吞石而亡,阿銀一直覺得他親孃是因他而死,發了場高燒後記憶有了些錯亂,便以為他阿孃是生他的時?候就?去了。”
“或許今夜,他、想起來?了……”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下人搬來?火盆和木椅,三人一人一條大氅,在廊下忐忑地等待著。
畢驊一臉哀傷地將皺巴巴的新答卷疊好放入懷中,李涿盯著屋門,緊張地頻繁去小解。
丁老太醫匆匆趕來?,顧不上寒暄,直直進?了屋,屋門開了又關?,煮好的湯藥也送了進?去,可屋裡還是甚麼動靜都沒有,眼看著天邊泛白,風雪卻愈發猛烈,李婉淑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雞叫三聲後,屋門終於開啟,三人一擁而上,榮、丁兩位老太醫面容疲憊,眼神卻格外亮,“人救回來?了。”
與濃烈的??x?中藥味一同襲來?的是他們盼了一夜的好訊息,三人激動不已,爭先恐後地進?屋去看王逐北,可都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止了步。
屋內燒了三個火盆,暖和到有些燥熱的空氣中,王逐北半裸上半身,緊實的肌肉上插滿了銀針,隨著他每一次呼吸,胸膛起伏,銀針隨之晃動。
床邊是一盆腥臭的血水,腐肉若隱若現,王逐北右手從床榻上垂下,食指和中指上雖被纏了布,可鮮血還是一滴滴落下,在床邊滴成一灘。
“熱毒已退,呼吸平穩,這?一關?算是熬過去了,這?幾日?便能醒了,切記傷好之前不能再舞刀弄槍了。”榮老太醫道,“甚麼都好,只是,這?手上的傷口看著不大,可用?了止血藥後還是止不住,幸而傷口小,血流得也少,胸口那血窟窿止住了,便也無妨了,只是止血藥還得用?著。”
李涿眼窩凹陷,有氣無力道:“多謝二位了。”
“無礙,幸而救回來了。”丁老太醫呵呵笑了兩下,走過李涿身邊時?卻皺緊了眉頭,“大人病了?我?們瞧瞧?”
李涿躲過丁太醫伸來的手,“不必了,老毛病了,熬了一夜,二位也累了,周大明,好好送二位太醫回去。”
丁老太醫欲言又止,榮老太醫聞著空氣裡瀰漫了爛蘋果味擰緊眉頭,“大都督勤洗澡。”
心事重重的幾人皆輕笑起來?,李涿蹙眉聞了聞自己,“嘖,熬了一夜是臭了,我?先回府收拾一番再來?,太夫人安心住在這?裡,卻甚麼東西找周大明或者等我?來?了之後和我?說都行,阿弟,便勞煩太夫人了。”
他腰彎得很深,原本還在一旁偷偷取笑的畢驊臉色也嚴肅了起來?,他輕彈衣袖,躬身拱手道:“逐北兄便託付給太夫人了。”
“阿銀是我?兒,昨夜相救,合該我?感?謝二位大人才是,哪兒還敢受此大禮。”李婉淑趕忙將二人扶起。
二人對視一眼,同退後一步,齊齊彎腰躬身拱手:“有勞太夫人了。”
李婉淑屈膝回禮:“多謝二位大人。”
風雪拂過三人髮梢,李涿回府,畢驊回御史?臺當值,二人未做約定,可晚膳時?分還是在錦衣衛衙署碰了頭。
李涿還記恨畢驊昨日?鬧事,不欲與他多嘴,朝他冷哼一聲後快步朝後院走去,畢驊無奈一笑,將剛剛抬起的手收回了袖子裡,慢他一步到後院。
“甚麼都好,就?是一直沒醒,右手手指也一直在流血。”李婉淑守了王逐北一天,雖也知恢復起來?沒那麼快,可心裡還是不踏實,尤其是右手手指的傷口那般小,可血就?是一直流,她忍不住會想,積少成多,王逐北本就?失血過多,這?般流下去會不會流乾?
李涿也想到了這?一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去請陳太醫來?。”說著就?要朝外奔,迎面撞上畢驊,被他攔住,“榮老太醫不是說了下值了就?過來?嗎,大都督急甚麼。”
李涿自是覺著榮、丁二位都不放心,他張了張嘴,無奈跺腳回了屋,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還有四日?便是除夕了,大都督與其在這?兒生悶氣,不如想想,到時?若逐北兄還未醒,這?案子該怎麼辦。”畢驊先去看過王逐北,而後坐到李涿右手邊。
李涿朝左歪了歪屁股,撇嘴道:“科舉舞弊案都查清了,大哥也曉得,若四日?後阿弟還沒醒,那榮、丁兩老頭也太不中用?了,我?自不會輕饒了他們。”
畢驊深深嘆了口氣,“若論戰場殺敵,大都督舉世無雙,可論權術機變、黨同伐異,大都督怕是若三歲痴兒一般。”
李涿哪兒能服氣,“所謂一力降十會!老子戰功赫赫,阿弟為查案生死不知,誰敢攀汙?!”
他頭一歪,眼一瞪,扯開嗓子一吼,若尋常人怕是能被嚇破膽,可畢驊早已看透,他不過一紙老虎爾,自是不怕,他只問道:“若滿朝公卿有異,大都督如何?”
李涿冷哼:“打得他們滿地找牙!”
畢驊再問:“若太子喊冤,言逐北兄汙衊儲君,大都督如何?”
李涿咬牙:“憑他也敢張嘴,老子罵他個狗血淋頭!”
畢驊又問:“若陛下有意偏袒太子,大都督又當如何?”
李涿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大哥最清楚——”
“陛下年邁,儲君若有罪,豈非動搖國祚!”畢驊猛然站起,擲地有聲道,“科舉舞弊一案陛下有說太子牽涉其中嗎?太子被禁足的理由是淫/亂!可許大都督有在東宮後院搜出一個女人來?嗎!這?不是汙衊是甚麼!”
“汙衊儲君,死罪!”
李涿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吐氣都好似噴火,“就?算沒搜出人來?,可人證、物?證具在!”
“只要趙大都督府上的女子沒在東宮搜到,那便有隙可乘!”畢驊言語急促,“科舉一案陛下有意全?推給謝自清,錦衣衛提前抄了謝府也能尋個藉口揭過,拿了那麼多學子也可說是天子旨意,可李大都督!你為甚麼要將錦衣衛指揮使孟正?綁進?詔獄裡!”
李涿不解其意,十分不耐煩:“他都動手了,那匕首捅出的血窟窿你不也看見了嗎!”
“陛下給的是六部以下官員的捉拿之權,錦衣衛直屬天子,錦衣衛指揮使就?算有罪,也該回稟天子後再做處置,豈有直接將人綁進?詔獄的道理!”畢驊氣得要背過氣去,“現下太子有沒有罪還要辯上一辯,你李大都督也有一籮筐的戰功、和陛下的兄弟情誼護身,誰也動不了你,可逐北兄就?慘了!”
“他如今就?躺在那兒,待到除夕夜宴,百官覲見,太子一哭訴,天子心一軟,這?罪就?全?是逐北兄的了。”
“不會的……”李涿失神喃喃,“大哥知曉內情,我?這?就?去和大哥請罪……”
“沒用?的!”畢驊使出全?身力氣才堪堪拉住要進?宮的李涿,“逐北兄現在就?是太子的眼中釘肉中刺,趁人病要人命,他們哪肯放過!陛下身子如何你最清楚不過,若是真…到時?候了,必定要是保太子的。”
李涿就?是再大老粗,此時?也算明白過來?了,他偏頭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王逐北,靠著床沿無聲哭泣的李婉淑,心一抽一抽地疼,“太夫人放心,此事我?有辦法!”
不容畢驊再說,李涿將他拉出屋子,走到盡頭,壓低聲音道:“我?若自戕,留下自白書,說明此事與阿弟無關?,皆是我?所為,太子荒淫無度、禍亂朝綱,可有用??”
“不可啊,大都督,我?今日?所言,絕非要大都督自戕之意,大都督此舉或許能激起一時?風浪,可若無人深究,到底還是會不了了之,當務之急有二,一是在除夕夜宴前,找到那些消失的女子,如此便能坐實太子荒淫無度,逐北兄便可洗脫汙衊之名。”畢驊緊緊攥住李涿衣袖,聲音和手一起發顫,“至於其二,不知大都督可有改天換日?的決心?”
李涿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而後湊近畢驊,低聲正?色道:“陛下沒有子嗣了,如何改?”
“齊王遺孤牟聞遠過完年二十有一,駱鳴曾教過他兩年,贊他才華橫溢,有先賢遺風,可堪為帝乎?”
齊王亦為陛下養子,二十二年前和先太子牟修賢一同戰死,牟聞遠是其遺腹子,因天子見之便會想起戰死的兩個兒子,故而有意疏遠,牟聞遠九歲時?請旨襲爵,就?藩封地,天子應允。
此一去便是十二年,李涿都忘了還有這?人了。
天子病重,依禮召其回應天府侍疾,算來?就?是這?兩日?了。
李涿眸光閃動,猶豫不決,畢驊再添一把火:“大都督,你我?性命是小,可若真讓那樣的人成了天子,豈非我?大朔百姓之禍?滅國之日?近矣!”
李涿眼神逐漸堅定,剛要開口,周大明匆匆跑了過來?,“孟指揮使昨夜自戕未遂,方才醒了第?一句話就?說要悄悄看一眼鎮撫使。”
同時?,李婉淑開啟屋門,喜極而泣道:“阿銀血止住了,手指動了,他醒了!”
“差點?著了你的道!”李涿虎軀一震,眼神瞬間清澈。
畢驊顧不上扼腕嘆息,與他一同快步回屋去看王逐北。
推開屋門,四人前後跨過門檻,還未靠近床榻,便見王逐北右手緩緩抬起,李婉淑激動不已:“這?關?可算過了!”
“啪——”高高舉起的右手猛地扇了王逐北自己一個大嘴巴,清脆而又響亮,一聽?就?是使了十足的力氣。